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見微和陸衡山剛走出窄梯,就聽見前方有人吵架。
聲音很多,高的、低的、尖的、慢的,攪在一起。
有一個聲音拖得像唱歌:「我都說了,我是半蛇半鹿半魚半夜光蘑菇血脈,你為什麼只寫三個?」
另一個聲音瓮聲瓮氣:「她漏了蘑菇。」
第三個聲音細得像針:「你憑什麼先問他,不先問我?我有七隻耳朵,我聽見你偏心。」
陸衡山停住,桑見微也停住。
前方是一間寬敞得不合常理的和生廳,廳里坐滿了奇形怪狀的人。
說是人,又都不像尋常人。有的頭頂鹿角,身後卻拖著魚尾;有的皮膚透明,能看見裡面一顆顆發光的泡;有的背上長著薄翼,翼面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只有一隻眼,眼睛占了半張臉,卻抱著一隻比自己還大的登記簿。
他們圍著一張長桌,桌前擺著筆、紙、反應片、採樣針、量尺、醫養環和一隻寫著「臨時和生登記」的大匣。
桌後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貼著紙條:
請桑姑娘入座。
陸衡山看向桑見微。
桑見微看著廳里那些人,眼睛睜得圓圓的。
她並非被嚇到完全動不了,只是明顯被震住,又很努力地開始工作。
她小聲道:「這些應該不是真正的少數血脈者。」
陸衡山道:「應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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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的反應很真。」
「你怎麼判斷?」
「因為已經開始嫌登記不準確了。」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說出一點冷幽默。
陸衡山笑了。
廳里所有奇怪血脈者同時轉頭。
七隻耳朵的那位立刻舉手:「她笑了!她是不是在取笑我們!」
桑見微立刻搖頭:「沒有。我不是取笑。」
夜光蘑菇血脈者發出幽幽綠光:「那你為什麼不進來登記?」
陸衡山低聲道:「這是局。」
桑見微點頭:「我知道。」
「那你還進?」
「它點名叫我,應該就是給我的。」桑見微看著那把椅子,「而且如果這些反應來自洞天主人見過的真實樣本,亂答可能會傷到後面的人。」
陸衡山沒有阻攔。
只是把人員標記簽貼在門框上,又把護身短牌輕輕扣響。
「我在門口。」
桑見微看了他一眼。
「好。」
她走進和生廳。
廳門沒有關。
這已經算是洞天主人給出的某種讓步。
桑見微坐到椅子上,先把桌上的東西按使用順序排好。
鹿角魚尾蘑菇血脈者湊過來。
「你是不是要先看我?」
桑見微認真道:「按入廳順序還是按風險等級?」
對方一愣。
桑見微看向滿廳人:「如果大家沒有急性痛苦和失控風險,按入廳順序。如果有人正在疼,先看疼痛和風險。」
七隻耳朵的那位立刻舉手:「我心疼。」
桑見微猶豫了一下。
「心疼也算,但需要描述。」
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衡山在門口差點笑出聲。
肉山盡頭,裴照夜已經笑倒在觸肢上。
「你看,她當真了!我說心疼,她也當真了!」
李觀寰看著畫面,沒有笑。
「她在確認規則。」
「這麼可愛還確認規則。」
