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寰說出「你在收力」之後,井底安靜了很久。
肉山的呼吸沒有停。
暗紅溝壑一明一暗,像某種緩慢到近乎地質變化的心跳。觸肢垂在半空,末端的眼睛仍看著他。那目光太多,太密,也太近,換成築基時的李觀寰,恐怕連思考都會被擠碎。
外感被壓得貼在皮膚上。
幻米記錄層仍在工作,卻像一隻試圖用尺子丈量山脈的螞蟻。
它給不出完整圖像。
只能記錄局部。
觸肢掃過時的壓力曲線。
肉壁搏動時的空間偏折。
暗紅光流與舊陣紋的同步率。
以及最重要的一條:
每一次可能造成致命傷的動作,都在最後一段被人為削弱。
李觀寰不喜歡「人為」這個詞。
眼前這東西不像人。
可它有選擇。
有選擇,就有意志。
有意志,就可以談。
哪怕只是拖時間。
「你不是失控。」李觀寰道。
肉山深處傳來一陣低低的轟鳴。
像笑,又像石頭在胃裡滾動。
一根觸肢輕輕點了點地面。
地面裂開。
裂縫裡浮出舊驛的畫面。
紀南梔站在一間無窗醫室里,面前有三名傷員。三名傷員都長著陸衡山的臉。她沒有先救最像陸衡山的那一個,而是按呼吸、心神和血流順序排出輕重。
第二幅畫面里,嚴棲站在一座崩塌的錨台前,手裡握著斷掉的回執線。她看見隊務冊上出現一行字:
若繼續記錄,隊友會死。
嚴棲把那一頁撕下來,折成臨時封簽,貼在錨台裂口上。
第三幅畫面里,阿硯獨自坐在舊學堂,面前有一名沒有臉的先生。先生說,只要他承認自己仍然害怕,就可以出去。
阿硯回答:「我承認。但這不構成交換。」
李觀寰沒有移開視線。
這東西在給他看隊友。
也在告訴他:所有人都還活著。
「你想讓我放心?」
肉山沒有回答。
畫面碎掉。
觸肢再次抬起。
這一次,它卷向李觀寰的腰側。
李觀寰沒有硬抗。
他向左斜退,短距隔離釘連落三枚,腳下內功與金丹後的控制力同時運轉,身體幾乎貼著觸肢邊緣滑出去。觸肢擦過他的袖口,衣料無聲粉碎,皮膚卻只被刮出一道淺紅。
太准。
准到可怖。
不是沒打中。
是只打掉袖子。
李觀寰站穩,忽然道:「你在測試。」
觸肢停住。
「測試我會不會慌,測試我會不會只顧完整答案,測試我在隊友分散時是否還保持判斷。」李觀寰看向那些眼睛,「也測試他們。」
肉山深處又響起那種低沉的笑。
李觀寰繼續道:「如果是行世院安排的特訓,嚴棲應該知道一部分。她不知道。聞道澄前輩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做首任測試,風險邊界太難解釋。」
觸肢慢慢往後縮。
「所以不是院署訓練。」
李觀寰抬頭。
「但你也不像要毀掉我們。你在玩。」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肉山所有眼睛同時眨了一下。
黑暗裡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哎。」
李觀寰怔了一下。
那聲音太不合時宜。
不蒼老,不陰森,不像殘魂,也不像怪物。它聽起來像一個在牆後偷看半天、終於忍不住出聲的人。
觸肢向兩側分開。
肉山腹部裂出一道縫。
縫裡走出一個人。
他看上去是個老者。
但不是李觀寰想像中那種鬚髮皆白、氣息沉重的老者。他個子不高,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束著,衣袍寬大,袖口捲起,赤著腳,腳踝上還掛著一串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舊陣銅片。銅片隨著他走動叮噹作響。
他從一根粗大觸肢上跳下來,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對李觀寰笑。
「小隊首,叫破得太早了。」
李觀寰沒有放鬆。
隔離釘只剩兩枚。
護身短牌裂了一道。
人員標記簽還在,但信號被這個空間壓得很薄。
「你是誰?」
老者想了想。
「按舊檔,我應該叫裴照夜。按現在,你也可以叫我祈黑洞天非法住戶。」
