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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祈黑無晝

2026-06-21 13:58:31 作者: 小熊呀

  十日路程,比卷宗上寫得更長。

  離開樞衡界後,近域小舟先穿過三段短支路,在一處無人值守的舊錨台停了半日。錨台外沒有天光,只有渡虛席留下的白色標線一圈圈嵌在黑石里。標線之外是無聲的虛空,遠遠看去像一片被揉皺又重新抹平的墨。

  剛出發時,眾人還有心情說話。陸衡山嫌棄小舟內壁太素,桑見微暈了一次,被紀南梔按在醫養環邊緩了半刻。阿硯把三本手冊看完一遍,又從嚴棲那裡借了舊登記冊。

  路過半程後,話漸漸少了。

  近界支路不是大遠航,卻仍然不屬於常人意義上的路。小舟有時像在水裡走,有時像在石縫裡被擠壓,有時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時准短線一息一亮,把眾人的影子切成一段段。

  陸衡山第三次把手搭到艙壁上時,嚴棲抬眼。

  「別摸。」

  「我只是確認它還在。」

  「它若不在,你摸不到。」

  陸衡山收回手:「嚴棲,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獨特。」

  嚴棲低頭寫回執:「我沒有安慰。」

  李觀寰坐在靠內的位置,翻看祈黑洞天舊圖。

  圖很薄,線條少得近乎吝嗇。入口、舊驛、乾井、舊陣庫、封存區、中樞殘燈。每一個名字都像從久遠的卷宗邊角上抄下來,帶著被許多人看過卻沒有人真正記住的鈍。

  幻米在腦內把舊圖展開,又疊入這十日裡的錨點回波。

  入口到舊陣庫,舊圖三里七十步。

  外層回執推算,四里余。

  誤差不大。

  卻不該在一個封閉舊洞天裡這樣安靜地長出來。

  第十日,舟體終於停下。

  許久沒有人說話。

  前方是祈黑洞天外錨。

  

  它不像樞衡界入口那樣規整,也不像青槐附近常用秘境通道那樣有人氣。外錨嵌在一片斜斜豎起的黑色石壁上,石壁高得看不到頂,表面布滿舊陣燒蝕後的細紋。三枚錨環只亮了一枚,亮色還很暗,像將熄未熄的燈芯。

  小舟停穩後,外部回執石先亮了一下。

  嚴棲按規程報:「學衡行世特任隊抵達祈黑外錨。隊首李觀寰,副隊首陸衡山,成員紀南梔、桑見微、阿硯、嚴棲,全員在舟。外勤兩名留守入口,按斷聯預案計時。」

  回執石閃了兩次。

  外部確認。

  舟門打開時,冷氣先湧進來。

  不是風。

  祈黑沒有風。

  那是一種洞天長久無人出入後積下來的冷,像潮濕石室里封存多年的空白,被人推門放了出來。

  眾人依次下舟。

  攜光匣開啟。

  六團白光浮在肩側,照出入口附近一段矮廊。廊壁是灰黑色的,摸上去不像石,也不像木,帶著細微的彈性。表面偶爾有舊陣紋浮出半寸,又很快沉回去。

  桑見微沒有碰。

  她只是把血脈反應片抬到光邊。

  「沒有明顯血脈污染。」

  紀南梔道:「心神壓迫有一點。」

  陸衡山低聲道:「我以為無晝只是沒白天。」

  嚴棲道:「無晝通常還意味著舊陣照明少、空間參照弱、心理負擔加重。別把名字當全貌。」

  阿硯看向入口。

  「這地方不像沒人來過。」

  李觀寰回頭:「哪裡?」

  阿硯指了指廊壁下緣。




  嚴棲蹲下,看了片刻。

  「舊痕。時間不明。」

  陸衡山問:「卷宗里有嗎?」

  「沒有。」

  這兩個字落下,入口裡更靜了。

  李觀寰把金丹外感放開到三丈。

  沒有明顯敵意。

  沒有魔氣外溢。

  沒有虛空亂流撕扯。

  也沒有正常洞天舊陣應有的遲鈍回彈。

  這裡像一間空屋。

  一間空了太久,以至於牆壁開始學會聽人說話的屋子。

  「按預案。」李觀寰道,「嚴棲記錄,阿硯左側舊痕,桑見微查環境反應,紀南梔看心神,陸衡山人員標記。」

  人員標記簽貼到每個人腕側。

  牽引繩沒有展開。

  卷面風險中低,入口尚穩,牽引繩在狹窄舊廊里反而容易被舊陣掛住。嚴棲只把主繩扣在匣中,手沒有離開。

  他們進入祈黑。

  第一段路很直。

  舊廊低矮,攜光匣照不到十丈外。眾人的腳步聲被牆壁吸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身後重複,聽久了,像有另一隊人跟著他們。

