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路程,比卷宗上寫得更長。
離開樞衡界後,近域小舟先穿過三段短支路,在一處無人值守的舊錨台停了半日。錨台外沒有天光,只有渡虛席留下的白色標線一圈圈嵌在黑石里。標線之外是無聲的虛空,遠遠看去像一片被揉皺又重新抹平的墨。
剛出發時,眾人還有心情說話。陸衡山嫌棄小舟內壁太素,桑見微暈了一次,被紀南梔按在醫養環邊緩了半刻。阿硯把三本手冊看完一遍,又從嚴棲那裡借了舊登記冊。
路過半程後,話漸漸少了。
近界支路不是大遠航,卻仍然不屬於常人意義上的路。小舟有時像在水裡走,有時像在石縫裡被擠壓,有時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時准短線一息一亮,把眾人的影子切成一段段。
陸衡山第三次把手搭到艙壁上時,嚴棲抬眼。
「別摸。」
「我只是確認它還在。」
「它若不在,你摸不到。」
陸衡山收回手:「嚴棲,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獨特。」
嚴棲低頭寫回執:「我沒有安慰。」
李觀寰坐在靠內的位置,翻看祈黑洞天舊圖。
圖很薄,線條少得近乎吝嗇。入口、舊驛、乾井、舊陣庫、封存區、中樞殘燈。每一個名字都像從久遠的卷宗邊角上抄下來,帶著被許多人看過卻沒有人真正記住的鈍。
幻米在腦內把舊圖展開,又疊入這十日裡的錨點回波。
入口到舊陣庫,舊圖三里七十步。
外層回執推算,四里余。
誤差不大。
卻不該在一個封閉舊洞天裡這樣安靜地長出來。
第十日,舟體終於停下。
許久沒有人說話。
前方是祈黑洞天外錨。
它不像樞衡界入口那樣規整,也不像青槐附近常用秘境通道那樣有人氣。外錨嵌在一片斜斜豎起的黑色石壁上,石壁高得看不到頂,表面布滿舊陣燒蝕後的細紋。三枚錨環只亮了一枚,亮色還很暗,像將熄未熄的燈芯。
小舟停穩後,外部回執石先亮了一下。
嚴棲按規程報:「學衡行世特任隊抵達祈黑外錨。隊首李觀寰,副隊首陸衡山,成員紀南梔、桑見微、阿硯、嚴棲,全員在舟。外勤兩名留守入口,按斷聯預案計時。」
回執石閃了兩次。
外部確認。
舟門打開時,冷氣先湧進來。
不是風。
祈黑沒有風。
那是一種洞天長久無人出入後積下來的冷,像潮濕石室里封存多年的空白,被人推門放了出來。
眾人依次下舟。
攜光匣開啟。
六團白光浮在肩側,照出入口附近一段矮廊。廊壁是灰黑色的,摸上去不像石,也不像木,帶著細微的彈性。表面偶爾有舊陣紋浮出半寸,又很快沉回去。
桑見微沒有碰。
她只是把血脈反應片抬到光邊。
「沒有明顯血脈污染。」
紀南梔道:「心神壓迫有一點。」
陸衡山低聲道:「我以為無晝只是沒白天。」
嚴棲道:「無晝通常還意味著舊陣照明少、空間參照弱、心理負擔加重。別把名字當全貌。」
阿硯看向入口。
「這地方不像沒人來過。」
李觀寰回頭:「哪裡?」
阿硯指了指廊壁下緣。
嚴棲蹲下,看了片刻。
「舊痕。時間不明。」
陸衡山問:「卷宗里有嗎?」
「沒有。」
這兩個字落下,入口裡更靜了。
李觀寰把金丹外感放開到三丈。
沒有明顯敵意。
沒有魔氣外溢。
沒有虛空亂流撕扯。
也沒有正常洞天舊陣應有的遲鈍回彈。
這裡像一間空屋。
一間空了太久,以至於牆壁開始學會聽人說話的屋子。
「按預案。」李觀寰道,「嚴棲記錄,阿硯左側舊痕,桑見微查環境反應,紀南梔看心神,陸衡山人員標記。」
人員標記簽貼到每個人腕側。
牽引繩沒有展開。
卷面風險中低,入口尚穩,牽引繩在狹窄舊廊里反而容易被舊陣掛住。嚴棲只把主繩扣在匣中,手沒有離開。
他們進入祈黑。
第一段路很直。
