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山落地時,第一反應是把桑見微往身後拉。
第二反應是自己拉了個空。
他回頭。
桑見微就在身後半步,攜光匣還亮著,人也還站著。可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很薄的東西。
像水。
像玻璃。
也像一層剝開的皮。
她能看見他。
他也能看見她。
桑見微張了張口,聲音沒有傳過來。
陸衡山抬手,人員標記簽亮了一下,隨即被那層薄膜吞掉光。薄膜後方,桑見微也舉起標記簽,神情很認真,像在說自己沒事。
陸衡山鬆了半口氣。
另外半口還卡著。
他們所在的地方像一間舊和生所。
牆壁是灰白色的,掛著一排排舊記錄繩。記錄繩末端沒有木牌,只有一小片干硬的東西,被光照到時微微蜷縮。地面鋪著黑色石磚,磚縫裡有潮濕的紅線,紅線向屋內延伸,匯入一張很大的空床。
床上沒有人。
床下有呼吸聲。
陸衡山沒有低頭看。
他先看桑見微。
桑見微也聽見了。
她隔著薄膜,用口型說:「別看床下。」
陸衡山點頭。
然後床下的東西開口了。
「陸先生。」
聲音很小,軟軟的,帶著一點哭過後的鼻音。
「陸先生,我不疼了。」
陸衡山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聲音像很多年前一個復養孩子。
不是同一個人。
甚至不是真人。
可它模仿得太准。
准到連尾音里那點小心翼翼的討好都在。
桑見微臉色變白。
她隔著薄膜急急搖頭。
陸衡山閉了一下眼。
「你這地方真缺德。」他低聲道。
床下傳來輕輕的爬動聲。
「我變好了。」
「你來看一眼。」
「阿姐也來看一眼。」
桑見微眼眶發紅,卻仍站在原地,沒有靠近。
她抬手,把血脈反應片貼在薄膜內側。
反應片沒有變色。
陸衡山看見後,心裡穩了一點。
「假反應。」他說。
床下的聲音停了一下。
下一息,空床猛地塌陷。
無數細長的手從床下伸出來,像草根一樣糾纏,抓向陸衡山腳踝。陸衡山抬腳後退,牽引繩甩出,釘入牆面,整個人借力盪開。
桑見微在薄膜另一側急得拍了一下。
薄膜沒有響。
陸衡山落地,護身短牌貼在腕上,金丹外感壓到腳下。
那些手沒有追太遠。
它們在離他三尺處停下,指尖微微顫動,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攔住。
陸衡山看見這一幕,心裡閃過一點異樣。
這麼多手。
這麼快的速度。
如果真想抓他,剛才不該只抓腳踝。
它們在嚇他。
或者在逼他走某條路。
「桑見微。」陸衡山抬頭,看著薄膜後的她,「你那邊有沒有門?」
桑見微回頭看了一眼,點頭。
她那邊有一條窄廊。
廊盡頭掛著一盞紅燈。
陸衡山這邊也有一條窄廊。
廊盡頭沒有燈,只有七個腳印。
他想了想,指向自己這邊,又指向她那邊,搖頭。
桑見微懂了。
不要各走各的。
她抬手在薄膜上寫字。
指尖划過,薄膜上泛起淺淺光痕:
找薄處。
陸衡山點頭。
他沿著薄膜走。
桑見微在另一側跟著。
他們走了十幾步,和生所的牆壁開始變化。舊記錄繩一根根垂下,繩末的干硬小片慢慢舒展,像一隻只閉著的眼。床下的手沒有再追,只在他們身後拖著地面爬,發出沙沙聲。
陸衡山很想說點什麼。
他平時最擅長在這種時候說廢話。
可這一次,廢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桑見微的臉色越來越白。
