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山停在階梯前。
下面沒有光。
只有一陣慢得讓人心裡發毛的呼吸。
李觀寰那句「不要下來」還留在耳邊,像一枚剛打入牆裡的釘子,聲音不大,卻把整條路都釘住了。
桑見微拉著他的袖子。
「陸先生。」
陸衡山沒有立刻答。
他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
語氣像真的。
短,硬,沒解釋,帶著一點「你要是敢下來我回頭就記你一筆」的冷靜。
這確實像李觀寰。
可也太像了。
陸衡山抬頭看向學堂塌開的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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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剛才那行「副隊首會先救誰」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字:
第一關。
陸衡山沉默片刻。
「你看,」他說,「開始不像事故,像有人起了標題。」
桑見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睛慢慢睜大。
黑板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請副隊首在三息內決定是否下井救隊首。
陸衡山:「……」
桑見微小聲道:「這不太像李先生寫的。」
「標題不像。」陸衡山道,「但『三息內決定』有點像。」
黑板很快開始倒數。
三。
二。
陸衡山沒有動。
一。
倒數結束後,階梯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下一息,整間學堂往後一退。
他們腳下的地面變成一座窄橋。
橋下全是黑水。
橋對面站著三個人。
左邊是李觀寰,衣袖破碎,眉心前三寸懸著一根觸肢。
中間是紀南梔,手臂染血,面前擺著三名傷員。
右邊是阿硯,坐在舊學堂里,腳下纏著黑色書頁。
每個人都看向陸衡山。
黑板跟著飄到橋上方,寫:
第二關。
只能帶一人過橋。
陸衡山抬頭。
「你是不是對副隊首有誤解?」
黑板沒有回答。
橋對面的三個影子同時開口。
李觀寰道:「按任務目標,救我。」
紀南梔道:「按傷情,救我。」
阿硯道:「按舊規矩,先生先走。」
桑見微下意識握緊陸衡山的袖口。
陸衡山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對。」
黑板一頓。
陸衡山抬手,指向橋對面。
「李觀寰不會說按任務目標救他。紀南梔不會讓別人先按她的傷情。阿硯更不會說舊規矩。」
三個人影安靜下來。
陸衡山繼續道:「而且你這題太偷懶。三個都像,三個都不像,最後逼我說一句我全都要。不好意思,這種話說出來很帥,但沒用。」
黑板上慢慢浮出新的字:
那你怎麼過橋?
陸衡山看向橋面。
橋很窄。
只容一人。
橋下黑水無聲起伏,偶爾浮出幾隻白色眼睛。
他把牽引繩一端扣在自己腕上,另一端遞給桑見微。
「我們不過。」
桑見微一愣。
