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衡界學衡區給他們安排的隊舍,比陸衡山想像中樸素。
既無高樓,也無華麗庭院。
只有一座兩層灰白小院,六間住處,一間議室,一間器物室,一間醫養靜室,一座小型訓練場。院外隔著窄巷便是行世院支樓,支樓再往外,是學衡區密密麻麻的文書署、訓練館、星鈴接訊台和短途小舟停泊台。
陸衡山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
「我還以為化神勢力會更……」
桑見微問:「更什麼?」
「更像一進門就讓人想跪下。」
嚴棲道:「那叫景觀。隊舍不必那樣。」
陸衡山點頭:「嚴棲,你說話很適合刻在門口。」
「不必。」
她推門進去。
門內有一塊石牌,已經刻好隊名:
學衡行世特任隊。
下面空著一行,像預留給以後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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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山看了看,低聲道:「青槐蓮客隊。」
石牌沒有反應。
李觀寰道:「幸好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自行糾字。」
陸衡山笑了一聲,拎著箱子進門。
短訓從第二日清晨開始。
開課講封鎖,不講戰鬥。
法禁總司派來的教官姓孟,金丹後期,左手少了兩根手指。他把三十六種基礎封鎖器物擺滿訓練場:封線、封釘、鎖牌、空匣、回執簽、隔音箍、穩魂扣、淨污布、短距隔離陣盤、一次性火封、反向留痕符。
陸衡山看著滿桌東西,低聲道:「像開舊貨鋪。」
孟教官抬眼:「你要是把這裡任何一件當舊貨用,第一次任務就能把自己封進去。」
陸衡山立刻閉嘴。
孟教官道:「特任隊最常犯的錯,不是打不過,是急著打。你們看到舊物,第一反應若是衝上去拍碎,那叫替污染物滅證。看到受誘導者,第一反應若是打暈拖走,可能把他心神邊緣撕裂。看到殘魂自毀,第一反應若是強行按住,可能讓它把你一起拖進殘響裂口。」
他拿起一枚封線。
「第一步,劃邊界。」
封線拋出,銀白細光落在訓練場中央,把一隻模擬舊爐圈住。
舊爐隨即發出溫和聲音:「我只想幫你們。」
桑見微手指一顫。
那聲音太溫柔。
像她曾在復養點聽過的許多「為了你好」。
孟教官道:「第二步,隔交流。」
紀南梔抬手,穩魂扣落在封線外側,舊爐聲音被壓低半截。
「第三步,留證。」
阿硯放出記錄簽。
舊爐忽然轉向他,聲音變得熟悉:「阿硯,你先生不會一直在。」
記錄簽抖了一下。
阿硯沒有抬頭,只把第二枚簽補上。
「誘導對象轉移。」他道,「記錄。」
孟教官看了他一眼。
「可以。」
陸衡山在旁邊輕輕呼了口氣。
他比阿硯反應更大。
李觀寰注意到了,卻沒有說。
訓練結束後,阿硯獨自站在器物室外,把那枚模擬記錄簽看了很久。
李觀寰走過去。
「還好?」
「還好。」阿硯道,「它只是模擬。」
「模擬也會刺中。」
阿硯沉默片刻,點頭。
「它說你不會一直在。」他道,「這句話沒有錯。」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阿硯把記錄簽還回盒中。
「所以我要學會自己記。」
隨後是戰鬥道具。
這一課由法禁和工造院共同授課。
