李觀寰回到青槐時,陸衡山已經把人約齊了。
地點仍是明衡議境那間偏廳。
二十七日合卷留下的圖板剛撤走不久,牆上還有幾處淺淺的掛痕。桌面換過,茶水換過,窗外的樹影也換了方向,可李觀寰推門進來時,仍覺得那些舊物、殘魂、夢聲、廢丹殼和受害者的名字還留在空氣里。
陸衡山坐在門邊,手裡轉著一枚空茶盞。
紀南梔在看醫養附卷。
桑見微把椅子擺得整整齊齊,又覺得太像正式問審,悄悄把其中兩張錯開半尺。
阿硯站在圖板前,正在把空白圖板擦第二遍。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已經乾淨了。」
阿硯道:「我知道。」
他又擦了一下,才放下布。
陸衡山道:「你這一進門,氣氛就像要宣布壞消息。」
李觀寰把青灰臨牌放在桌上。
「不算壞。」
陸衡山看見臨牌背面的字,眉梢一動。
「學衡行世特任。」
桑見微輕聲念了一遍:「特任?」
紀南梔合上附卷,神情認真起來。
阿硯站直。
李觀寰坐下,沒有先講聞道澄,也沒有先講化神分身。
他先講風險。
「聞道澄前輩邀請我組建一支學衡行世特任隊。它隸屬學衡席行世院,承接常規司署不好單獨承擔的特殊事務:跨學域,跨司署,斷聯環境,洞天秘境,舊案覆核,高階污染前置,風險告知轉譯。」
偏廳里安靜下來。
李觀寰繼續道:「成員多為金丹。風險比常規外務高,死亡、重傷和心神磨損都要寫在明處。相應的,任務資源、功錄、穩神材供應和高階權限也更高。能長期活下來的人,未來結嬰機會通常高於普通金丹;結嬰後,常轉任地方要職、學域要職或位面級專業司署崗位。」
陸衡山手裡的茶盞停住。
桑見微下意識看了紀南梔一眼。
紀南梔沒有說話。
阿硯問:「可以退出嗎?」
「可以。」李觀寰道,「正式加入前可以拒絕。加入後也有退出機制,但已接任務中不得無故退出。心神覆核不合格、重傷、伴契和醫養風險過高,都可以轉出。」
阿硯點頭。
「那就不是神府。」
這句話很輕。
偏廳里幾人都聽懂了。
李觀寰道:「不是。」
陸衡山把茶盞放下:「你先別講太像招人文書。說人話。」
「人話就是,」李觀寰道,「這是一個危險小隊。機會大,事多,可能死。我任隊首。你任副隊首。」
陸衡山立刻坐直。
「這句可以多說一遍。」
紀南梔看他:「重點是後半句?」
「當然不是。」陸衡山道,「重點是他終於承認我適合當副的。」
桑見微小聲道:「陸先生為什麼聽起來還挺高興?」
「因為他從剛才就想說這句。」李觀寰道。
陸衡山笑得坦蕩:「人生苦短,金丹也要爭取稱謂。」
李觀寰把另一枚臨牌推給他。
背面刻著:
學衡行世特任副隊首。
陸衡山接過臨牌,手指在「副隊首」三個字上摸了一下。
他玩笑歸玩笑,這一刻反而沒有立刻說話。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神色軟了些。
李觀寰道:「你的分工是現場調度、人員安撫、基層溝通、隊內情緒緩衝、突發救援和外線判斷。我的問題你們都知道。我容易沉入結構和證據,需要有人把現場的人重新擺到我眼前。」
陸衡山抬眼:「這話不像你自己會說的。」
「聞道澄前輩說過類似意思。」
「化神有眼光。」
「也說你感情牽連多,遇到熟人受困容易加壓自己。」
陸衡山:「……化神話也不用全信。」
紀南梔淡淡道:「這句可信。」
桑見微點得很輕。
陸衡山看向她:「你也點頭?」
桑見微立刻坐端正:「我只是覺得,前輩觀察細緻。」
陸衡山轉向李觀寰:「你看,隊伍還沒成立,我作為副隊首的威信已經受損。」
李觀寰道:「這是糾偏。」