陸衡山把第三枚人員標記簽貼在橋頭。
「這橋是題,不是路。路不在題里。」
他說完,後退半步,抬腳踩向橋外。
桑見微臉色一變:「陸先生!」
可他沒有掉下去。
橋外的黑水像被一腳踩穿的布,露出一條向右折去的灰色窄廊。
陸衡山站在窄廊上,回頭向桑見微伸手。
「看,出題的人確實不懂我。」
桑見微抓住他的手,跟著踏過去。
橋對面的三個人影同時塌成墨。
黑板在後方慢慢翻面。
第三關。
陸衡山嘆氣:「還有?」
灰色窄廊盡頭有一扇很小的門。
門上貼著一張紙:
請副隊首說出隊首三個缺點,門即可開啟。
桑見微看著那張紙,忍不住眨了眨眼。
陸衡山也看著。
他表情逐漸嚴肅。
「這個題……」
桑見微問:「很難嗎?」
「太容易了。」陸衡山道,「容易得可疑。」
門上又浮出一行:
限時十息。
陸衡山立刻道:「第一,太愛把人當變量。第二,太愛把自己也當變量。第三,說馬上從不馬上。」
門沒開。
又一行字浮出:
不夠深刻。
陸衡山震驚:「你還挑?」
桑見微抿著嘴,眼睛裡有一點笑。
陸衡山換了個姿勢,正色道:「第一,他有時候會把完整答案看得比當前人的承受能力更重。第二,他害怕失控,所以習慣把自己也關進推演里。第三,他其實很在意別人,但表達方式像在填寫事故記錄。」
門仍沒開。
門上浮出:
有點像本人授意。
陸衡山看了那行字許久。
然後他笑容慢慢變了。
「哦。」
桑見微問:「怎麼了?」
陸衡山道:「這關有內鬼。」
門面輕輕一抖。
陸衡山指著門:「前兩關出得缺德,但缺德得很外行。這一關忽然精準到能扎李觀寰自己,可見有人給了提示。」
桑見微小聲道:「李先生?」
「八成。」陸衡山道,「他可能已經被抓去當幕後壞人了。」
門上浮出:
請勿污衊隊首。
陸衡山拍了一下門板。
「就是他!」
門終於開了。
裡面不是出口。
是一間小小的茶室。
茶室中央擺著一張桌。
桌上有三隻杯子。
第一隻杯子旁寫:承認隊首英明。
第二隻杯子旁寫:承認副隊首魯莽。
第三隻杯子旁寫:承認兩者都對。
陸衡山看著第三隻杯子。
「這已經不是考驗了,這是私人恩怨。」
三隻杯子同時往前挪了一寸。
第一隻杯子冒出熱氣,茶香清淡,杯沿浮出一行小字:
飲之可得隊首稱讚一句。
第二隻杯子搖搖晃晃,茶湯里倒映出陸衡山剛才被床下細手追得狼狽後退的樣子,旁邊寫:
飲之可刪去一段丟臉記錄。
第三隻杯子最安靜。
它只在杯底浮出四個字:
兩邊都認。
陸衡山盯著它們看了片刻。
「你們這獎勵設計得很有問題。」
第一隻杯子輕輕一響,像在催促。
陸衡山道:「隊首稱讚一句有什麼用?他平時稱讚人最多也就是『尚可』。」
第一隻杯子的熱氣頓時矮了半截。
陸衡山又看第二隻:「刪掉丟臉記錄也不行。嚴棲那邊肯定有備份。再說,副隊首闖關途中合理狼狽,不丟人。」
第二隻杯子晃了晃,茶湯里的倒影改成了他剛才拍門那一下。
陸衡山面不改色:「這段也不刪。」
桑見微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險些沒忍住。
第三隻杯子慢慢爬到陸衡山手邊。
陸衡山低頭看它。
「至於你,問題最大。兩邊都認聽起來最穩,實際上最像讓人偷懶。李觀寰英明的時候確實英明,欠揍的時候也確實欠揍。我魯莽的時候確實魯莽,判斷對的時候也確實對。你把複雜問題泡成一杯茶,可見你根本不懂做副隊首。」
第三隻杯子停住。
杯底四個字慢慢改成:
那你認什麼?
