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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七腳步

2026-06-21 13:58:34 作者: 小熊呀

  陸衡山落地時,第一反應是把桑見微往身後拉。

  第二反應是自己拉了個空。

  他回頭。

  桑見微就在身後半步,攜光匣還亮著,人也還站著。可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很薄的東西。

  像水。

  像玻璃。

  也像一層剝開的皮。

  她能看見他。

  他也能看見她。

  桑見微張了張口,聲音沒有傳過來。

  陸衡山抬手,人員標記簽亮了一下,隨即被那層薄膜吞掉光。薄膜後方,桑見微也舉起標記簽,神情很認真,像在說自己沒事。

  陸衡山鬆了半口氣。

  另外半口還卡著。

  他們所在的地方像一間舊和生所。

  牆壁是灰白色的,掛著一排排舊記錄繩。記錄繩末端沒有木牌,只有一小片干硬的東西,被光照到時微微蜷縮。地面鋪著黑色石磚,磚縫裡有潮濕的紅線,紅線向屋內延伸,匯入一張很大的空床。

  床上沒有人。

  床下有呼吸聲。

  陸衡山沒有低頭看。

  他先看桑見微。

  桑見微也聽見了。

  

  她隔著薄膜,用口型說:「別看床下。」

  陸衡山點頭。

  然後床下的東西開口了。

  「陸先生。」

  聲音很小,軟軟的,帶著一點哭過後的鼻音。

  「陸先生,我不疼了。」

  陸衡山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聲音像很多年前一個復養孩子。

  不是同一個人。

  甚至不是真人。

  可它模仿得太准。

  准到連尾音里那點小心翼翼的討好都在。

  桑見微臉色變白。

  她隔著薄膜急急搖頭。

  陸衡山閉了一下眼。

  「你這地方真缺德。」他低聲道。

  床下傳來輕輕的爬動聲。

  「我變好了。」

  「你來看一眼。」

  「阿姐也來看一眼。」

  桑見微眼眶發紅,卻仍站在原地,沒有靠近。

  她抬手,把血脈反應片貼在薄膜內側。

  反應片沒有變色。

  陸衡山看見後,心裡穩了一點。

  「假反應。」他說。

  床下的聲音停了一下。

  下一息,空床猛地塌陷。

  無數細長的手從床下伸出來,像草根一樣糾纏,抓向陸衡山腳踝。陸衡山抬腳後退,牽引繩甩出,釘入牆面,整個人借力盪開。

  桑見微在薄膜另一側急得拍了一下。

  薄膜沒有響。

  陸衡山落地,護身短牌貼在腕上,金丹外感壓到腳下。

  那些手沒有追太遠。

  它們在離他三尺處停下,指尖微微顫動,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攔住。

  陸衡山看見這一幕,心裡閃過一點異樣。

  這麼多手。

  這麼快的速度。

  如果真想抓他,剛才不該只抓腳踝。

  它們在嚇他。

  或者在逼他走某條路。

  「桑見微。」陸衡山抬頭,看著薄膜後的她,「你那邊有沒有門?」

  桑見微回頭看了一眼,點頭。

  她那邊有一條窄廊。

  廊盡頭掛著一盞紅燈。

  陸衡山這邊也有一條窄廊。

  廊盡頭沒有燈,只有七個腳印。

  他想了想,指向自己這邊,又指向她那邊,搖頭。


  桑見微懂了。

  不要各走各的。

  她抬手在薄膜上寫字。

  指尖划過,薄膜上泛起淺淺光痕:

  找薄處。

  陸衡山點頭。

  他沿著薄膜走。

  桑見微在另一側跟著。

  他們走了十幾步,和生所的牆壁開始變化。舊記錄繩一根根垂下,繩末的干硬小片慢慢舒展,像一隻只閉著的眼。床下的手沒有再追,只在他們身後拖著地面爬,發出沙沙聲。

  陸衡山很想說點什麼。

  他平時最擅長在這種時候說廢話。

  可這一次,廢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桑見微的臉色越來越白。

  她走得很穩。

  也很怕。

  怕到每一步都在克制自己不要回頭。

  陸衡山隔著薄膜看她。她乖萌、輕巧、會認真補救,笑起來眼睛亮,這些都是真的。可這些真實背後,還有太多他沒有真正走進去的地方。

  和生所從來不是漂亮舊事。

  復養也不是溫柔詞。

  這座洞天正在把那些東西擰成嚇人的形狀,逼他們去看。

  他抬手,在薄膜上敲了敲。

  桑見微看過來。

  陸衡山對她做口型:

  我在。

  桑見微怔了一下。

  然後她點頭。

  薄膜盡頭終於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窄得只能伸過一隻手。

  陸衡山先把牽引繩遞過去。

  桑見微接住,另一端扣在自己腕側。

  兩人同時用力。

  薄膜沒有碎。

  它像活物一樣向兩側收縮,發出輕輕的啜吸聲。裂縫裡傳來很深的黑,黑里漂著幾片白色舊紙。

  陸衡山先鑽過去半個身子。

  就在這時,床下所有手同時抓來。

  桑見微也看見了。

  她沒有退。

  她從袖中取出低創採樣針,隔著裂縫刺向最前方那隻手。

  針尖碰到手指的一瞬間,血脈反應片終於亮了。

  不是紅。

  是灰。

  桑見微喊不出聲,只能用力把反應片拍在薄膜上。

  灰色。

  無血脈活體。

  不是受害者。

  陸衡山眼神一沉。

  護身短牌亮起,他借裂縫發力,把自己整個人擠過去,同時反手把桑見微往自己這側一拉。

  薄膜像被扯疼,猛地合攏。

  最後幾根細手擦著桑見微袖角划過。

  沒有劃破。

  陸衡山抱著她撞到對面牆上。

  桑見微急促喘息。

  她第一句話是:「它剛才能抓到我。」

  陸衡山看著那層重新合攏的薄膜。

  「對。」

  「它沒有。」

  「對。」

  兩人都安靜下來。

  舊和生所慢慢退去。

  牆壁變成一條濕冷的石廊,腳下七個腳印仍在,向前延伸。

  人員標記簽恢復一點亮。

  陸衡山立刻接通。

  「李觀寰,聽得到嗎?」

  雜音。

  然後是李觀寰的聲音,很遠。

  「聽到。你和桑見微狀態?」

  「還活著,桑見微也在。這裡不太好看。」

  桑見微小聲補:「很不好看。」

  李觀寰那邊停了一息:「保持標記,優先找穩定出口,不追誘導聲。」


  陸衡山道:「你那邊呢?」

  「阿硯被帶走。紀南梔、嚴棲暫在我附近。」

  陸衡山手指收緊。

  「阿硯?」

  「標記未滅。」

  「那就是還活著。」

  「暫時可以這樣判斷。」

  陸衡山深吸一口氣:「李觀寰,別只說暫時。」

  通訊斷了。

  桑見微看著他。

  陸衡山笑了一下:「隊首這人就是這樣,說話很不照顧副隊首心情。」

  桑見微沒有笑。

  她低聲道:「阿硯會怕嗎?」

  陸衡山想了想。

  「會。」

  桑見微抬頭。

  陸衡山道:「但他會一邊怕一邊記。他比以前厲害很多。」

  桑見微點點頭。

  兩人沿七個腳印往前走。

  石廊盡頭是一間學堂。

  桌椅很舊。

  牆上掛著一幅沒有字的黑板。

  黑板前坐著阿硯。

  陸衡山幾乎要衝過去。

  桑見微一把拉住他。

  阿硯坐得端正,手放在膝上,臉朝他們。

  沒有影子。

  陸衡山閉了閉眼。

  「假的。」

  黑板上的字慢慢浮出來。

  先生會離開。

  陸衡山咬了一下後槽牙。

  第二行字浮出來。

  副隊首會先救誰?

  桑見微臉色一變。

  學堂左右兩側同時開門。

  左門裡傳來紀南梔的聲音:「陸衡山。」

  右門裡傳來李觀寰的聲音:「陸衡山,過來。」

  桑見微腕側牽引繩微微發緊。

  陸衡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左邊像紀南梔。

  右邊像李觀寰。

  面前坐著假阿硯。

  身邊是真桑見微。

  副隊首會先救誰?