金丹能調度許多力量,可特任隊常在斷聯、低靈、污染、無晝和通道搖晃里做事。常規法術未必穩定,個人習慣也可能變成風險。標準道具至少能讓隊友看懂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李觀寰拿到的是一套多頻封匣和三枚短距隔離釘。
陸衡山拿到的是牽引繩、護身短牌和一套人員標記簽。
紀南梔拿到醫養轉運環、穩心針匣和昏迷判定鈴。
桑見微拿到輕身鉤、血脈反應片和低創採樣針。
阿硯拿到記錄簽組和一枚小型回執石。
嚴棲自己的東西最多,卻沒有新鮮感。她只把每件器物重新稱重,確認編號,寫入隊務冊。
陸衡山看著她:「你以前是不是也這麼管舊隊?」
嚴棲道:「我以前管得更嚴。」
「為什麼現在放鬆?」
「你們還沒資格被更嚴。」
陸衡山:「……這句話也適合刻門口。」
一月結束時,隊裡每個人都被孟教官罵過。
李觀寰被罵「封證時過度追求記錄完整,忽略第二受誘導者位置」。
陸衡山被罵「救人動作太快,未確認腳下二層封線」。
紀南梔被罵「醫養判斷正確,但口頭指令太低,混亂中隊友聽不清」。
桑見微被罵「觀察細緻,但報告時先說不確定,容易讓關鍵線索被忽略」。
阿硯被罵「記錄完整,求援聲量不足」。
嚴棲沒有被罵。
孟教官看完她的演示,只說:「你別把他們慣壞。」
嚴棲道:「不會。」
陸衡山小聲道:「她還會慣人?」
嚴棲頭也不回:「我聽得見。」
到次月,渡虛席派人來教近界小舟。
這類小舟並非遠航載具,主要用於樞衡界和近界洞天、短支路、小秘境之間的短程往來。可對剛成隊的他們來說,已經足夠複雜。
舟體不大,內壁刻滿時准短線、星鈴回執槽、錨點識別孔和緊急折返陣。
渡虛教官姓許,笑眯眯的,第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坐直。
「你們以後會在小舟里吵架、救人、吐、寫遺書、罵領航,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今天先學會別亂碰。」
陸衡山舉手:「吐也要記錄嗎?」
許教官道:「吐在指定槽里,不記錄。吐在時準線上,記事故。」
陸衡山放下手:「懂了。」
小舟訓練比戰鬥訓練更折磨。
因為它不允許他們憑本事強行壓過去。
金丹場鋪得過界,小舟報警。
靈力注入過強,回執錯位。
內功震動舟壁,時准短線泛紅。
陸衡山頭一次模擬駕駛,剛把舟體轉過半圈,桑見微臉色就白了。
紀南梔扶住她:「停。」
陸衡山立刻停下。
許教官笑眯眯地在記錄上寫:
副隊首方向感良好,乘員體驗極差。
陸衡山看見後,沉痛道:「這不公平。」
桑見微緩了一會兒,小聲道:「陸先生,真的很晃。」
阿硯補充:「像被人拎著後領轉了三圈。」
李觀寰道:「記錄上也是。」
陸衡山看向嚴棲。
嚴棲道:「記錄屬實。」
之後三日,陸衡山每天被安排多駕駛一刻鐘。
他嘴上說這是針對,第四日卻已經能把小舟穩穩停在兩個虛擬錨點之間。許教官在旁邊看著,收起笑。
「你適合救援艙,不適合主航。」
陸衡山道:「意思是我開得還行?」
「意思是你敢貼近人,能在亂流里不忘艙里坐著誰。」許教官道,「主航不需要這個,外勤需要。」
陸衡山難得沒有接玩笑。
他看了一眼李觀寰。
李觀寰正低頭記錄虛擬亂流和內功震動的對應關係,像又想把自己塞進某個實驗條件里。
陸衡山嘆了口氣。
「行,外勤就外勤。」
第三月是醫養、和生和常養基礎。
紀南梔本來就是醫養出身,這一月反倒成了半個副教官。
她站在醫養靜室里,把模擬傷員分成四類:可自行撤離、需護送、需立即封污轉運、不可移動需原地穩心。