陸衡山把封匣打開,十分慎重地把第三隻杯子扣了進去。
「我認定你有研究價值。」
杯子在封匣里輕輕撞了一下,像是氣壞了。
這一次,桑見微終於笑出了聲。
她笑得很輕,剛才一路壓著的驚懼像被這間荒唐茶室撬開了一點縫。
陸衡山看見她笑,心裡也鬆了些。
可松只鬆了一半。
因為茶室牆上掛著一面鏡子。
鏡子裡,李觀寰站在一片暗紅肉山前,身邊還有一個赤腳老者。
老者正笑得前仰後合。
李觀寰看著鏡面,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淡。
陸衡山和鏡子裡的他對上視線。
陸衡山慢慢眯起眼。
「李觀寰。」
鏡中李觀寰沒有說話。
老者卻笑著擺手。
茶室里響起他的聲音:「第三關通得不錯。要不要加試?」
陸衡山按住桌沿。
「你是誰?」
「非法住戶。」
陸衡山:「……」
這個答案太坦蕩,一時竟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鏡中李觀寰終於開口:「他叫裴照夜。你可以暫時理解為祈黑洞天主人。不要攻擊鏡面,不要喝茶,不要下任何明顯寫著獎勵的路。」
陸衡山問:「你被控制了?」
「沒有。」
「你自願在旁邊看我闖關?」
「情況複雜。」
陸衡山看著他。
「第三關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李觀寰沉默一息。
裴照夜在旁邊精神一振。
陸衡山一拍桌子:「果然!」
桑見微在旁邊小聲道:「陸先生,桌子好像在動。」
陸衡山低頭。
桌子確實在動。
剩下兩隻杯子長出細腿,正在往他手邊爬;封匣里那隻也叩叩亂撞,像還想給自己爭一個說法。
陸衡山:「……這地方到底有沒有正經東西?」
裴照夜的聲音笑得十分開心:「有啊,你們。」
鏡面閃了一下。
李觀寰的聲音壓低:「陸衡山,聽我說。接下來不要追我。先帶桑見微找紀南梔。你們三人會合後,再找阿硯和嚴棲。這個洞天主人目前沒有殺意,但邊界不等於安全。」
陸衡山臉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確定?」
「確定到可以暫按此行動。」
「這話聽著還是不夠安慰。」
「因為不是安慰。」
陸衡山呼出一口氣。
「行。副隊首執行。」
鏡面暗下去前,裴照夜還探頭補了一句:「第三隻杯子其實可以喝。」
陸衡山毫不猶豫又往封匣上加了一道封簽。
「帶回去驗。」
裴照夜的笑聲差點把鏡子震裂。
茶室門開了。
門後這一次是通向上方的窄梯。
桑見微跟著陸衡山走出去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茶室、杯子和鏡子都慢慢化成黑水。
她輕聲道:「李先生真的在後面出主意嗎?」
陸衡山道:「肯定。」
「那他為什麼只逗你?」
陸衡山想了想。
「因為我比較經逗。」
桑見微又笑了一下。
陸衡山看見她笑,心裡那點被黑暗壓出來的冷意終於散了些。
他提著封匣,沿窄梯向上。
「走,找紀南梔。然後找阿硯和嚴棲。」
桑見微點頭。
他們身後,黑板最後浮出一行小字:
陸先生連闖三關,暫評:可用。
陸衡山回頭看見,氣笑了。
「可用?」
黑板立刻改字:
很好用。
陸衡山道:「這不是誇獎!」
窄梯深處,裴照夜的笑聲遠遠傳來。
與此同時,肉山盡頭,李觀寰收回視線。
裴照夜還在笑。
「你那位副隊首很有意思。」
李觀寰道:「你笑得太久。」
「幾百年沒這麼笑過。」裴照夜道,「讓我多笑會兒。」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
李觀寰卻聽見了裡面那一小截空。
幾百年。
他看向裴照夜。
「你這些年沒有和人說過話?」
裴照夜擺手:「偶爾有外層回執。」
「回執不是人。」
「有時候差不多。」裴照夜道,「它亮一下,我回一下,它不追問,我也不解釋。比很多人省事。」
李觀寰沒有笑。
裴照夜又咬了一口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果子。
「別這樣看我。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把孤獨說得很嚴重。其實住久了也還好,睡一覺幾十年就過去了。」
「你會計算自己睡了多久。」
裴照夜咬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李觀寰道:「你記不清準確時間,卻記得上一次正經覆核在你入住之前,也記得外層回執來了幾次。你不是不在意。」
裴照夜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不誇張。
「小隊首,幕後觀局的時候,不要把主人也當題目。」
李觀寰道:「你先把我的隊伍當題目。」
裴照夜想了想。
「也對。」
肉山上空,另一幅畫面亮起。
裴照夜抬手一指。
「那看看你們那個小和生姑娘。她可好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