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的一米六八身高自帶一個參照系,如果直覺給出的反饋是「這個人真高」,那對方的物理海拔絕對在185cm以上。
他沒有穿公司統一的黑色雨披。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軟殼衝鋒衣。衝鋒衣本身沒什麼特別的,看不出牌子,版型也毫不講究。褲腿束進了黑色的膠面雨鞋裡,就是那種最實用、最樸素、跟時尚完全不沾邊的工地雨鞋。
何慰慰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受控制地沿著那條褲線往上走的。
她只知道當她的視線最終停在他上衣和褲子的交界處,也就是他的腰臀線的時候,她在心裡發出了無比真誠的感嘆:這到底得刷多少組大重量深蹲、沖多少次負重山坡,才能擁有這種讓人看了心態失衡的臀線?
他微微彎腰,衝鋒衣下擺被拉起一角,露出一截腰線。機能褲的腰帶系得很規矩,但從後面看過去,頭身比和抖森有的拼了。
野生版抖森。
嘖嘖。
不是紅毯上西裝革履、梳著整齊背頭、對著鏡頭露出標準微笑的抖森,是《夜班經理》里那個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裡揉碎了克制與危險的Jonathan Pine。
她沒來得及為自己的色眯眯感到羞恥,因為下一秒,那個背影動了。
他手裡托著一台厚重的像是工業級三防平板電腦,微微仰頭看向了機器人。
仰頭的動作拉長了他的脖頸線條,仰頭的角度讓頸側的胸鎖乳突肌微微繃起……
禁慾,冷感。
這不就是Smart is the new sexy?
媽耶,深山老林里也能吃這麼好嗎?
她過於沉浸,完全沒有意識到吞了一口口水。
膝蓋陣陣發軟,她歸咎於剛才跑了十幾公里又摔了一跤之後的肌肉疲勞。
「主控過熱!算法還在死鎖!」
她看著那個男人在聽到匯報後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在一眾焦慮的、聒噪的黑雨披中間,他散發出一股……
她搜颳了一圈她貧瘠的詞彙庫……
嗯,生人勿近,諸邪退散。
可架不住人就是仙啊。
他硬是靠著一己之力,把這個滿地狼藉、泥漿亂飛、機器人抽搐、黑雨披亂竄的事故現場,變成了仙俠劇里的名場面。就是那種屍山血海、妖魔橫行、天地變色,所有人都在恐懼和混亂中掙扎,唯獨男主角站在風暴中心,纖塵不染,手持長劍,眉目間寫著四個大字:與我何干。
頂級劍修,沒跑了。
何慰慰趴在灌木叢後面,覺得她已經不是在看熱鬧了,她是進了沉浸式修仙劇的劇場。
她又吞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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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意識到了,但她沒覺得丟人。
作為一名資深顏狗,在野外偶遇這種等級的神顏而不吞口水,才是對達爾文自然選擇規律的不尊重。
機器人猝然爆發出一聲尖嘯,像是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幼獸,在耗盡最後一點生命力時,發出的撕裂聲帶的求救。
何慰慰活了26年,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慘烈絕望的聲音,後頸汗毛再度全部豎了起來。
當多巴胺系統判定某件事足夠緊急、足夠刺激,她的身體會繞過所有理性審查程序,直接進入執行模式。
沒有猶豫,忘了恐懼。
此時就是這樣,身體快過了意識。
一團螢光粉就這麼從灌木叢後面竄了出去……
那個原本還在入定的男人突然動了……
快到何慰慰事後回想,都覺得不合理。明明一秒前他還站在三四米開外,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一副「塵世與我何干」的出塵姿態。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她的行進路線上,側身,伸手,五指合攏扣住了她的手腕。
快,太快了。
何慰慰的百米衝刺速度就那麼被硬生生拽停了,慣性讓她的上半身猛地前傾,差點撲個狗啃泥,但那隻手又往回拉了一把,剛好讓她站穩。
大概真是修過仙的,手勁兒這麼大。
「你幹嘛?!危……」男人的聲音很仙,也很兇。
何慰慰更凶,「救人啊!」
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救「人」?
那是台機器人啊姐妹。
直到這個時候,她那掉線的理性才終於又連上了。
你一個路人甲湊什麼熱鬧?
你連它的開關在哪兒都不知道!