「特任隊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救走等同於救下。」她道,「有些傷員不能立刻移動。有些受誘導者被強行帶離,會把他最後一點求助意願撕掉。有些少數血脈者看起來異化嚴重,但當前狀態穩定,亂淨化才是傷害。」
桑見微接著講少數血脈。
她起初聲音很小。
講到第三個案例時,陸衡山打斷:「桑金丹,大聲。」
桑見微頓住。
紀南梔沒有替她說。
桑見微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
「少數血脈不是污染等級。不能因為外貌不像常人,就默認對方更危險。判斷順序是意識清醒度、攻擊傾向、血脈反應穩定性、外部誘導痕跡和當前環境壓力。」
她聲音比剛才穩。
「如果先看像不像人,會錯。」
醫養靜室安靜了一下。
嚴棲抬筆,把這句話寫進隊務冊。
第四月是校時、定錨和無晝環境。
這一月讓所有人都不好受。
訓練場被調成全暗。
攜光匣、回執石、時准短線和定錨釘輪流失效。幻覺音、腳步回聲、空間比例錯位、假門、重複走廊和無源風聲同時出現。
第一次訓練,隊伍用了一個半時辰才走出模擬無晝街區。
他們出來時,桑見微手心全是汗。
阿硯臉色發白。
陸衡山肩上多了一道模擬傷。
紀南梔嗓子啞了。
李觀寰在最後一段路上試圖建立完整空間圖,結果被假門誘導,差點帶隊繞回原點。
嚴棲站在出口處,面無表情地宣布:
「不合格。」
陸衡山靠著牆:「我以為至少能給個辛苦分。」
嚴棲道:「無晝環境不看辛苦。」
李觀寰沒有反駁。
他復盤到深夜。
幻米記錄里,假門出現前,空間比例變化只有極細微偏差。若他只看數值,會把它歸入誤差;若只看直覺,又會被無晝環境放大的心理壓力拖走。
第二次訓練,他沒有急著建完整空間圖。
他讓阿硯先報舊規矩感。
阿硯站在黑暗裡,聽了很久。
「左邊那條路像是讓人走的。」他說,「所以可能不是。」
陸衡山在黑暗裡笑了一聲:「這話聽著很舊蓮村。」
阿硯道:「舊蓮村很多路就是這樣。」
嚴棲沒有催。
李觀寰道:「走右邊,留左邊標記。」
他們這一次少繞了三條假街。
第三次訓練,桑見微發現了一處血脈反應片異常。那不是污染,是模擬受困者在無晝環境中心神應激,氣息隨之紊亂。她堅持停下,紀南梔覆核後確認,隊伍因此找到了隱藏傷員。
第四次訓練,陸衡山在即將追錯人影時停下。
他回頭問:「阿硯,你怎麼看?」
阿硯道:「像誘餌。」
「那就不追。」
他們最後在一口乾井後找到真正出口。
嚴棲站在出口處。
「合格。」
陸衡山抬頭:「就兩個字?」
嚴棲道:「還要什麼?」
「比如進步明顯,配合尚可,副隊首英明神武?」
嚴棲低頭寫記錄。
陸衡山探頭看。
上面寫:
副隊首開始學會閉嘴詢問。
紀南梔笑出了聲。
第五個月是報告寫作和風險告知。
這門課本來該是李觀寰的強項。
結果他第一份任務復盤被退了三次。
退回理由很簡單:
不可執行。
行世院文書官把他的報告放在桌上:「你寫得很準確,但地方城司看完不知道明天先做什麼。你把風險分了七層,卻沒有寫第一層誰負責、幾日內完成、需要多少人、用什麼器物、失敗後報給誰。」
陸衡山在旁邊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觀寰看他:「你來。」
陸衡山拿過筆。
半個時辰後,他的版本也被退了。
理由:
過度口語,難以歸檔。
這次輪到李觀寰看他。
陸衡山道:「至少看得懂。」