「可愛和確認規則不衝突。」
裴照夜扭頭看他。
「你們隊裡每個人都這麼一本正經嗎?」
李觀寰道:「陸衡山不是。」
「他是另一個問題。」
畫面里,桑見微已經開始登記。
第一位,鹿角、魚尾、夜光蘑菇自稱複合血脈者。
桑見微問:「半蛇在哪裡?」
對方理直氣壯:「心裡。」
桑見微筆尖停住。
「心裡不能登記為血脈表現。」
「可我覺得自己很蛇。」
「可以寫自我感受,不寫入血脈表現。」
「那我不顯得少一項嗎?」
桑見微認真想了想,另開一欄:
自述:具有蛇類心情。
鹿角魚尾夜光蘑菇血脈者滿意了。
第二位是七耳血脈者。
他堅持要求桑見微從第七隻耳朵開始檢查,因為「第一隻耳朵已經聽膩了」。
桑見微沒有反駁。
她繞到對方身後,認真看第七隻耳朵。
「這隻耳朵沒有耳道。」
「但它很努力。」
桑見微頓了頓。
「努力也不能聽見。」
七耳血脈者哀怨道:「你傷害了它。」
桑見微小聲說:「對不起。但記錄要準確。」
陸衡山在門口捂住嘴。
裴照夜在肉山那邊笑得觸肢亂抖。
李觀寰道:「你不要干擾她。」
「我沒幹擾。」裴照夜道,「他們都是自己發揮。」
李觀寰看他。
「好吧,我給了一點性格。」
「這些性格來自哪裡?」
裴照夜原本還在笑,聽到這句,笑意淡了一點。
「舊記錄。來過這裡的,別處聽來的,偶爾外層回執帶進來的,夢裡漏進來的。少數血脈者總覺得別人會把他們寫錯,寫少,寫成危險,寫成可憐,或者寫成好玩的東西。」
李觀寰道:「所以你把他們變成好玩的東西?」
裴照夜沉默片刻。
「我沒有惡意。」
「這句話不夠。」
裴照夜看著他。
李觀寰道:「桑見微不會因為覺得他們可愛就亂寫。你可以看她怎麼做。」
畫面里,第三位透明泡泡血脈者把手伸到桑見微面前。
「你看得見我裡面的泡嗎?」
「看得見。」
「你會不會覺得噁心?」
桑見微搖頭:「不會。」
「騙人。剛才那個人看見我就往後退。」
「陸先生不是覺得你噁心。」桑見微轉頭看了陸衡山一眼,「他只是怕你忽然炸開。」
透明泡泡血脈者認真想了想。
「我確實可能炸開。」
陸衡山:「……」
桑見微立刻問:「什麼情況下會炸?」
「被誇得太過分。」
桑見微握著筆,很慎重地寫:
避免誇張安撫。
陸衡山終於沒忍住:「桑姑娘,你真的寫啊?」
桑見微抬頭:「萬一有用呢?」
滿廳奇怪血脈者同時點頭。
「有用。」
「她比上一個認真。」
「上一個只會說不要怕。」
「不要怕最沒用。」
「我怕也可以登記嗎?」
桑見微立刻道:「可以。害怕不是錯誤反應。」
這句話落下,和生廳里忽然安靜了。
那些奇怪到近乎荒誕的面孔,一張張停住笑鬧。
夜光蘑菇不亮了。
七隻耳朵垂下來。
透明泡泡血脈者身體裡的光泡慢慢沉到胸口。
陸衡山站在門口,笑意也收了。
他看見桑見微坐在那把太大的椅子上,認真地握著筆,袖口束得整整齊齊,發梢因為剛才奔跑有一點亂。她看起來仍然乖,甚至有一點被滿廳人圍住的無措。
可她沒有把任何人當笑話,也沒有把任何人當怪物。
裴照夜看著畫面,許久沒說話。
李觀寰道:「你見過很多被寫錯的人。」
裴照夜低頭摸了摸腳踝上的舊陣銅片。
「以前路過的地方多。好奇嘛,什麼都看。後來住進這裡,能看的東西少了,就把舊東西翻來覆去看。看久了,人會變得很壞。」
「你知道自己壞?」
「知道一點。」裴照夜又笑起來,只是笑聲沒剛才那麼亮,「但沒人罵我,就越來越壞。」
「我可以罵。」
「你太認真,罵起來不好玩。」
畫面里,和生廳又鬧起來。
鹿角魚尾夜光蘑菇血脈者舉手:「桑姑娘,我要求加一個血脈名。」
桑見微問:「什麼?」