  陸衡山停了一次。

  後方空無一人。

  阿硯也停了一次。

  「聲音不對。」他說。

  嚴棲問:「哪裡不對?」

  「我們的腳步是六個人。」阿硯道,「回聲有七個。」

  桑見微的手指收緊。

  紀南梔抬手,穩心香沒有點燃,只扣在指間。

  李觀寰沒有回頭。他聽了片刻,幻米同步拆分聲響,給出的結果卻不穩定。多出的那一下很輕,像有人踩在濕布上,又像牆裡某處陣紋跟著震了一下。

  「繼續。」李觀寰道,「不要分散。」

  廊盡頭是舊驛。

  舊圖上,舊驛只標了一間中轉室。

  真正站到門前時,眾人才發現那是一座小小的驛樓。

  驛樓嵌在洞天黑暗裡,二層高,門窗齊全,屋檐下掛著七盞滅燈。燈罩積著灰,燈芯卻是濕的。

  陸衡山抬頭數了一遍。

  「七盞。」

  阿硯道:「我們六個人。」

  陸衡山看他:「你別總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阿硯認真道:「我只是記錄。」

  嚴棲已經寫下。

  舊驛門沒有鎖。

  李觀寰抬手,一枚短距隔離釘落在門檻外。

  門自己開了。

  裡面沒有桌椅。

  只有一面很舊的接待壁。

  接待壁上刻著褪色字跡:

  入內者留名。

  返出者銷名。

  下方有六道新鮮劃痕。

  李觀寰的心輕輕一沉。

  六道。

  不是七道。

  陸衡山低聲道:「這地方剛剛認識我們?」

  桑見微往後退了半步。

  她肩側的攜光匣忽然暗了一瞬。

  只一瞬。

  舊驛二層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老人隔著樓板看見孩子走錯了門,忍不住笑了一下。

  陸衡山抬頭。

  「誰?」

  無人回答。

  李觀寰的外感上探,穿過樓板時像陷入一層黏稠的冷水。他沒有感到人形氣息,也沒有感到殘魂接點。二層空蕩蕩,卻有一處空間比周圍更軟。

  「不進二層。」李觀寰道,「先按舊圖走乾井方向。」

  嚴棲點頭:「同意。」

  他們繞過接待壁。

  舊驛後門通向一條窄街。

  舊圖里沒有街。

  街兩側是低矮門面,門匾空白,窗內沒有燈。攜光匣照過去時,每扇窗後都隱約有影子坐著。影子不動,也沒有五官,只像一團團久坐不散的黑。

  桑見微輕聲道:「不是人。」

  紀南梔道:「別盯太久。」


  陸衡山把人員標記簽又緊了一下。

  李觀寰望向街盡頭。

  那裡有一口乾井。

  井口和舊圖一致。

  可井後方多了一道門。

  門是紅色的。

  這整個祈黑洞天到目前為止,只有那道門有顏色。

  血一樣的顏色。

  阿硯忽然道:「舊圖不讓我們看門。」

  嚴棲看向他。

  「舊圖的線繞開了那裡。」阿硯道,「它不是沒畫,是避開。」

  李觀寰把舊圖投出。

  果然,乾井附近的線條在門的位置有一處極小的彎折。抄圖的人沒有標註異常,只讓路線輕輕偏開。

  就在這時,紅門裡傳出哭聲。

  很小。

  像孩子把臉埋在袖子裡,怕哭聲被人聽見,又實在忍不住。

  桑見微臉色變了。

  血脈反應片同時亮起淺紅。

  「有活體反應。」

  紀南梔道:「確認等級。」

  「很弱。」桑見微看著反應片,「像兒童,或者心神壓縮後的錯報。」

  哭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裡面有人含糊叫:「阿姐。」

  桑見微的呼吸亂了一拍。

  陸衡山立刻伸手攔在她前方。

  「別急。」

  桑見微點頭,眼睛卻仍盯著門。

  李觀寰道:「門外封線,先不開。」

  封線落下。

  紅門沒有反應。

  第二枚封線落下。

  門縫裡滲出一點濕紅。

  紀南梔臉色沉下去:「像血,不確定。」

  李觀寰正要下令取樣,身後的舊街忽然齊齊響起開窗聲。

  所有窗後的黑影都站了起來。

  陸衡山低罵一聲。

  「這叫卷面中低?」

  嚴棲仍然冷靜:「未接觸,未攻擊,記錄為環境威嚇。」

  她話音剛落,第一盞攜光匣滅了。

  不是桑見微的。

  是阿硯肩側那盞。

  黑暗往他身上一貼。

  阿硯立刻後撤半步,記錄簽甩出。

  記錄簽亮起,又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折斷。

  李觀寰抬手,外感壓過去。

  壓空了。

  阿硯還站在那裡。

  可他的影子不見了。

  下一息,紅門裡的哭聲停下。

  舊街盡頭傳來一串腳步聲。

  七個。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李觀寰道:「收縮陣形。」

  六人向中間靠攏。

  就在人員標記簽同時亮起的瞬間,乾井里傳來水聲。

  祈黑無晝。

  舊圖標註,乾井早已枯竭。

  水聲越來越大。

  像有一條地下河從極深處翻上來,河裡擠滿了無數細小的東西。井壁開始滲出黑水,黑水沒有流向地面,而是逆著井沿往上爬。

  嚴棲終於變了臉色。

  「退回舊驛。」

  眾人後撤。

  舊驛後門還在。

  門內卻多了一塊接待壁。

  入內者留名。

  返出者銷名。

  六道劃痕下,慢慢多出第七道。

  李觀寰看見那一道劃痕時,心神忽然像被極冷的手按了一下。

  第七道劃痕不是寫出來的。

  是從牆裡長出來的。


  「不要看牆。」紀南梔道。

  晚了半息。

  桑見微身側的地面軟了下去。

  陸衡山伸手去抓她。

  抓到了。

  下一瞬,舊街上所有窗內黑影同時伸手。

  那些手沒有碰到陸衡山,卻碰到了他的影子。

  陸衡山整個人被往後一扯。

  牽引繩從嚴棲匣中飛出,扣住他肩側。

  李觀寰和嚴棲同時壓住主繩。

  繩上傳來的力道大得不像築基、也不像金丹。

  它甚至不像法術。

  更像整條舊街忽然活了過來,輕輕咬住一端。

  陸衡山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別松。」

  李觀寰道:「不松。」

  可他話音剛落,繩子沒有斷。

  空間斷了。

  陸衡山和桑見微連同那一截地面一起向後退入黑暗,像被一張無形的紙折到了另一面。

  人員標記簽還亮著。

  卻已經不在同一個方向。

  紀南梔衝過去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看著標記簽的位置,臉色發白,聲音卻穩。

  「陸衡山,回話。」

  標記簽里傳來細碎雜音。

  然後是陸衡山的聲音。

  「還活著。桑見微也在。這裡……不太好看。」

  桑見微在旁邊小聲補:「很不好看。」

  紀南梔閉了閉眼。

  李觀寰迅速判斷剩餘人員。

  他,紀南梔,阿硯,嚴棲。

  下一息,阿硯忽然道:「先生,別站在第七道劃痕前。」

  李觀寰低頭。

  自己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極細的線。

  線從接待壁第七道劃痕延伸出來,貼著地面,繞過他的影子。

  像一根釣線。

  他抬手斬下。

  線斷。

  整座舊驛忽然向內一縮。

  紀南梔和嚴棲同時後退。

  阿硯伸手推了李觀寰一把。

  李觀寰被推出半步。

  阿硯自己卻被牆裡伸出的黑色書頁捲住腳踝。

  「阿硯!」

  李觀寰回身抓他。

  抓到的只有一枚記錄簽。

  記錄簽上剛剛寫下四個字:

  不是舊規。

  黑色書頁合攏。

  阿硯消失在接待壁後。

  嚴棲的聲音壓得極低:「隊首,不能再站在這裡。」

  李觀寰沒有動。

  他看著接待壁。

  牆上現在有六道劃痕。

  第七道不見了。

  像剛才所有事都沒有發生。

  紀南梔道:「李觀寰。」

  李觀寰回神。

  他把阿硯留下的記錄簽收入封匣。

  「撤到乾井外側,重新定錨。」

  話剛出口,攜光匣又滅了一盞。

  黑暗裡,那道老人般的笑聲再次從二層傳來。

  這一次近了許多。

  像有人趴在他們耳邊,輕輕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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