她走得很穩。
也很怕。
怕到每一步都在克制自己不要回頭。
陸衡山隔著薄膜看她。她乖萌、輕巧、會認真補救,笑起來眼睛亮,這些都是真的。可這些真實背後,還有太多他沒有真正走進去的地方。
和生所從來不是漂亮舊事。
復養也不是溫柔詞。
這座洞天正在把那些東西擰成嚇人的形狀,逼他們去看。
他抬手,在薄膜上敲了敲。
桑見微看過來。
陸衡山對她做口型:
我在。
桑見微怔了一下。
然後她點頭。
薄膜盡頭終於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窄得只能伸過一隻手。
陸衡山先把牽引繩遞過去。
桑見微接住,另一端扣在自己腕側。
兩人同時用力。
薄膜沒有碎。
它像活物一樣向兩側收縮,發出輕輕的啜吸聲。裂縫裡傳來很深的黑,黑里漂著幾片白色舊紙。
陸衡山先鑽過去半個身子。
就在這時,床下所有手同時抓來。
桑見微也看見了。
她沒有退。
她從袖中取出低創採樣針,隔著裂縫刺向最前方那隻手。
針尖碰到手指的一瞬間,血脈反應片終於亮了。
不是紅。
是灰。
桑見微喊不出聲,只能用力把反應片拍在薄膜上。
灰色。
無血脈活體。
不是受害者。
陸衡山眼神一沉。
護身短牌亮起,他借裂縫發力,把自己整個人擠過去,同時反手把桑見微往自己這側一拉。
薄膜像被扯疼,猛地合攏。
最後幾根細手擦著桑見微袖角划過。
沒有劃破。
陸衡山抱著她撞到對面牆上。
桑見微急促喘息。
她第一句話是:「它剛才能抓到我。」
陸衡山看著那層重新合攏的薄膜。
「對。」
「它沒有。」
「對。」
兩人都安靜下來。
舊和生所慢慢退去。
牆壁變成一條濕冷的石廊,腳下七個腳印仍在,向前延伸。
人員標記簽恢復一點亮。
陸衡山立刻接通。
「李觀寰,聽得到嗎?」
雜音。
然後是李觀寰的聲音,很遠。
「聽到。你和桑見微狀態?」
「還活著,桑見微也在。這裡不太好看。」
桑見微小聲補:「很不好看。」
李觀寰那邊停了一息:「保持標記,優先找穩定出口,不追誘導聲。」
陸衡山道:「你那邊呢?」
「阿硯被帶走。紀南梔、嚴棲暫在我附近。」
陸衡山手指收緊。
「阿硯?」
「標記未滅。」
「那就是還活著。」
「暫時可以這樣判斷。」
陸衡山深吸一口氣:「李觀寰,別只說暫時。」
通訊斷了。
桑見微看著他。
陸衡山笑了一下:「隊首這人就是這樣,說話很不照顧副隊首心情。」
桑見微沒有笑。
她低聲道:「阿硯會怕嗎?」
陸衡山想了想。
「會。」
桑見微抬頭。
陸衡山道:「但他會一邊怕一邊記。他比以前厲害很多。」
桑見微點點頭。
兩人沿七個腳印往前走。
石廊盡頭是一間學堂。
桌椅很舊。
牆上掛著一幅沒有字的黑板。
黑板前坐著阿硯。
陸衡山幾乎要衝過去。
桑見微一把拉住他。
阿硯坐得端正,手放在膝上,臉朝他們。
沒有影子。
陸衡山閉了閉眼。
「假的。」
黑板上的字慢慢浮出來。
先生會離開。
陸衡山咬了一下後槽牙。
第二行字浮出來。
副隊首會先救誰?
桑見微臉色一變。
學堂左右兩側同時開門。
左門裡傳來紀南梔的聲音:「陸衡山。」
右門裡傳來李觀寰的聲音:「陸衡山,過來。」
桑見微腕側牽引繩微微發緊。
陸衡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左邊像紀南梔。
右邊像李觀寰。
面前坐著假阿硯。
身邊是真桑見微。
副隊首會先救誰?
