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一百二十四章 肉山盡頭

第一百二十四章 肉山盡頭

2026-06-21 13:58:38 作者: 小熊呀

  李觀寰說出「你在收力」之後,井底安靜了很久。

  肉山的呼吸沒有停。

  暗紅溝壑一明一暗,像某種緩慢到近乎地質變化的心跳。觸肢垂在半空,末端的眼睛仍看著他。那目光太多,太密,也太近,換成築基時的李觀寰,恐怕連思考都會被擠碎。

  外感被壓得貼在皮膚上。

  幻米記錄層仍在工作,卻像一隻試圖用尺子丈量山脈的螞蟻。

  它給不出完整圖像。

  只能記錄局部。

  觸肢掃過時的壓力曲線。

  肉壁搏動時的空間偏折。

  暗紅光流與舊陣紋的同步率。

  以及最重要的一條:

  每一次可能造成致命傷的動作,都在最後一段被人為削弱。

  李觀寰不喜歡「人為」這個詞。

  眼前這東西不像人。

  可它有選擇。

  有選擇,就有意志。

  有意志,就可以談。

  哪怕只是拖時間。

  「你不是失控。」李觀寰道。

  肉山深處傳來一陣低低的轟鳴。

  像笑,又像石頭在胃裡滾動。

  一根觸肢輕輕點了點地面。

  地面裂開。

  裂縫裡浮出舊驛的畫面。

  紀南梔站在一間無窗醫室里,面前有三名傷員。三名傷員都長著陸衡山的臉。她沒有先救最像陸衡山的那一個,而是按呼吸、心神和血流順序排出輕重。

  第二幅畫面里,嚴棲站在一座崩塌的錨台前,手裡握著斷掉的回執線。她看見隊務冊上出現一行字:

  

  若繼續記錄,隊友會死。

  嚴棲把那一頁撕下來,折成臨時封簽,貼在錨台裂口上。

  第三幅畫面里,阿硯獨自坐在舊學堂,面前有一名沒有臉的先生。先生說,只要他承認自己仍然害怕,就可以出去。

  阿硯回答:「我承認。但這不構成交換。」

  李觀寰沒有移開視線。

  這東西在給他看隊友。

  也在告訴他:所有人都還活著。

  「你想讓我放心?」

  肉山沒有回答。

  畫面碎掉。

  觸肢再次抬起。

  這一次,它卷向李觀寰的腰側。

  李觀寰沒有硬抗。

  他向左斜退,短距隔離釘連落三枚,腳下內功與金丹後的控制力同時運轉,身體幾乎貼著觸肢邊緣滑出去。觸肢擦過他的袖口,衣料無聲粉碎,皮膚卻只被刮出一道淺紅。

  太准。

  准到可怖。

  不是沒打中。

  是只打掉袖子。

  李觀寰站穩,忽然道:「你在測試。」

  觸肢停住。

  「測試我會不會慌,測試我會不會只顧完整答案,測試我在隊友分散時是否還保持判斷。」李觀寰看向那些眼睛,「也測試他們。」

  肉山深處又響起那種低沉的笑。

  李觀寰繼續道:「如果是行世院安排的特訓,嚴棲應該知道一部分。她不知道。聞道澄前輩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做首任測試,風險邊界太難解釋。」

  觸肢慢慢往後縮。

  「所以不是院署訓練。」

  李觀寰抬頭。

  「但你也不像要毀掉我們。你在玩。」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肉山所有眼睛同時眨了一下。

  黑暗裡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哎。」

  李觀寰怔了一下。

  那聲音太不合時宜。

  不蒼老,不陰森,不像殘魂,也不像怪物。它聽起來像一個在牆後偷看半天、終於忍不住出聲的人。


  觸肢向兩側分開。

  肉山腹部裂出一道縫。

  縫裡走出一個人。

  他看上去是個老者。

  但不是李觀寰想像中那種鬚髮皆白、氣息沉重的老者。他個子不高,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束著,衣袍寬大,袖口捲起,赤著腳,腳踝上還掛著一串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舊陣銅片。銅片隨著他走動叮噹作響。

  他從一根粗大觸肢上跳下來,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對李觀寰笑。

  「小隊首,叫破得太早了。」

  李觀寰沒有放鬆。

  隔離釘只剩兩枚。

  護身短牌裂了一道。

  人員標記簽還在,但信號被這個空間壓得很薄。

  「你是誰?」

  老者想了想。

  「按舊檔,我應該叫裴照夜。按現在,你也可以叫我祈黑洞天非法住戶。」

  李觀寰道:「你承認非法?」

  裴照夜擺擺手:「別急著扣字眼。無主舊洞天,空了那麼多年,我進來住一住,補了幾處漏,點了幾盞燈,順手把快爛掉的舊陣接起來。要說完全合規,那當然不合規。要說罪大惡極,也不至於。東極那麼大,誰有空天天來看我這個黑屋子?」