舊廊低矮,攜光匣照不到十丈外。眾人的腳步聲被牆壁吸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身後重複,聽久了,像有另一隊人跟著他們。
陸衡山停了一次。
後方空無一人。
阿硯也停了一次。
「聲音不對。」他說。
嚴棲問:「哪裡不對?」
「我們的腳步是六個人。」阿硯道,「回聲有七個。」
桑見微的手指收緊。
紀南梔抬手,穩心香沒有點燃,只扣在指間。
李觀寰沒有回頭。他聽了片刻,幻米同步拆分聲響,給出的結果卻不穩定。多出的那一下很輕,像有人踩在濕布上,又像牆裡某處陣紋跟著震了一下。
「繼續。」李觀寰道,「不要分散。」
廊盡頭是舊驛。
舊圖上,舊驛只標了一間中轉室。
真正站到門前時,眾人才發現那是一座小小的驛樓。
驛樓嵌在洞天黑暗裡,二層高,門窗齊全,屋檐下掛著七盞滅燈。燈罩積著灰,燈芯卻是濕的。
陸衡山抬頭數了一遍。
「七盞。」
阿硯道:「我們六個人。」
陸衡山看他:「你別總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阿硯認真道:「我只是記錄。」
嚴棲已經寫下。
舊驛門沒有鎖。
李觀寰抬手,一枚短距隔離釘落在門檻外。
門自己開了。
裡面沒有桌椅。
只有一面很舊的接待壁。
接待壁上刻著褪色字跡:
入內者留名。
返出者銷名。
下方有六道新鮮劃痕。
李觀寰的心輕輕一沉。
六道。
不是七道。
陸衡山低聲道:「這地方剛剛認識我們?」
桑見微往後退了半步。
她肩側的攜光匣忽然暗了一瞬。
只一瞬。
舊驛二層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老人隔著樓板看見孩子走錯了門,忍不住笑了一下。
陸衡山抬頭。
「誰?」
無人回答。
李觀寰的外感上探,穿過樓板時像陷入一層黏稠的冷水。他沒有感到人形氣息,也沒有感到殘魂接點。二層空蕩蕩,卻有一處空間比周圍更軟。
「不進二層。」李觀寰道,「先按舊圖走乾井方向。」
嚴棲點頭:「同意。」
他們繞過接待壁。
舊驛後門通向一條窄街。
舊圖里沒有街。
街兩側是低矮門面,門匾空白,窗內沒有燈。攜光匣照過去時,每扇窗後都隱約有影子坐著。影子不動,也沒有五官,只像一團團久坐不散的黑。
桑見微輕聲道:「不是人。」
紀南梔道:「別盯太久。」
陸衡山把人員標記簽又緊了一下。
李觀寰望向街盡頭。
那裡有一口乾井。
井口和舊圖一致。
可井後方多了一道門。
門是紅色的。
這整個祈黑洞天到目前為止,只有那道門有顏色。
血一樣的顏色。
阿硯忽然道:「舊圖不讓我們看門。」
嚴棲看向他。
「舊圖的線繞開了那裡。」阿硯道,「它不是沒畫,是避開。」
李觀寰把舊圖投出。
果然,乾井附近的線條在門的位置有一處極小的彎折。抄圖的人沒有標註異常,只讓路線輕輕偏開。
就在這時,紅門裡傳出哭聲。
很小。
像孩子把臉埋在袖子裡,怕哭聲被人聽見,又實在忍不住。
桑見微臉色變了。
血脈反應片同時亮起淺紅。
「有活體反應。」
紀南梔道:「確認等級。」
「很弱。」桑見微看著反應片,「像兒童,或者心神壓縮後的錯報。」
哭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裡面有人含糊叫:「阿姐。」
桑見微的呼吸亂了一拍。
陸衡山立刻伸手攔在她前方。
「別急。」
桑見微點頭,眼睛卻仍盯著門。
李觀寰道:「門外封線,先不開。」
封線落下。
紅門沒有反應。
第二枚封線落下。
門縫裡滲出一點濕紅。
紀南梔臉色沉下去:「像血,不確定。」
李觀寰正要下令取樣,身後的舊街忽然齊齊響起開窗聲。
所有窗後的黑影都站了起來。
陸衡山低罵一聲。
「這叫卷面中低?」