「半被認真對待血脈。」
桑見微愣住。
滿廳人開始起鬨。
「我也要。」
「這個好。」
「寫上寫上。」
桑見微耳尖慢慢紅了。
「這不是血脈名。」
「那是什麼?」
桑見微認真想了好一會兒。
「是待遇。」
廳里再次安靜。
然後七隻耳朵的那位小聲道:「那我也想要。」
桑見微低頭,在總記錄最上方寫:
所有個體默認應被認真對待。
寫完後,她抬頭。
「這一條不用申請。」
和生廳忽然亮了一下。那不是攜光匣的光,而是那些奇形怪狀的人自己發出的光。
鹿角上的苔紋亮起來。
魚尾鱗片亮起來。
透明泡泡一個個升起。
七隻耳朵輕輕抖動,像七朵小花。
陸衡山看著這一幕,低聲道:「桑見微。」
桑見微回頭。
「你這一關過了。」
她怔了一下:「這就算過嗎?」
廳里所有人同時道:「算!」
桑見微被嚇了一跳。
下一息,滿廳奇怪血脈者一擁而上,不是攻擊,而是把各種東西往她桌上放。
一片發光鱗,一根假鹿角,一隻沒有耳道但很努力的耳朵形小餅,還有一瓶寫著「被誇不炸版泡泡水」的透明液體。
桑見微手忙腳亂:「不能隨便收樣本,要留來源,要編號,還要寫明是否自願。」
「自願!」
「編號!」
「寫我好看!」
「不許寫我炸!」
陸衡山在門口笑得扶牆。
裴照夜看得津津有味。
「她真好玩。」
李觀寰道:「不要用好玩概括她。」
裴照夜看他一眼。
「你護短。」
「我是隊首。」
「隊首都這麼護?」
「合格的應該如此。」
裴照夜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道:「我以前也帶過一小隊人。」
李觀寰看向他。
裴照夜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立刻擺手。
「很久以前。沒什麼好講。」
「他們呢?」
裴照夜沒有回答。
畫面里,桑見微終於把所有「禮物」都按自願樣本臨時編號收好。
和生廳盡頭開了一道門。
門外傳來紀南梔的聲音。
桑見微立刻站起來。
「紀醫師?」
陸衡山也收起笑。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往門外走。
和生廳里那些奇怪血脈者在他們身後揮手。
七耳血脈者喊:「桑姑娘,不許亂改名!」
桑見微回頭,認真答:「不會。」
鹿角魚尾夜光蘑菇血脈者補充:「蛇類心情也不許刪!」
桑見微忍不住笑:「先暫存。」
門合上。
笑鬧聲被關在身後。
陸衡山和桑見微重新走入黑暗。
這一次,黑暗裡多了一條很淺的白線。
白線像醫養靜室里常用的引路標,沿地面向前延伸。
桑見微低聲道:「紀醫師在前面。」
陸衡山握緊牽引繩。
「走。」
肉山盡頭,裴照夜望著那扇合上的門,忽然道:「她比我想得厲害。」
李觀寰道:「她一直很厲害。」
「你們知道?」
「知道得還不夠。」
裴照夜又沉默下來。
李觀寰沒有逼問。
他已經看出來,裴照夜每次玩得最開心的時候,都會漏出一點舊事。
那些舊事很快被笑聲蓋住。
但不是沒有。
他需要等。
就像做一場危險實驗,不能因為看到第一個信號就急著下結論。
裴照夜忽然又笑起來。
「接下來是你們那個小孩。」
「阿硯不是小孩。」
「在我這裡都算。」
李觀寰道:「你答應過,不用卷宗里舊蓮村神府那部分記錄。」
「不用。」裴照夜道,「我就給他一間規矩會變的學堂。」
李觀寰看著他。
裴照夜眨眨眼。
「好吧,再加一個非常不講理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