文書官道:「看得懂和能歸檔之間還有一段路。」
最後是紀南梔把兩人的版本合在一起。
桑見微補了受害者告知。
阿硯補了年輕修士問答。
嚴棲補了執行表。
文書官看完,終於點頭。
「這才像隊伍寫的東西。」
最後一個月是綜合演練。
演練代號:斷燈。
演練卷面很短。
一處小洞天舊學舍失聯,內部有三名受誘導學生、一件舊物殘魂、一名疑似污染傷員、兩處假出口和一條不穩定回執線。隊伍需在一個時辰內進入,確認人員,封存舊物,轉運傷員,保留證據,並在回執中斷前撤出。
演練開始前,嚴棲最後檢查器物。
「封線?」
阿硯:「六組。」
「醫養轉運環?」
紀南梔:「兩枚主環,四枚副環。」
「血脈反應片?」
桑見微:「十二片,已校準。」
「人員標記簽?」
陸衡山:「每人三枚,副隊首額外兩枚。」
嚴棲看他。
陸衡山道:「我容易去撈人。」
紀南梔道:「知道就好。」
嚴棲最後看向李觀寰:「隊首?」
李觀寰道:「進入後不追完整答案。先邊界,後人員,再證據。若出現元嬰級波動,全隊撤離,上報。」
嚴棲點頭。
「開始。」
燈滅。
黑暗落下的一瞬間,舊學舍里響起一個溫和聲音:
「別怕,我只是在幫他們。」
李觀寰沒有看舊物。
「封線。」
阿硯封左側。
桑見微報:「右廊有血脈應激,不是污染。」
紀南梔:「我去。」
陸衡山:「我護。」
嚴棲:「回執半刻。」
李觀寰聽著所有聲音,沒有急著把整座舊學舍鋪成圖。
他只抓住最重要的三條線。
人。
出口。
舊物。
舊學舍里的聲音不斷變化。
對阿硯,它說先生會離開。
對桑見微,它說你可以讓他們恢復普通。
對紀南梔,它說你救得不夠快。
對陸衡山,它說你總是晚一步。
對李觀寰,它說你可以知道全部。
李觀寰抬手,隔離釘落下。
「知道全部,不在本次任務目標內。」
陸衡山在右廊笑了一聲:「這句歸檔。」
紀南梔:「閉嘴,抬人。」
半個時辰後,三名學生被帶出。
舊物封存。
傷員轉運。
假出口留證。
回執線在最後三息斷開,卻已經傳出主要記錄。
訓練場重新亮起。
孟教官、許教官、文書官和行世院覆核官站在外面。
嚴棲低頭看隊務冊。
這一次,她沒有先說不合格。
覆核官道:「通過。」
桑見微先鬆了口氣。
阿硯把記錄簽收好,手指微微發緊。
陸衡山抬頭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也看向他。
沒有人歡呼。
但每個人都知道,從今天開始,幾名熟人、一份調令和一個外號,終於擰成了一支能一起進入黑暗、再把人帶出來的隊伍。
當夜,隊舍議室里多了一塊正式牌。
學衡行世特任隊。
第一行小字:
隊首,李觀寰。
第二行:
副隊首,陸衡山。
陸衡山站在牌前看了許久。
「我覺得可以在背面刻青槐蓮客隊。」
嚴棲道:「不合規。」
「背面也不行?」
「不行。」
陸衡山遺憾地嘆氣。
片刻後,桑見微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輕輕貼在議室內側一隻舊茶罐底下。
紙上寫:
青槐蓮客隊。
嚴棲看見了。
她沉默片刻。
「不屬於正式牌匾。」
陸衡山立刻道:「嚴記錄英明。」
嚴棲補充:「但需防潮。」
紀南梔終於忍不住笑。
隊舍外,樞衡界的天光漸暗。
那不是日落,是晝夜律讓整座小界進入夜段。
李觀寰站在院中,抬頭看了一會兒。
東極沒有太陽。
樞衡界的夜也和記憶里的夜不同。
可隊舍里有燈,有人聲,有一張寫著青槐蓮客隊的小紙。
這支隊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