  他說得坦蕩得近乎理直氣壯。

  李觀寰盯著他:「我們是正式覆核隊伍。」

  「看出來了。」裴照夜道,「牌子掛得挺齊,膽子也還行,就是第一回進來太緊。尤其你那位副隊首,一邊怕一邊還想救全場,挺好玩。」

  李觀寰道:「你把我們分開。」

  「我把你們放到不同房間。」裴照夜糾正,「分開這個詞顯得我像壞人。」

  「你不像嗎?」

  裴照夜認真想了想。

  「從你們角度看,確實有點像。」

  李觀寰沒有接話。

  裴照夜蹲下來,伸手拍了拍腳下肉壁。肉山那些眼睛慢慢閉上了一半,觸肢也垂得更低,像被主人訓過後暫時裝乖。

  「別總盯著它看。」裴照夜道,「你越盯,它越想表現。」

  「它是什麼?」

  「我的一部分。」

  李觀寰心裡早有猜測,聽見這句仍覺得背後發冷。

  裴照夜看出他的反應,笑得更開心。

  「你不知道這個層級的事,對吧?金丹權限還沒開到這兒。元嬰你知道一點,化神你見過分身,中間那截,學宮多半只給你們模糊說幾句。」

  李觀寰道:「中間哪截?」

  「凡蛻。」

  這是李觀寰第一次在真正現場聽見這個詞。

  他沒有立刻問。

  裴照夜卻很滿意他沒有裝懂。

  「好,沒聽過就對了。現在講太細,你會回去寫一整卷報告,我看著頭疼。」他指了指周圍,「你先理解成,普通元嬰失控、魔族、虛空外泄,這三項都不對。我是個離化神近過一步、又沒真正走出去的老東西。祈黑這地方,算我臨時展開身體的屋子。」

  李觀寰聽懂了一半。

  另一半沒有聽懂。

  但這已經足夠解釋很多矛盾。

  為什麼舊陣像肉。

  為什麼空間像被意志摺疊。

  為什麼觸肢有壓倒性的力量,卻能收在最後一寸。

  為什麼他看不見普通殘魂接點,也看不見魔族誘導脈絡。

  「你在這裡多久了?」李觀寰問。

  裴照夜掰著手指算了算。

  「八九百年?中間睡過幾次,記不清。上一次有人正經入內覆核時我還沒住進來。後來外層回執掃過幾次,我把錨點擦得很乾淨,他們就走了。」

  李觀寰道:「你篡改回執。」

  「維護。」裴照夜道。

  「篡改。」

  「好吧,帶一點維護性質的篡改。」


  李觀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先問罪名,還是先問技術細節。

  裴照夜像是看透了他。

  「別急。你們隊伍沒死人,我也沒打算弄死誰。傷會有一點,嚇會嚇得厲害些,但都在邊界內。你們這種新隊,不嚇一嚇,以後真碰見不收力的,跑都跑不好。」

  「你沒有資格替行世院訓練我們。」

  「當然沒有。」裴照夜理直氣壯,「所以我不收學費。」

  李觀寰沉默。

  裴照夜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這個表情不錯。像想打我,又知道打不過。」

  李觀寰道:「我可以上報。」

  「可以。」裴照夜攤手,「早晚要補登記。最多被罵,被罰,補幾道約束,可能還要搬家。也許聞道澄會親自投個影罵我兩句。你看,我怕得很。」

  他嘴上說怕,臉上沒有半點怕。

  李觀寰道:「為什麼現在現身?」

  裴照夜蹲在觸肢上,晃了晃腳踝,銅片叮噹響。

  「因為你叫破了。繼續嚇你就沒意思了。」

  「其他人呢?」

  「還沒叫破。」

  李觀寰的眼神冷下來。

  裴照夜立刻抬手:「活著,活著。你那位副隊首正準備往不該下的地方下,紀姑娘在給三個假傷員排優先級,嚴棲把我一處舊錨封得挺嚴,阿硯坐在學堂里和假先生講規矩。桑見微剛救了自己一回。都不錯。」