「你們學得真快。」
氣氛稍松。
李觀寰把第三枚臨牌推給紀南梔。
「醫養與心神覆核主責。傷情判斷、污染分級、創傷反應、隊內心神狀態,主要由你把關。」
紀南梔沒有立刻接。
「我需要問一句。」她道,「隊內伴契關係如何迴避?」
陸衡山原本想開口,被她看了一眼,閉上了。
李觀寰道:「任務中,你對陸衡山的醫養判斷與對其他人同等留痕。若涉及重大風險,由嚴棲覆核章程,必要時上報行世院醫養線。你可以有情緒,但判斷要經得起複查。」
紀南梔點頭:「可以。」
她接過臨牌。
陸衡山看著她的手,輕聲道:「辛苦。」
紀南梔道:「你少讓我覆核幾次,就是少辛苦。」
陸衡山認真道:「我儘量。」
「不是儘量。」
「遵命。」
桑見微看著兩人,小小地笑了一下,又很快低頭。
李觀寰把第四枚臨牌推給她。
「和生、少數血脈與現場細節主責。復養者反應、血脈風險、近距離觀察、受害者溝通輔助,都歸你。」
桑見微指尖碰到臨牌,動作很輕。
她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和生所里經驗不足的小記錄員。多年任務、復養小組、少數血脈安置和淨血案之後,她的氣息穩了很多。可她低頭看字時,仍有一種乖巧的專注,像怕自己漏掉筆畫。
「我會努力。」她道。
陸衡山道:「這句話太輕了。你現在可以說,我能做。」
桑見微抬頭。
「我能做。」
說完,她耳尖微紅,卻沒有躲。
紀南梔看了她片刻,點頭:「你能。」
桑見微眼睛亮了一下。
李觀寰把第五枚臨牌推給阿硯。
「隨學者,記錄與低階觀察補足。」
阿硯看著那枚臨牌。
「我已經金丹。」
「所以你能進隊。」李觀寰道,「但你經驗仍少。隨學者不是輕慢,這個位置能讓你看清高階任務,也暫時不用被推到最前面。你負責記錄、話術對照、年輕修士的觀察,以及封閉環境規矩敏感性。」
阿硯沉默片刻。
「舊蓮村那種?」
「包括。」李觀寰道,「封閉環境裡,很多危險先穿上規矩的衣服。誰能問,誰不能問,誰有資格解釋,誰必須保密,誰被切斷求助。你對這些東西比我們敏感。」
阿硯拿起臨牌。
「我會說。」
陸衡山道:「不用等先生問。」
阿硯點頭:「我知道。」
李觀寰道:「還有一名成員,今天不在。」
他調出卷宗。
嚴棲。
金丹後期。原屬洞天署與行世院協作舊特任隊。該隊大部分成員陸續結嬰、轉任或調離,近期解散。嚴棲申請繼續外務,轉入新隊。
陸衡山看完:「這位一看就不好糊弄。」
「她負責洞天舊檔、入口覆核、定錨、渡虛舟基礎、回執、任務記錄和規程邊界。」李觀寰道,「也可以理解為,負責防止我們這支年輕隊伍在第一場任務里把自己寫成反面案例。」
紀南梔道:「資深成員很好。」
桑見微點頭:「我也覺得。」
陸衡山道:「你們怎麼都這麼快接受自己年輕?」
阿硯認真道:「事實。」
陸衡山看著他:「你偶爾也可以不這麼認真。」
阿硯道:「我在努力。」
偏廳里終於笑了一陣。
笑過之後,李觀寰把風險條目逐項打開。
任務授權。
退出機制。
心神覆核。
傷亡撫恤。
任務留痕。
封禁權限。
斷聯求援。
穩神材供應。
六個月短訓。
搬遷樞衡界。
每一項都不長,卻都很實在。
這份邀請不熱血。
它把機會和代價寫在同一面。
陸衡山最先簽。
他簽完,把筆遞給紀南梔。
紀南梔看他:「你不再想想?」
「想過了。」陸衡山道,「這些年我在青槐到處跑,常常覺得自己在補漏。學宮講過,法禁講過,醫養講過,常養署也講過,可真出了事,還是要有人去現場把那些話變成能用的東西。現在這事聽起來像更遠、更危險的補漏。」
他看向李觀寰。
