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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六個月短訓

2026-06-21 13:58:24 作者: 小熊呀

  樞衡界學衡區給他們安排的隊舍,比陸衡山想像中樸素。

  既無高樓,也無華麗庭院。

  只有一座兩層灰白小院,六間住處,一間議室,一間器物室,一間醫養靜室,一座小型訓練場。院外隔著窄巷便是行世院支樓,支樓再往外,是學衡區密密麻麻的文書署、訓練館、星鈴接訊台和短途小舟停泊台。

  陸衡山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

  「我還以為化神勢力會更……」

  桑見微問:「更什麼?」

  「更像一進門就讓人想跪下。」

  嚴棲道:「那叫景觀。隊舍不必那樣。」

  陸衡山點頭:「嚴棲,你說話很適合刻在門口。」

  「不必。」

  她推門進去。

  門內有一塊石牌,已經刻好隊名:

  學衡行世特任隊。

  下面空著一行,像預留給以後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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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山看了看,低聲道:「青槐蓮客隊。」

  石牌沒有反應。

  李觀寰道:「幸好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自行糾字。」

  陸衡山笑了一聲,拎著箱子進門。

  短訓從第二日清晨開始。

  開課講封鎖,不講戰鬥。

  法禁總司派來的教官姓孟,金丹後期,左手少了兩根手指。他把三十六種基礎封鎖器物擺滿訓練場:封線、封釘、鎖牌、空匣、回執簽、隔音箍、穩魂扣、淨污布、短距隔離陣盤、一次性火封、反向留痕符。

  陸衡山看著滿桌東西,低聲道:「像開舊貨鋪。」

  孟教官抬眼:「你要是把這裡任何一件當舊貨用,第一次任務就能把自己封進去。」

  陸衡山立刻閉嘴。

  孟教官道:「特任隊最常犯的錯,不是打不過,是急著打。你們看到舊物,第一反應若是衝上去拍碎,那叫替污染物滅證。看到受誘導者,第一反應若是打暈拖走,可能把他心神邊緣撕裂。看到殘魂自毀,第一反應若是強行按住,可能讓它把你一起拖進殘響裂口。」

  他拿起一枚封線。

  「第一步,劃邊界。」

  封線拋出,銀白細光落在訓練場中央,把一隻模擬舊爐圈住。

  舊爐隨即發出溫和聲音:「我只想幫你們。」

  桑見微手指一顫。

  那聲音太溫柔。

  像她曾在復養點聽過的許多「為了你好」。

  孟教官道:「第二步,隔交流。」

  紀南梔抬手,穩魂扣落在封線外側,舊爐聲音被壓低半截。

  「第三步,留證。」

  阿硯放出記錄簽。

  舊爐忽然轉向他,聲音變得熟悉:「阿硯,你先生不會一直在。」

  記錄簽抖了一下。

  阿硯沒有抬頭,只把第二枚簽補上。

  「誘導對象轉移。」他道,「記錄。」

  孟教官看了他一眼。

  「可以。」

  陸衡山在旁邊輕輕呼了口氣。

  他比阿硯反應更大。

  李觀寰注意到了,卻沒有說。

  訓練結束後,阿硯獨自站在器物室外,把那枚模擬記錄簽看了很久。

  李觀寰走過去。

  「還好?」

  「還好。」阿硯道,「它只是模擬。」

  「模擬也會刺中。」

  阿硯沉默片刻,點頭。

  「它說你不會一直在。」他道,「這句話沒有錯。」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阿硯把記錄簽還回盒中。

  「所以我要學會自己記。」


  隨後是戰鬥道具。

  這一課由法禁和工造院共同授課。

  金丹能調度許多力量,可特任隊常在斷聯、低靈、污染、無晝和通道搖晃里做事。常規法術未必穩定,個人習慣也可能變成風險。標準道具至少能讓隊友看懂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李觀寰拿到的是一套多頻封匣和三枚短距隔離釘。