這句話太惡毒,也太像某種專門為他準備的題。
陸衡山忽然笑了一下。
「出題的人不懂我。」
黑板上的字停住。
陸衡山抬手,把人員標記簽一枚貼在桑見微腕側,一枚貼在自己腕側,又把第三枚貼到地上。
「我不選聲音。」他說,「我選活人和標記。」
左門、右門同時發出關門聲。
假阿硯慢慢抬頭,嘴角裂開。
「如果他們是真的呢?」
陸衡山道:「那他們會罵我,但不會讓我用你這種題救人。」
桑見微怔了一下。
假阿硯笑容僵住。
下一刻,學堂所有桌椅倒轉,黑板墜地,左右門消失。腳下地面像潮水一樣退開,露出一段向下的階梯。
階梯深處傳來李觀寰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模仿。
很短。
「陸衡山,不要下來。」
陸衡山看著階梯。
「這才像真的。」
桑見微拉住他:「他說不要。」
「所以更得判斷他為什麼說不要。」
陸衡山把護身短牌扣緊,往階梯下看。
下面沒有光。
只有一陣很慢的呼吸。
像整座洞天在黑暗裡翻了個身。
同一時間,李觀寰站在乾井底部。
他已經和紀南梔、嚴棲失散。
失散發生得很安靜。
撤離舊驛後,他們試圖在乾井外側重新定錨。嚴棲把第一枚定錨釘打入井沿,紀南梔點燃穩心香,李觀寰負責壓住從井中翻出的黑水。
黑水沒有攻擊。
它只是升高。
一點點升高。
直到沒過井沿,沒過他們腳踝,沒過定錨釘。
嚴棲說:「退。」
李觀寰轉身時,紀南梔和嚴棲還在身後。
下一步,身後就只剩水聲。
人員標記簽沒有滅。
但方位被折成三層。
紀南梔在上方。
嚴棲在左側。
阿硯在牆後。
陸衡山和桑見微在更遠處。
每個人都像被放進不同的頁碼里,而這本書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隨意翻動。
李觀寰獨自站在乾井底。
井底比舊圖深得多。
攜光匣只剩一盞。
光照不到頂部。
井壁上長滿白色細根。
細根不是植物。
幻米記錄顯示,它們沒有普通細胞形態,也不像他在赤槐案里見過的血脈改造樣本。它們更像洞天舊陣的線被某種濕軟組織包裹後重新生長。每一根都輕輕搏動,搏動頻率和他的心跳不同,卻會在他靠近時稍微調整。
李觀寰沒有碰。
他沿井底向前走。
前方有光。
不是攜光匣的白。
是暗紅。
像一座很遠的爐。
越往前,空氣越厚。
不是靈力濃。
是所有感知都被某種巨大的東西占滿。外感每展開一寸,都像貼在一面溫熱的牆上。牆在呼吸,在轉動,在觀察他。
李觀寰第一次想到魔族。
血肉。
誘導。
舊物殘魂。
吞噬。
可這裡缺少老爺爺式接點,也缺少切斷求助鏈後的私密話術,更沒有魔功改造血脈的連續痕跡。
他又想到虛空。
黑暗、錯位、方向失效、空間摺疊。
可虛空外泄會帶來規則噪聲,會讓時間和物理參照變得粗暴而不連續。這裡的錯位太細,太穩,像一隻手故意把每個人放到恰好能害怕、又恰好不會死的位置。
他停下腳步。
前方暗紅光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井底盡頭,不是舊陣庫。
是一座肉山。
它伏在黑暗裡,龐大到攜光匣無法照出邊界。山體表面有無數溝壑,溝壑間流著暗紅色的光,像血,也像熔化的陣紋。數不清的觸肢從山腹垂下,有的細如髮絲,有的粗如廊柱,有的末端長著眼,有的末端長著門。
那些眼一起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的外感在一瞬間被壓回體表。
他聽見自己心跳變重。
不是恐懼來得慢。
是恐懼太大,反而先變成計算。
距離。
出口。
可用器物。
隊友方位。
可上報信息。
死亡前能傳出的證據量。
肉山深處傳出極低的聲音。
像許多人同時在睡夢裡嘆息。
一根觸肢垂下來。
李觀寰沒有退。
隔離釘落下。
觸肢輕輕一卷。
隔離釘碎了。
碎得無聲無息。
第二根觸肢掃來。
速度不快。
可它經過的地方,井底石壁像軟泥一樣向兩側分開。
李觀寰側身避開,護身短牌亮起,仍被餘波震得胸口發悶。
他站穩。
第三根觸肢已經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只差三寸。
它沒有刺下去。
觸肢末端的眼睜開。
眼裡沒有殺意。
甚至有一點好奇。
李觀寰看著那隻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這東西要殺他,第一根觸肢就夠了。
不需要舊驛,不需要七個腳步,不需要紅門,不需要把隊伍拆開。
更不需要在他眉心前三寸停住。
李觀寰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在收力。」
肉山沒有回答。
所有眼睛卻同時彎了一下。
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