「而且,他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李觀寰道:「我可以糾正一下,最初邀請並不是讓我一個人去。」
「你閉嘴。」陸衡山道,「這時候要講情緒,不要講精確。」
紀南梔低頭簽字。
「我加入。」她道,「但我有條件。」
李觀寰道:「說。」
「隊內心神覆核不能只看任務後。任務前、任務中、任務後都要有記錄。尤其是你和陸衡山。」
陸衡山:「為什麼尤其有我?」
紀南梔:「你自己心裡有數。」
李觀寰點頭:「同意。」
桑見微簽得很慢。
她寫完名字,才輕聲道:「我以前在和生所,總覺得很多事都已經晚了。人已經被改過,已經疼過,已經不敢相信別人。後來陸先生帶我做那些回訪,我才覺得,晚了也不是不能做。現在如果能更早一點到現場,我想去。」
她抬頭,眼睛很亮。
「我怕,但我想去。」
紀南梔看著她:「怕可以。」
陸衡山道:「怕比不怕靠譜。」
阿硯最後簽。
他沒有說很多。
只說:「我不想再只等別人來救。」
李觀寰看著他的名字落在紙上。
阿硯的字比少年時沉穩許多。
當年舊蓮村學堂里那個孩子,終於在一份高階任務契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陸衡山忽然道:「正式名字太長。」
李觀寰道:「學衡行世特任隊。」
「你看,六個字,念起來像領文書。」陸衡山道,「青槐出去的蓮客組隊,私下叫青槐蓮客隊怎麼樣?」
桑見微眼睛一亮:「好記。」
阿硯想了想:「不正式,但能識別來處。」
紀南梔道:「私下可以。正式場合不行。」
陸衡山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道:「不進文書。」
「那就是同意。」陸衡山滿意地點頭,「青槐蓮客隊成立。」
他說完,又壓低聲音,用那門只在極小圈子裡流通的舊語補了一句。聲音低到幾乎只夠桌邊最近的兩個人聽見:
「地球駐東極小分隊,終於掛牌了。」
屋裡只有李觀寰和紀南梔聽懂完整意思。
桑見微疑惑地抬頭,只聽見最後幾個字:「什么小分隊?」
陸衡山立刻改口:「我說,青槐駐樞衡界小分隊。」
桑見微看著他,明顯不信,卻沒有追問。
紀南梔看了陸衡山一眼。
她已經知道一點地球舊事。陸衡山這些年只在極私密的時候慢慢講幾句:實驗室,學校,那裡的人如何看待伴侶,自己當年怎樣追求師妹失敗,李觀寰又如何曾是他的先生。那些舊事隔著很厚的水,她無法完全想像,卻知道那是陸衡山和李觀寰不能對外敞開的地方。
所以她沒有拆穿。
只道:「這種話少在外面貧。」
陸衡山舉手:「遵命。」
三日後,嚴棲到了青槐。
她比卷宗里寫得更瘦,眉眼淡,衣袖束得很緊,腰間掛著三隻記錄筒、一枚定錨釘匣和一把短柄封線器。她進門後先看臨牌,再看人,最後看屋角尚未收走的圖板。
「這就是新隊?」
陸衡山道:「嚴前輩好。」
嚴棲道:「不必叫前輩。隊內按職務。」
陸衡山從善如流:「嚴記錄?」
嚴棲看了他一眼。
「嚴棲即可。」
陸衡山點頭,低聲對桑見微道:「不好糊弄,確認。」
嚴棲道:「我聽得見。」
桑見微立刻坐直。
阿硯也坐直。
李觀寰起身:「李觀寰,隊首。」
嚴棲回禮:「嚴棲,原石門特任隊洞天記錄。石門隊三年前解散,隊首結嬰轉任,副隊首重傷轉常養,兩名成員調入渡虛總署,一名歿於荒線。我尚未結嬰,申請繼續外務。聞席准調。」
她說得很平。
幾人卻都安靜下來。
這幾句話,比任何風險文書都重。
陸衡山收起玩笑:「歡迎。」
嚴棲點頭。
「我看過你們的報告。」她道,「結構清楚,現場經驗不足。」