嚴棲仍然冷靜:「未接觸,未攻擊,記錄為環境威嚇。」
她話音剛落,第一盞攜光匣滅了。
不是桑見微的。
是阿硯肩側那盞。
黑暗往他身上一貼。
阿硯立刻後撤半步,記錄簽甩出。
記錄簽亮起,又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折斷。
李觀寰抬手,外感壓過去。
壓空了。
阿硯還站在那裡。
可他的影子不見了。
下一息,紅門裡的哭聲停下。
舊街盡頭傳來一串腳步聲。
七個。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李觀寰道:「收縮陣形。」
六人向中間靠攏。
就在人員標記簽同時亮起的瞬間,乾井里傳來水聲。
祈黑無晝。
舊圖標註,乾井早已枯竭。
水聲越來越大。
像有一條地下河從極深處翻上來,河裡擠滿了無數細小的東西。井壁開始滲出黑水,黑水沒有流向地面,而是逆著井沿往上爬。
嚴棲終於變了臉色。
「退回舊驛。」
眾人後撤。
舊驛後門還在。
門內卻多了一塊接待壁。
入內者留名。
返出者銷名。
六道劃痕下,慢慢多出第七道。
李觀寰看見那一道劃痕時,心神忽然像被極冷的手按了一下。
第七道劃痕不是寫出來的。
是從牆裡長出來的。
「不要看牆。」紀南梔道。
晚了半息。
桑見微身側的地面軟了下去。
陸衡山伸手去抓她。
抓到了。
下一瞬,舊街上所有窗內黑影同時伸手。
那些手沒有碰到陸衡山,卻碰到了他的影子。
陸衡山整個人被往後一扯。
牽引繩從嚴棲匣中飛出,扣住他肩側。
李觀寰和嚴棲同時壓住主繩。
繩上傳來的力道大得不像築基、也不像金丹。
它甚至不像法術。
更像整條舊街忽然活了過來,輕輕咬住一端。
陸衡山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別松。」
李觀寰道:「不松。」
可他話音剛落,繩子沒有斷。
空間斷了。
陸衡山和桑見微連同那一截地面一起向後退入黑暗,像被一張無形的紙折到了另一面。
人員標記簽還亮著。
卻已經不在同一個方向。
紀南梔衝過去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看著標記簽的位置,臉色發白,聲音卻穩。
「陸衡山,回話。」
標記簽里傳來細碎雜音。
然後是陸衡山的聲音。
「還活著。桑見微也在。這裡……不太好看。」
桑見微在旁邊小聲補:「很不好看。」
紀南梔閉了閉眼。
李觀寰迅速判斷剩餘人員。
他,紀南梔,阿硯,嚴棲。
下一息,阿硯忽然道:「先生,別站在第七道劃痕前。」
李觀寰低頭。
自己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極細的線。
線從接待壁第七道劃痕延伸出來,貼著地面,繞過他的影子。
像一根釣線。
他抬手斬下。
線斷。
整座舊驛忽然向內一縮。
紀南梔和嚴棲同時後退。
阿硯伸手推了李觀寰一把。
李觀寰被推出半步。
阿硯自己卻被牆裡伸出的黑色書頁捲住腳踝。
「阿硯!」
李觀寰回身抓他。
抓到的只有一枚記錄簽。
記錄簽上剛剛寫下四個字:
不是舊規。
黑色書頁合攏。
阿硯消失在接待壁後。
嚴棲的聲音壓得極低:「隊首,不能再站在這裡。」
李觀寰沒有動。
他看著接待壁。
牆上現在有六道劃痕。
第七道不見了。
像剛才所有事都沒有發生。
紀南梔道:「李觀寰。」
李觀寰回神。
他把阿硯留下的記錄簽收入封匣。
「撤到乾井外側,重新定錨。」
話剛出口,攜光匣又滅了一盞。
黑暗裡,那道老人般的笑聲再次從二層傳來。
這一次近了許多。
像有人趴在他們耳邊,輕輕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