李觀寰道:「你承認非法?」
裴照夜擺擺手:「別急著扣字眼。無主舊洞天,空了那麼多年,我進來住一住,補了幾處漏,點了幾盞燈,順手把快爛掉的舊陣接起來。要說完全合規,那當然不合規。要說罪大惡極,也不至於。東極那麼大,誰有空天天來看我這個黑屋子?」
他說得坦蕩得近乎理直氣壯。
李觀寰盯著他:「我們是正式覆核隊伍。」
「看出來了。」裴照夜道,「牌子掛得挺齊,膽子也還行,就是第一回進來太緊。尤其你那位副隊首,一邊怕一邊還想救全場,挺好玩。」
李觀寰道:「你把我們分開。」
「我把你們放到不同房間。」裴照夜糾正,「分開這個詞顯得我像壞人。」
「你不像嗎?」
裴照夜認真想了想。
「從你們角度看,確實有點像。」
李觀寰沒有接話。
裴照夜蹲下來,伸手拍了拍腳下肉壁。肉山那些眼睛慢慢閉上了一半,觸肢也垂得更低,像被主人訓過後暫時裝乖。
「別總盯著它看。」裴照夜道,「你越盯,它越想表現。」
「它是什麼?」
「我的一部分。」
李觀寰心裡早有猜測,聽見這句仍覺得背後發冷。
裴照夜看出他的反應,笑得更開心。
「你不知道這個層級的事,對吧?金丹權限還沒開到這兒。元嬰你知道一點,化神你見過分身,中間那截,學宮多半只給你們模糊說幾句。」
李觀寰道:「中間哪截?」
「凡蛻。」
這是李觀寰第一次在真正現場聽見這個詞。
他沒有立刻問。
裴照夜卻很滿意他沒有裝懂。
「好,沒聽過就對了。現在講太細,你會回去寫一整卷報告,我看著頭疼。」他指了指周圍,「你先理解成,普通元嬰失控、魔族、虛空外泄,這三項都不對。我是個離化神近過一步、又沒真正走出去的老東西。祈黑這地方,算我臨時展開身體的屋子。」
李觀寰聽懂了一半。
另一半沒有聽懂。
但這已經足夠解釋很多矛盾。
為什麼舊陣像肉。
為什麼空間像被意志摺疊。
為什麼觸肢有壓倒性的力量,卻能收在最後一寸。
為什麼他看不見普通殘魂接點,也看不見魔族誘導脈絡。
「你在這裡多久了?」李觀寰問。
裴照夜掰著手指算了算。
「八九百年?中間睡過幾次,記不清。上一次有人正經入內覆核時我還沒住進來。後來外層回執掃過幾次,我把錨點擦得很乾淨,他們就走了。」
李觀寰道:「你篡改回執。」
「維護。」裴照夜道。
「篡改。」
「好吧,帶一點維護性質的篡改。」
李觀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先問罪名,還是先問技術細節。
裴照夜像是看透了他。
「別急。你們隊伍沒死人,我也沒打算弄死誰。傷會有一點,嚇會嚇得厲害些,但都在邊界內。你們這種新隊,不嚇一嚇,以後真碰見不收力的,跑都跑不好。」
「你沒有資格替行世院訓練我們。」
「當然沒有。」裴照夜理直氣壯,「所以我不收學費。」
李觀寰沉默。
裴照夜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這個表情不錯。像想打我,又知道打不過。」
李觀寰道:「我可以上報。」
「可以。」裴照夜攤手,「早晚要補登記。最多被罵,被罰,補幾道約束,可能還要搬家。也許聞道澄會親自投個影罵我兩句。你看,我怕得很。」
他嘴上說怕,臉上沒有半點怕。
李觀寰道:「為什麼現在現身?」
裴照夜蹲在觸肢上,晃了晃腳踝,銅片叮噹響。
「因為你叫破了。繼續嚇你就沒意思了。」
「其他人呢?」
「還沒叫破。」
李觀寰的眼神冷下來。
裴照夜立刻抬手:「活著,活著。你那位副隊首正準備往不該下的地方下,紀姑娘在給三個假傷員排優先級,嚴棲把我一處舊錨封得挺嚴,阿硯坐在學堂里和假先生講規矩。桑見微剛救了自己一回。都不錯。」
李觀寰聽見「陸衡山正準備往不該下的地方下」,眉頭一跳。
裴照夜看得更開心。
「你看,你也不是只在意完整答案。」
李觀寰道:「讓我聯繫他們。」
「現在不行。」
「理由。」
「遊戲還沒完。」
李觀寰的手慢慢握緊。
裴照夜卻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果子,咬了一口。
也不知道那果子在這個無晝洞天裡放了多少年。