  陸衡山拿到的是牽引繩、護身短牌和一套人員標記簽。

  紀南梔拿到醫養轉運環、穩心針匣和昏迷判定鈴。

  桑見微拿到輕身鉤、血脈反應片和低創採樣針。

  阿硯拿到記錄簽組和一枚小型回執石。

  嚴棲自己的東西最多,卻沒有新鮮感。她只把每件器物重新稱重,確認編號,寫入隊務冊。

  陸衡山看著她:「你以前是不是也這麼管舊隊?」

  嚴棲道:「我以前管得更嚴。」

  「為什麼現在放鬆?」

  「你們還沒資格被更嚴。」

  陸衡山:「……這句話也適合刻門口。」

  一月結束時,隊裡每個人都被孟教官罵過。

  李觀寰被罵「封證時過度追求記錄完整,忽略第二受誘導者位置」。

  陸衡山被罵「救人動作太快,未確認腳下二層封線」。

  紀南梔被罵「醫養判斷正確,但口頭指令太低,混亂中隊友聽不清」。

  桑見微被罵「觀察細緻,但報告時先說不確定,容易讓關鍵線索被忽略」。

  阿硯被罵「記錄完整,求援聲量不足」。

  嚴棲沒有被罵。

  孟教官看完她的演示,只說:「你別把他們慣壞。」

  嚴棲道:「不會。」

  陸衡山小聲道:「她還會慣人?」

  嚴棲頭也不回:「我聽得見。」

  到次月,渡虛席派人來教近界小舟。

  這類小舟並非遠航載具,主要用於樞衡界和近界洞天、短支路、小秘境之間的短程往來。可對剛成隊的他們來說,已經足夠複雜。

  舟體不大,內壁刻滿時准短線、星鈴回執槽、錨點識別孔和緊急折返陣。

  渡虛教官姓許,笑眯眯的,第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坐直。

  「你們以後會在小舟里吵架、救人、吐、寫遺書、罵領航,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今天先學會別亂碰。」

  陸衡山舉手:「吐也要記錄嗎?」

  許教官道:「吐在指定槽里,不記錄。吐在時準線上,記事故。」

  陸衡山放下手:「懂了。」

  小舟訓練比戰鬥訓練更折磨。

  因為它不允許他們憑本事強行壓過去。

  金丹場鋪得過界,小舟報警。

  靈力注入過強,回執錯位。

  內功震動舟壁,時准短線泛紅。

  陸衡山頭一次模擬駕駛,剛把舟體轉過半圈,桑見微臉色就白了。

  紀南梔扶住她:「停。」

  陸衡山立刻停下。

  許教官笑眯眯地在記錄上寫:

  副隊首方向感良好,乘員體驗極差。

  陸衡山看見後,沉痛道:「這不公平。」

  桑見微緩了一會兒,小聲道:「陸先生,真的很晃。」

  阿硯補充:「像被人拎著後領轉了三圈。」

  李觀寰道:「記錄上也是。」

  陸衡山看向嚴棲。

  嚴棲道:「記錄屬實。」

  之後三日,陸衡山每天被安排多駕駛一刻鐘。

  他嘴上說這是針對,第四日卻已經能把小舟穩穩停在兩個虛擬錨點之間。許教官在旁邊看著,收起笑。

  「你適合救援艙,不適合主航。」

  陸衡山道:「意思是我開得還行?」

  「意思是你敢貼近人,能在亂流里不忘艙里坐著誰。」許教官道,「主航不需要這個,外勤需要。」


  陸衡山難得沒有接玩笑。

  他看了一眼李觀寰。

  李觀寰正低頭記錄虛擬亂流和內功震動的對應關係,像又想把自己塞進某個實驗條件里。

  陸衡山嘆了口氣。

  「行,外勤就外勤。」

  第三月是醫養、和生和常養基礎。

  紀南梔本來就是醫養出身,這一月反倒成了半個副教官。

  她站在醫養靜室里,把模擬傷員分成四類:可自行撤離、需護送、需立即封污轉運、不可移動需原地穩心。

  「特任隊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救走等同於救下。」她道,「有些傷員不能立刻移動。有些受誘導者被強行帶離,會把他最後一點求助意願撕掉。有些少數血脈者看起來異化嚴重,但當前狀態穩定,亂淨化才是傷害。」