  李觀寰聽見「陸衡山正準備往不該下的地方下」,眉頭一跳。

  裴照夜看得更開心。

  「你看,你也不是只在意完整答案。」

  李觀寰道:「讓我聯繫他們。」

  「現在不行。」

  「理由。」

  「遊戲還沒完。」

  李觀寰的手慢慢握緊。

  裴照夜卻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果子,咬了一口。

  也不知道那果子在這個無晝洞天裡放了多少年。

  「小隊首,要不要一起玩?」

  李觀寰看著他。

  「你想讓我幫你嚇他們?」

  「別說得那麼難聽。」裴照夜道,「你可以理解為幕後觀察,適度加料,必要時糾偏。你已經看出邊界了,就不會亂來。你參與,反而能保證他們不被我玩過頭。」

  「你知道自己可能玩過頭?」

  「幾百年沒和人好好說話,手感生疏,很正常。」

  李觀寰再次沉默。

  他開始懷疑,眼前這個人真正危險的地方未必是肉山、觸肢和洞天空間摺疊。

  是他真的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裴照夜把果核丟到肉山上。果核立刻被一根細觸肢接住,輕輕埋進暗紅溝壑里。

  「你若不答應,我也繼續玩,只是你只能在這裡看。你若答應,我給你看全局,還讓你插手三次。三次以內,你可以救人、改題、或者給你那位副隊首遞一句話。」

  李觀寰道:「條件。」

  裴照夜眼睛一亮:「會講價,好。」

  「第一,不得造成不可逆傷害。」

  「本來就不會。」

  「第二,所有隊員人員標記不得熄滅超過三息。」

  「可以。」

  「第三,阿硯那邊不許用你從隨舟卷宗里翻到的舊蓮村神府核心記錄。」

  裴照夜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打算?」

  李觀寰道:「因為你缺德。」

  裴照夜大笑。

  肉山跟著震動,暗紅光流一層層亮起。無數觸肢像草一樣搖晃,卻沒有一根碰到李觀寰。

  「好,好,好。第三條也答應。卷宗里舊蓮村那一套我不用,只用學堂殼子。」

  李觀寰繼續道:「第四,結束後你必須交代你是什麼、這裡是什麼、為什麼院署舊檔沒有記錄你,以及我們如何安全離開。」


  「三次插手換四個條件?」裴照夜道,「小隊首,你是不是以為我老了不會數數?」

  李觀寰道:「你已經非法篡改回執。」

  裴照夜想了想。

  「也有道理。答應。」

  李觀寰沒有立刻鬆口。

  他看向肉山深處那些半閉的眼。

  恐怖沒有消失,只是被一個過分頑皮、過分強大、過分不像負責成年人的主人暫時按住。

  這仍然是一個能輕易吞掉他們的洞天。眼下,主人卻邀請他坐到桌邊。

  李觀寰問:「我要做什麼?」

  裴照夜抬手。

  井底黑暗向兩側展開。

  一幅幅畫面浮在肉山上空。

  陸衡山站在向下的階梯前。

  桑見微拉著他。

  紀南梔正在一間醫室里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緩緩睜開的眼。

  嚴棲坐在斷錨旁邊,面前攤著隊務冊,筆尖懸停。

  阿硯仍在舊學堂里。

  沒有臉的先生問他:「如果先生不來,你還記不記?」

  阿硯回答:「記。」

  裴照夜指向陸衡山那幅。

  「先從你那位副隊首開始。」他說,「他很想救你。你要不要親自勸他別下來?」

  李觀寰看著畫面。

  陸衡山已經抬腳。

  他知道陸衡山不會輕易停。

  直接勸,未必有用。

  於是李觀寰想了想,道:「給我一句話。」

  「說什麼?」

  李觀寰道:「讓他聽起來像真的,但又足夠生氣。」

  裴照夜眼睛更亮。

  「你很有天賦。」

  李觀寰沒有理會誇獎。

  他看著畫面里的陸衡山,緩緩開口:

  「陸衡山,不要下來。」

  聲音傳出去。

  畫面里,陸衡山停住。

  然後他果然露出了「這才像真的」的表情。

  裴照夜笑得幾乎從觸肢上翻下去。

  「有意思。」他說,「你比我想的更適合一起玩。」

  李觀寰道:「我不是在玩。」

  裴照夜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

  「行。你不是。」

  他抬手,肉山上空的畫面一幅幅亮起。

  「那就請小隊首幕後觀局。」

  黑暗向李觀寰身後合攏。

  一張由觸肢和舊陣紋編成的椅子慢慢升起。

  李觀寰看了那張椅子一眼。

  「我站著。」

  裴照夜嘖了一聲。

  「現在的年輕人真不懂享受。」

  李觀寰沒有坐。

  他站在肉山盡頭,看著自己的隊伍在這座荒誕而恐怖的洞天裡,被一位非法住戶擺上棋盤。

  他心裡仍然緊。

  也確實有一點久違的興趣。

  如果這是一場遊戲。

  那他至少要先把規則摸清。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