  這句話太惡毒,也太像某種專門為他準備的題。

  陸衡山忽然笑了一下。

  「出題的人不懂我。」

  黑板上的字停住。

  陸衡山抬手,把人員標記簽一枚貼在桑見微腕側,一枚貼在自己腕側,又把第三枚貼到地上。

  「我不選聲音。」他說,「我選活人和標記。」

  左門、右門同時發出關門聲。

  假阿硯慢慢抬頭,嘴角裂開。

  「如果他們是真的呢?」

  陸衡山道:「那他們會罵我,但不會讓我用你這種題救人。」

  桑見微怔了一下。

  假阿硯笑容僵住。

  下一刻,學堂所有桌椅倒轉,黑板墜地,左右門消失。腳下地面像潮水一樣退開,露出一段向下的階梯。

  階梯深處傳來李觀寰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模仿。

  很短。

  「陸衡山,不要下來。」

  陸衡山看著階梯。

  「這才像真的。」

  桑見微拉住他:「他說不要。」

  「所以更得判斷他為什麼說不要。」

  陸衡山把護身短牌扣緊,往階梯下看。

  下面沒有光。

  只有一陣很慢的呼吸。

  像整座洞天在黑暗裡翻了個身。

  同一時間,李觀寰站在乾井底部。

  他已經和紀南梔、嚴棲失散。


  失散發生得很安靜。

  撤離舊驛後,他們試圖在乾井外側重新定錨。嚴棲把第一枚定錨釘打入井沿,紀南梔點燃穩心香,李觀寰負責壓住從井中翻出的黑水。

  黑水沒有攻擊。

  它只是升高。

  一點點升高。

  直到沒過井沿,沒過他們腳踝,沒過定錨釘。

  嚴棲說:「退。」

  李觀寰轉身時,紀南梔和嚴棲還在身後。

  下一步,身後就只剩水聲。

  人員標記簽沒有滅。

  但方位被折成三層。

  紀南梔在上方。

  嚴棲在左側。

  阿硯在牆後。

  陸衡山和桑見微在更遠處。

  每個人都像被放進不同的頁碼里,而這本書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隨意翻動。

  李觀寰獨自站在乾井底。

  井底比舊圖深得多。

  攜光匣只剩一盞。

  光照不到頂部。

  井壁上長滿白色細根。

  細根不是植物。

  幻米記錄顯示,它們沒有普通細胞形態,也不像他在赤槐案里見過的血脈改造樣本。它們更像洞天舊陣的線被某種濕軟組織包裹後重新生長。每一根都輕輕搏動,搏動頻率和他的心跳不同,卻會在他靠近時稍微調整。

  李觀寰沒有碰。

  他沿井底向前走。

  前方有光。

  不是攜光匣的白。

  是暗紅。

  像一座很遠的爐。

  越往前,空氣越厚。

  不是靈力濃。

  是所有感知都被某種巨大的東西占滿。外感每展開一寸,都像貼在一面溫熱的牆上。牆在呼吸,在轉動,在觀察他。

  李觀寰第一次想到魔族。

  血肉。

  誘導。

  舊物殘魂。

  吞噬。

  可這裡缺少老爺爺式接點,也缺少切斷求助鏈後的私密話術,更沒有魔功改造血脈的連續痕跡。

  他又想到虛空。

  黑暗、錯位、方向失效、空間摺疊。

  可虛空外泄會帶來規則噪聲,會讓時間和物理參照變得粗暴而不連續。這裡的錯位太細,太穩,像一隻手故意把每個人放到恰好能害怕、又恰好不會死的位置。

  他停下腳步。

  前方暗紅光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井底盡頭,不是舊陣庫。

  是一座肉山。

  它伏在黑暗裡,龐大到攜光匣無法照出邊界。山體表面有無數溝壑,溝壑間流著暗紅色的光,像血,也像熔化的陣紋。數不清的觸肢從山腹垂下,有的細如髮絲,有的粗如廊柱,有的末端長著眼,有的末端長著門。

  那些眼一起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的外感在一瞬間被壓回體表。

  他聽見自己心跳變重。

  不是恐懼來得慢。

  是恐懼太大,反而先變成計算。

  距離。

  出口。

  可用器物。

  隊友方位。

  可上報信息。

  死亡前能傳出的證據量。

  肉山深處傳出極低的聲音。

  像許多人同時在睡夢裡嘆息。

  一根觸肢垂下來。

  李觀寰沒有退。

  隔離釘落下。

  觸肢輕輕一卷。

  隔離釘碎了。

  碎得無聲無息。

  第二根觸肢掃來。

  速度不快。


  可它經過的地方,井底石壁像軟泥一樣向兩側分開。

  李觀寰側身避開,護身短牌亮起,仍被餘波震得胸口發悶。

  他站穩。

  第三根觸肢已經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只差三寸。

  它沒有刺下去。

  觸肢末端的眼睜開。

  眼裡沒有殺意。

  甚至有一點好奇。

  李觀寰看著那隻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這東西要殺他,第一根觸肢就夠了。

  不需要舊驛,不需要七個腳步,不需要紅門,不需要把隊伍拆開。

  更不需要在他眉心前三寸停住。

  李觀寰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在收力。」

  肉山沒有回答。

  所有眼睛卻同時彎了一下。

  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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