「小隊首,要不要一起玩?」
李觀寰看著他。
「你想讓我幫你嚇他們?」
「別說得那麼難聽。」裴照夜道,「你可以理解為幕後觀察,適度加料,必要時糾偏。你已經看出邊界了,就不會亂來。你參與,反而能保證他們不被我玩過頭。」
「你知道自己可能玩過頭?」
「幾百年沒和人好好說話,手感生疏,很正常。」
李觀寰再次沉默。
他開始懷疑,眼前這個人真正危險的地方未必是肉山、觸肢和洞天空間摺疊。
是他真的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裴照夜把果核丟到肉山上。果核立刻被一根細觸肢接住,輕輕埋進暗紅溝壑里。
「你若不答應,我也繼續玩,只是你只能在這裡看。你若答應,我給你看全局,還讓你插手三次。三次以內,你可以救人、改題、或者給你那位副隊首遞一句話。」
李觀寰道:「條件。」
裴照夜眼睛一亮:「會講價,好。」
「第一,不得造成不可逆傷害。」
「本來就不會。」
「第二,所有隊員人員標記不得熄滅超過三息。」
「可以。」
「第三,阿硯那邊不許用你從隨舟卷宗里翻到的舊蓮村神府核心記錄。」
裴照夜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打算?」
李觀寰道:「因為你缺德。」
裴照夜大笑。
肉山跟著震動,暗紅光流一層層亮起。無數觸肢像草一樣搖晃,卻沒有一根碰到李觀寰。
「好,好,好。第三條也答應。卷宗里舊蓮村那一套我不用,只用學堂殼子。」
李觀寰繼續道:「第四,結束後你必須交代你是什麼、這裡是什麼、為什麼院署舊檔沒有記錄你,以及我們如何安全離開。」
「三次插手換四個條件?」裴照夜道,「小隊首,你是不是以為我老了不會數數?」
李觀寰道:「你已經非法篡改回執。」
裴照夜想了想。
「也有道理。答應。」
李觀寰沒有立刻鬆口。
他看向肉山深處那些半閉的眼。
恐怖沒有消失,只是被一個過分頑皮、過分強大、過分不像負責成年人的主人暫時按住。
這仍然是一個能輕易吞掉他們的洞天。眼下,主人卻邀請他坐到桌邊。
李觀寰問:「我要做什麼?」
裴照夜抬手。
井底黑暗向兩側展開。
一幅幅畫面浮在肉山上空。
陸衡山站在向下的階梯前。
桑見微拉著他。
紀南梔正在一間醫室里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緩緩睜開的眼。
嚴棲坐在斷錨旁邊,面前攤著隊務冊,筆尖懸停。
阿硯仍在舊學堂里。
沒有臉的先生問他:「如果先生不來,你還記不記?」
阿硯回答:「記。」
裴照夜指向陸衡山那幅。
「先從你那位副隊首開始。」他說,「他很想救你。你要不要親自勸他別下來?」
李觀寰看著畫面。
陸衡山已經抬腳。
他知道陸衡山不會輕易停。
直接勸,未必有用。
於是李觀寰想了想,道:「給我一句話。」
「說什麼?」
李觀寰道:「讓他聽起來像真的,但又足夠生氣。」
裴照夜眼睛更亮。
「你很有天賦。」
李觀寰沒有理會誇獎。
他看著畫面里的陸衡山,緩緩開口:
「陸衡山,不要下來。」
聲音傳出去。
畫面里,陸衡山停住。
然後他果然露出了「這才像真的」的表情。
裴照夜笑得幾乎從觸肢上翻下去。
「有意思。」他說,「你比我想的更適合一起玩。」
李觀寰道:「我不是在玩。」
裴照夜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
「行。你不是。」
他抬手,肉山上空的畫面一幅幅亮起。
「那就請小隊首幕後觀局。」
黑暗向李觀寰身後合攏。
一張由觸肢和舊陣紋編成的椅子慢慢升起。
李觀寰看了那張椅子一眼。
「我站著。」
裴照夜嘖了一聲。
「現在的年輕人真不懂享受。」
李觀寰沒有坐。
他站在肉山盡頭,看著自己的隊伍在這座荒誕而恐怖的洞天裡,被一位非法住戶擺上棋盤。
他心裡仍然緊。
也確實有一點久違的興趣。
如果這是一場遊戲。
那他至少要先把規則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