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嚴棲把隊務冊翻到新頁。
裴照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觀寰,像在確認這群年輕人是不是真的要在他的肉山腳下給他做登記。
確認之後,他嘆了口氣。
「裴照夜。」
嚴棲寫下。
「修為。」
裴照夜咳了一聲:「這個寫起來比較麻煩。」
嚴棲抬眼。
「可簡寫。」
「元嬰後期,煉心凡蛻,俗稱偽化神。」
這兩個字一落,除了李觀寰,其他人都安靜了一下。
阿硯握著記錄簽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衡山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道:「我也剛知道。」
陸衡山鬆了口氣:「那我平衡了。」
紀南梔皺眉:「煉心凡蛻對應元嬰和化神之間?」
裴照夜剛要開口,嚴棲先道:「我只在高階限制卷里見過這個詞。的確是在元嬰之後、化神之前。」
「大致對。」裴照夜道,「但如果你這麼寫,我會顯得很委屈。」
嚴棲道:「你可以補充。」
裴照夜抬手,黑石地面上升起幾張石凳。
這一次沒人坐。
他看著這群站得整整齊齊的年輕金丹,神情複雜了一瞬。
「你們真是一支不懂享受的隊伍。」
陸衡山道:「剛被你嚇過,坐你給的凳子不太合適。」
「說得像我會在凳子裡藏嘴。」
眾人同時看向他。
裴照夜攤手:「這次沒有。」
嚴棲寫:
曾考慮在石凳中藏攻擊機關,現口頭否認。
裴照夜低頭看見,立刻道:「別寫這個!」
「可複查。」嚴棲道。
裴照夜看向李觀寰:「你管管。」
李觀寰道:「我支持記錄。」
裴照夜又嘆了一口氣,終於不再試圖把話題拐走。
「凡蛻不靠一顆丹,也不靠多長几只手。」他說,「元嬰到後面,本體會越來越大。核心多,感官多,記憶多,力量也多。普通元嬰能把這些東西捏在一起,已經不容易。再往上走,如果心神還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一具身體、一個腦袋、一個念頭,就撐不住。」
他拍了拍腳下黑石。
黑石下面傳來很遠的肉壁搏動聲。
「凡蛻就是從那個舊邊界裡蛻出來。你不再只把自己理解成這一張臉、一隻手、一個心口。你可以把一段身體放在井底,把一段感官鋪在牆裡,把一段意識做成現在這個老頭,還能讓它們斷開一陣又重新接回去,不至於醒來後不知道自己是誰。」
陸衡山聽得後背有點涼。
「聽起來很不適合普通人想像。」
「所以叫凡蛻。」裴照夜笑笑,「凡俗的想法蛻掉一層。聽著很好聽,真走到這一步,其實挺麻煩。」
李觀寰問:「麻煩在哪裡?」
「哪裡都麻煩。」裴照夜道,「身體太大,要地方放。感官太多,要學會關。分身能動,要學會別把每個分身都當成完整的自己。清醒久了,舊事會發酵,新事會堆上來。凡蛻比普通元嬰耐磨得多,不容易像晚年元嬰那樣突然失控,但清醒時限不是無限的。」
紀南梔立刻抓住了詞。
「清醒時限?」
裴照夜看了她一眼。
「醫養出身?」
「是。」
「那你可以理解成心神可持續運轉的餘量。凡蛻之後,這個餘量比普通元嬰大很多,正常活兩三萬年不難,最後多半也是慢慢凋零壽終正寢,不至於變成失控災害,不需要歸息收容。但只要一直醒著、看著、管著、想著,它就會消耗。有些珍貴材料可以補得回來一點消耗,但補不回全部。」
桑見微小聲問:「所以要睡覺?」
「睡覺是個好詞。」裴照夜道,「正式點叫休眠。休眠時磨損幾乎停下。睡幾十年、幾百年,醒來以後,外面的人換了一茬,規矩換了一版,飯鋪都不在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又笑了一下,笑得像玩笑。可陸衡山忽然不太想接這個玩笑。
嚴棲問:「你在祈黑休眠過幾次?」
裴照夜摸了摸腳踝上的舊陣銅片。
「四次?五次。第一次睡了七十年,醒來外錨多了一道新印。第二次睡了一百三十年,醒來發現舊陣庫塌了一角。第三次……」
他停下。
「第三次醒來,發現沒人記得我那個舊隊名了。」
黑石地面安靜下來,李觀寰沒有立刻追問。裴照夜卻自己往下說了。
「我年輕時確實帶過一隊人。不是特任隊,沒你們這麼多規矩。那時東極許多地方還散,學域邊線也沒如今清楚,我們就到處跑。修舊橋,查怪病,給偏遠村鎮校錨,順路救幾個倒霉蛋。隊裡有個醫修,脾氣比紀姑娘還硬;有個記錄員,比嚴棲話多得多;有個小孩,特別會鑽規矩空子。」
阿硯抬頭。
裴照夜笑了一下。
「不是你。比你鬧。」
陸衡山問:「後來呢?」
「後來有的結嬰,有的死了,有的去了青霄,有的當了官,有的嫌我不靠譜,轉去正經隊伍。」裴照夜道,「我也一路往上。元嬰、後期、凡蛻。凡蛻之後,別人都勸我去青霄。那裡機會多,洞天多,高人多,也有成熟的路。」
「你沒去。」
「沒去。」
裴照夜說得很輕。
「為什麼?」李觀寰問。
裴照夜這一次沒有立刻用玩笑擋。
他看向遠處暗紅光流。
「怕。」
這個字落得很乾脆。
陸衡山怔了一下。
裴照夜道:「去了青霄,我就不是東極這邊到處都有人喊一聲裴前輩的遊方元嬰了。我只是一個年紀很大、沒有靠山、沒有好洞天、還得重新排隊的凡蛻。要投人門下,要聽調,要服役,要等仙庭名籍,要等洞天錨位。等不到,就繼續耗清醒時限。等到了,也未必是我想要的活法。」
他笑了笑。