陸衡山:「一來就這麼直接?」
嚴棲道:「短訓只有六個月,委婉浪費時間。」
紀南梔反而笑了一下。
「我喜歡她。」
陸衡山道:「你喜歡對我不客氣的人。」
「通常比較可靠。」
嚴棲沒有參與他們的伴契拌嘴。
她把一份搬遷清單放到桌上。
「樞衡界學衡區已安排隊舍。每人一間住處,一間共用議室,一間器物室,一間醫養靜室,一間小型訓練場。三日內完成青槐事務交割,七日內抵達樞衡界。短訓從抵達次日開始。」
桑見微小聲道:「這麼快?」
嚴棲道:「特任隊不是療養。」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
「但可以申請半日告別。」
桑見微愣了一下,點頭:「謝謝。」
搬家開始得很快。
李觀寰東西最少。
封匣、私記、幾件換洗衣物、修煉器物,還有幾件不能示人的小型工造組件,全部裝進兩隻箱子。
陸衡山東西最多。
紀南梔看著他收出一堆青槐飯鋪小牌、學生送的木籤、孩子留下的手印紙、桑見微舊和生所記錄繩、阿硯早年寫錯字的練習頁,忍了又忍,還是道:「你這叫搬家,還是搬舊攤?」
陸衡山道:「人生痕跡。」
李觀寰路過,看了一眼:「可燃物過多。」
陸衡山抬頭:「你是不是很想分類?」
「已經在分類。」
「住手。」
桑見微東西不多,卻收得最仔細。她把幾件和生所舊物用軟布包好,又把一枚很小的銀色發扣放進匣底。那是她第一次獨立完成復養記錄時,一名少數血脈孩子送她的。
阿硯把書最多。
嚴棲看到他的書箱,皺眉:「超重。」
阿硯道:「都是必要的。」
嚴棲隨手抽出一本。
《低階封簽紋樣三百例》。
再抽一本。
《洞天舊中樞常見誤讀》。
第三本。
《基層問詢記錄規範》。
嚴棲沉默片刻,把書放回去。
「可帶。」
阿硯鄭重點頭。
臨行前,青槐學宮幾位舊人來送。
溫知衡仍舊溫和,只叮囑他們別把樞衡界當成更大的學宮。
江承晏來得晚,遞給李觀寰一隻小匣。
「裡面是幾份青槐學宮新版風險課樣稿。」他說,「你們報告推得很快,基礎班先試講。若樞衡那邊問低階能不能聽懂,你有樣本。」
李觀寰接過。
「多謝。」
江承晏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當年你們剛進學宮時,我還擔心你們連課本都看不明白。」
陸衡山道:「江先生,你當年擔心得非常合理。」
溫知衡道:「現在也可以繼續擔心。」
眾人笑起來。
笑聲落下後,江承晏輕聲道:「去吧。青槐會繼續教學生。你們去把更遠的東西帶回來。」
近域小舟開啟時,青槐城在身後一點點退遠。
陸衡山站在舷窗邊,少見地沒有說話。
紀南梔站在他身側。
桑見微看著窗外,眼睛亮,又有一點怕。
阿硯坐得端正,手指壓在書箱上。
嚴棲檢查回執,筆尖穩得沒有一絲顫。
李觀寰坐在靠內的位置,看著他們。
這支隊伍還很新。
新到連第一次共同訓練都沒有開始。
可它已經有了名字,有了外號,有了風險,有了要去的地方。
小舟穿出東極界膜時,青槐氣息被虛空壓成很輕的一線。
陸衡山忽然道:「青槐蓮客隊,第一次離家。」
嚴棲糾正:「正式名稱,學衡行世特任隊。」
陸衡山道:「嚴棲,你要習慣我們有兩個名字。」
嚴棲低頭寫記錄。
「備註:隊內非正式稱呼,青槐蓮客隊。」
陸衡山怔了一下。
桑見微忍不住笑。
紀南梔也笑了。
李觀寰看向嚴棲。
嚴棲面無表情:「需留痕。」
虛空外側一片幽深。
小舟向樞衡界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