  桑見微接著講少數血脈。

  她起初聲音很小。

  講到第三個案例時,陸衡山打斷:「桑金丹,大聲。」

  桑見微頓住。

  紀南梔沒有替她說。

  桑見微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

  「少數血脈不是污染等級。不能因為外貌不像常人,就默認對方更危險。判斷順序是意識清醒度、攻擊傾向、血脈反應穩定性、外部誘導痕跡和當前環境壓力。」

  她聲音比剛才穩。

  「如果先看像不像人,會錯。」

  醫養靜室安靜了一下。

  嚴棲抬筆,把這句話寫進隊務冊。

  第四月是校時、定錨和無晝環境。

  這一月讓所有人都不好受。

  訓練場被調成全暗。

  攜光匣、回執石、時准短線和定錨釘輪流失效。幻覺音、腳步回聲、空間比例錯位、假門、重複走廊和無源風聲同時出現。

  第一次訓練,隊伍用了一個半時辰才走出模擬無晝街區。

  他們出來時,桑見微手心全是汗。

  阿硯臉色發白。

  陸衡山肩上多了一道模擬傷。

  紀南梔嗓子啞了。

  李觀寰在最後一段路上試圖建立完整空間圖,結果被假門誘導,差點帶隊繞回原點。

  嚴棲站在出口處,面無表情地宣布:

  「不合格。」

  陸衡山靠著牆:「我以為至少能給個辛苦分。」

  嚴棲道:「無晝環境不看辛苦。」

  李觀寰沒有反駁。

  他復盤到深夜。

  幻米記錄里,假門出現前,空間比例變化只有極細微偏差。若他只看數值,會把它歸入誤差;若只看直覺,又會被無晝環境放大的心理壓力拖走。

  第二次訓練,他沒有急著建完整空間圖。

  他讓阿硯先報舊規矩感。

  阿硯站在黑暗裡,聽了很久。

  「左邊那條路像是讓人走的。」他說,「所以可能不是。」

  陸衡山在黑暗裡笑了一聲:「這話聽著很舊蓮村。」

  阿硯道:「舊蓮村很多路就是這樣。」

  嚴棲沒有催。

  李觀寰道:「走右邊,留左邊標記。」

  他們這一次少繞了三條假街。

  第三次訓練,桑見微發現了一處血脈反應片異常。那不是污染,是模擬受困者在無晝環境中心神應激,氣息隨之紊亂。她堅持停下,紀南梔覆核後確認,隊伍因此找到了隱藏傷員。

  第四次訓練,陸衡山在即將追錯人影時停下。

  他回頭問:「阿硯,你怎麼看?」

  阿硯道:「像誘餌。」

  「那就不追。」

  他們最後在一口乾井後找到真正出口。

  嚴棲站在出口處。

  「合格。」

  陸衡山抬頭:「就兩個字?」

  嚴棲道:「還要什麼?」


  「比如進步明顯,配合尚可,副隊首英明神武?」

  嚴棲低頭寫記錄。

  陸衡山探頭看。

  上面寫:

  副隊首開始學會閉嘴詢問。

  紀南梔笑出了聲。

  第五個月是報告寫作和風險告知。

  這門課本來該是李觀寰的強項。

  結果他第一份任務復盤被退了三次。

  退回理由很簡單:

  不可執行。

  行世院文書官把他的報告放在桌上:「你寫得很準確,但地方城司看完不知道明天先做什麼。你把風險分了七層,卻沒有寫第一層誰負責、幾日內完成、需要多少人、用什麼器物、失敗後報給誰。」

  陸衡山在旁邊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觀寰看他:「你來。」

  陸衡山拿過筆。

  半個時辰後,他的版本也被退了。

  理由:

  過度口語,難以歸檔。

  這次輪到李觀寰看他。

  陸衡山道:「至少看得懂。」

  文書官道:「看得懂和能歸檔之間還有一段路。」

  最後是紀南梔把兩人的版本合在一起。

  桑見微補了受害者告知。

  阿硯補了年輕修士問答。

  嚴棲補了執行表。

  文書官看完,終於點頭。

  「這才像隊伍寫的東西。」

  最後一個月是綜合演練。

  演練代號:斷燈。

  演練卷面很短。

  一處小洞天舊學舍失聯,內部有三名受誘導學生、一件舊物殘魂、一名疑似污染傷員、兩處假出口和一條不穩定回執線。隊伍需在一個時辰內進入,確認人員,封存舊物,轉運傷員,保留證據,並在回執中斷前撤出。

  演練開始前,嚴棲最後檢查器物。

  「封線?」

  阿硯:「六組。」

  「醫養轉運環?」

  紀南梔:「兩枚主環,四枚副環。」

  「血脈反應片?」

  桑見微:「十二片,已校準。」

  「人員標記簽?」

  陸衡山:「每人三枚,副隊首額外兩枚。」

  嚴棲看他。

  陸衡山道:「我容易去撈人。」

  紀南梔道:「知道就好。」

  嚴棲最後看向李觀寰:「隊首?」

  李觀寰道:「進入後不追完整答案。先邊界,後人員,再證據。若出現元嬰級波動,全隊撤離,上報。」

  嚴棲點頭。

  「開始。」

  燈滅。

  黑暗落下的一瞬間,舊學舍里響起一個溫和聲音:

  「別怕,我只是在幫他們。」

  李觀寰沒有看舊物。

  「封線。」

  阿硯封左側。

  桑見微報:「右廊有血脈應激,不是污染。」

  紀南梔:「我去。」

  陸衡山:「我護。」

  嚴棲:「回執半刻。」

  李觀寰聽著所有聲音,沒有急著把整座舊學舍鋪成圖。

  他只抓住最重要的三條線。

  人。

  出口。

  舊物。

  舊學舍里的聲音不斷變化。

  對阿硯,它說先生會離開。

  對桑見微,它說你可以讓他們恢復普通。

  對紀南梔,它說你救得不夠快。

  對陸衡山,它說你總是晚一步。

  對李觀寰,它說你可以知道全部。


  李觀寰抬手,隔離釘落下。

  「知道全部,不在本次任務目標內。」

  陸衡山在右廊笑了一聲:「這句歸檔。」

  紀南梔:「閉嘴,抬人。」

  半個時辰後,三名學生被帶出。

  舊物封存。

  傷員轉運。

  假出口留證。

  回執線在最後三息斷開,卻已經傳出主要記錄。

  訓練場重新亮起。

  孟教官、許教官、文書官和行世院覆核官站在外面。

  嚴棲低頭看隊務冊。

  這一次,她沒有先說不合格。

  覆核官道:「通過。」

  桑見微先鬆了口氣。

  阿硯把記錄簽收好,手指微微發緊。

  陸衡山抬頭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也看向他。

  沒有人歡呼。

  但每個人都知道,從今天開始,幾名熟人、一份調令和一個外號,終於擰成了一支能一起進入黑暗、再把人帶出來的隊伍。

  當夜,隊舍議室里多了一塊正式牌。

  學衡行世特任隊。

  第一行小字:

  隊首,李觀寰。

  第二行:

  副隊首,陸衡山。

  陸衡山站在牌前看了許久。

  「我覺得可以在背面刻青槐蓮客隊。」

  嚴棲道:「不合規。」

  「背面也不行?」

  「不行。」

  陸衡山遺憾地嘆氣。

  片刻後,桑見微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輕輕貼在議室內側一隻舊茶罐底下。

  紙上寫:

  青槐蓮客隊。

  嚴棲看見了。

  她沉默片刻。

  「不屬於正式牌匾。」

  陸衡山立刻道:「嚴記錄英明。」

  嚴棲補充:「但需防潮。」

  紀南梔終於忍不住笑。

  隊舍外,樞衡界的天光漸暗。

  那不是日落,是晝夜律讓整座小界進入夜段。

  李觀寰站在院中,抬頭看了一會兒。

  東極沒有太陽。

  樞衡界的夜也和記憶里的夜不同。

  可隊舍里有燈,有人聲,有一張寫著青槐蓮客隊的小紙。

  這支隊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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