「我年輕時最討厭別人管我。」
嚴棲道:「所以你選擇私占祈黑。」
「說得太難聽。」
「所以你選擇未備案入駐祈黑,並對外層回執進行不實維護。」
裴照夜看著她:「你這個說法更難聽。」
嚴棲道:「更準確。」
陸衡山差點笑出來,又忍住。
裴照夜擺手:「好吧。差不多就是這樣。祈黑偏,沒人住,無晝,沒產出,覆核優先級低。我進來時,它漏得到處都是。舊中樞半死不活,陣燈爛了七成,乾井里積著虛空潮濕。我補了補,住下了。」
桑見微問:「你一個人住了八九百年?」
「有時候不是一個人。」裴照夜指了指腳下,「它也是我。」
桑見微看了看那片黑石,又看了看遠處半閉的肉山眼睛。
「可是它不會和你聊天。」
裴照夜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對。」
這一個字讓整個黑屋都靜了。
陸衡山忽然明白,為什麼這人會把一場正式覆核玩成這樣。
他知道自己過分,也知道別人會怕。
只是太久沒有人進來,太久沒有人罵他,也太久沒有人能在他的局裡一邊害怕一邊回嘴。
李觀寰問:「你等人發現你,又怕被發現之後只剩追責。」
裴照夜沒有否認。
「你這個人很煩。」他說,「總把別人玩笑底下的東西掀出來。」
「你先把我們拖進來。」
「這倒是。」
紀南梔道:「你知道這可能造成心神損傷。」
「知道。」裴照夜看向她,「所以我一直收著。你們受驚是真的,受傷有一點,心神衝擊也有。但不可逆的沒有。我可以幫你們覆核,補穩心材。」
紀南梔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我們回去後會自行覆核。」
「也行。」
嚴棲繼續問:「安全離開方式。」
裴照夜抬手。
遠處肉山慢慢裂開一道口。
那道口不再暗紅,也不再像某種活物的傷。它變成一條灰白石廊,石廊盡頭隱約能看見舊驛後門。
「沿這裡出去。外錨我會恢復真實回執。你們出洞後,外層會顯示內部空間比例異常、臨時高階個體占用、舊中樞已接管。你們可以立刻上報。」
嚴棲問:「你是否願意補登?」
裴照夜看著那條石廊。
過了很久,他道:「願意。」
這兩個字說出來時,他腳踝上的舊陣銅片輕輕響了一下。
像某種拖了八九百年的門閂終於鬆動。
李觀寰道:「你知道補登之後會有約束。」
「知道。」
「可能會被要求限制活動。」
「我現在也沒什麼活動。」
「可能會被要求收束本體,甚至離開祈黑。」
裴照夜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看他們有沒有比祈黑更好的安排。」
嚴棲寫下:
當事人初步表示願意補登,接受之後約束與覆核。
裴照夜看見「當事人」三個字,表情複雜。
「我已經從非法住戶變成當事人了?」
陸衡山道:「進步很大。」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
「副隊首,你剛才那些改進建議……」
紀南梔抬眼。
裴照夜立刻改口:「我已經忘了。」
桑見微抱著封匣,小聲道:「這些樣本呢?」
裴照夜看向她手裡那隻匣。
「都是假的。鱗、角、小餅、泡泡水,全是我用舊陣和一點邊角肉做的,不會污染。你要留也行,回去讓和生那邊驗一遍。那個『沒有耳道但很努力的耳朵小餅』可以吃。」
桑見微耳尖微紅:「我不會吃。」
「可惜。味道還不錯。」
「也不會讓別人吃。」
裴照夜嘆氣:「你們真謹慎。」
李觀寰道:「這是你教的。」
裴照夜想了想。
「也對。」
他們準備離開。
走之前,李觀寰回頭看了一眼肉山。
那些眼睛大多閉上了,只剩幾隻還偷偷看著他們。暗紅光流在溝壑里緩緩起伏,龐大、醜陋、恐怖,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撲面壓來。
裴照夜站在石廊入口,赤腳踩在黑石上。
他看上去又像一個普通的頑皮老頭。
只是身後整座洞天都在隨他的呼吸輕輕起伏。
陸衡山忽然問:「裴前輩。」
「嗯?」
「你後來還想去青霄嗎?」
裴照夜笑了一下。
「你們之前是說十五年後有一趟遠航?」
陸衡山一怔。
裴照夜擺手:「別緊張。我現在這樣上不了船。收本體、補登記、審查、觀察,麻煩得很。十五年很短。」
「對你來說也短?」
「對我來說,十五年短得像一盞燈晃了一下。」裴照夜道。
李觀寰看著他。
裴照夜又把笑掛回臉上。
「別這麼看。我只是說也許。」
嚴棲合上隊務冊。
「也許,也會記錄。」
裴照夜:「……你們隊伍真的很煩。」
這一次,連紀南梔都笑了一下。
他們沿灰白石廊離開。石廊盡頭,舊驛重新出現,接待壁仍在:入內者留名,返出者銷名。
下方六道劃痕一一亮起,又一一消去。最後,牆面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有人很久沒認真寫過字:
下次來,先敲門。
陸衡山看見,回頭喊:「你這門剛才自己開的!」
舊驛深處傳來裴照夜的聲音:
「那也敲。」
陸衡山氣笑了。
李觀寰卻在門前停了半息。
然後他抬手,在舊驛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
「我們出去了。」
門內安靜了一會兒。
裴照夜的聲音遠遠傳來。
「知道了。」
這一次,他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