章凜的嘴微微張著,「危」字之後,「險」字沒機會從聲帶送到嘴唇上。
他的眉頭擰起來,因為手指正扣在了一個陌生人的手腕上。
他能忍受噪音,能忍受混亂的環境,甚至能忍受社交場合的冷場尬聊。
但來自陌生人的非預期的肢體接觸……
就像此時……是難以描述的、遍布全身的不對勁,像是身體的所有傳感器同時拉響了警報,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入侵,入侵,入侵」。
他強行壓下了甩開對方的生理本能。
因為如果放手,她就會沖向正在痙攣的Shadow-4。
而那台機器人的前右腿伺服電機正處於過載狀態,關節處的鈦合金連杆承受著遠超設計極限的應力。如果在那個角度斷裂,斷裂的金屬件會以極高的速度彈射出去。
他瞬間完成了彈道計算:以她衝過去的方向和速度,斷裂件的彈射軌跡會……
不行。
他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何慰慰胳膊肘借力一頂,用肘關節製造了一個支點,把他的力道沿著她自己的前臂方向卸掉了。
「危……險……」他終於把那個完整的詞說完整了,但已沒有了警告的意義。
她蹲在了機器人旁邊,「別抖了大兄弟,這荒郊野嶺的,我也怕。」
她嘴裡嘟囔著,眯起眼睛,歪著頭……在某一瞬,手掌貼上了機器人顫抖著的外殼。
黑雨披們倒吸涼氣。
章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別碰它」,」遠離作業區」,」你沒有安全資質」……
這些話在嘴邊撞成了一團,一個字也沒出來。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過去二十分鐘裡嘗試的方案,本質上都是在跟機器人較勁:鎖住關節、切斷電源、強制覆寫控制信號……都是在試圖用更大的力去壓制那股失控的力。
但眼前這個螢光粉沒有。
何慰慰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眼前顫抖的機器鎖住了。她的過度聚焦模式,在某些時刻是詛咒,在此刻,是超能力。
整個世界裡,雨聲、人聲、風聲,全部退成了背景白噪音。
她輕輕一推,不像是在修精密的機器,倒像是在給一個醉倒在路邊的朋友借個力。
隨著一聲「咔噠」,折磨了所有人半天的「滋滋」聲,戛然而止。
機器人像被灌了醒酒湯,恢復了行動力,順滑地從石縫裡退了出來,指示燈變回了藍色。
世界突然安靜。
何慰慰只聽得到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像剛沖完一個坡。
黑雨披們像看鬼一樣看向她,嘴巴張著,合不上。
她大概理解了他們的心情。
就好像一群外科醫生圍在手術台前,打開了病人的胸腔,面對著棘手的心臟搭橋手術,討論了半天手術方案。路過的清潔工阿姨探頭進來,隨口一句「這根管子接歪了」,再順手一拔,病人就活了。
那種震驚,那種「我是誰,我在哪,我這些年學的是什麼」的存在主義危機,大概就是黑雨披們此刻的心情。
換作是她,她也會覺得專業尊嚴被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了。
她很想說點什麼來緩解這尷尬。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那些黑雨披,撞上了章凜的眼睛。
她終於正面看清了他的臉,完整的、無遮擋的、高清的臉,心臟莫名其妙地又顛了一下。
他也看著她,不像要開口說話的樣子。
她決定率先打破這令人渾身發毛的對視。
「這玩意兒跟人一樣,越催越亂,」她咧嘴一笑,聲音比必要的音量大了兩分,帶著刻意的爽朗和過度的鬆弛,「順順毛就好了。」
這是她的慣用伎倆,用過量的熱情去覆蓋真實的情緒。笑得越大聲,就越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心跳失序。話說得越滿不在乎,就越不會有人追問她到底想要什麼。
此刻她需要格外用力,因為她剛才盯著這人的胸肌看了至少四秒鐘。
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一半,裡面露出的深色打底衫被雨水浸濕,吸附在胸口的肌肉輪廓上。
她需要笑得更大聲一點來掩飾正在犯罪的視線。
章凜摘下已經被雨水模糊的眼鏡,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何慰慰的方向。那種因為近視而略微失焦的、軟化了攻擊性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看世界的模樣,讓他的臉突然從凜冽切換到了無害。
要命。
戴著眼鏡是禁慾劍修,摘掉眼鏡是人間小鹿。
何慰慰在心裡瘋狂截屏。
他用衝鋒衣的內里擦鏡片,近乎偏執:先左後右,順時針方向,每一片都擦滿三圈。
然後戴回去。
鏡框卡上鼻樑,目光變回了清冷銳利。
視線從何慰慰的臉上開始移動,以系統掃描般的節奏:頭髮,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然後下移:下巴,脖頸,肩膀,手臂,腰,骨盆,大腿,膝蓋,小腿,腳踝,跑鞋。
從上到下,完完整整。
她一點沒有覺得被冒犯,她從小就被教練用這種眼光看著。
她立即明白了他傳遞出的信息:我對你的皮相毫無興趣,我只對你的功能感興趣。
「你是來越野賽的?」他終於開口了,音色低沉,「個人參賽?」
標準的信息收集式提問,沒有語氣詞,沒有多餘的裝飾,就像在填寫一張表格:姓名,單位,來此目的。
何慰慰撓了撓頭,「牛馬接了個領導電話,就跑岔了。」
她沖他擠了擠眼睛,這個表情通常能讓她的男性朋友、男性同事、甚至男性領導的戒心降低百分之七十以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然迷路了,不如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