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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螢光粉的bug

2026-06-09 01:44:05 作者: 楊柳拖刀

  話是說得平靜、理性、公事公辦,但措辭暴露了章凜。

  「既然迷路了」這四個字是鋪墊,是他的理性系統在社交層面上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委婉。

  翻譯成人話就是:反正你也回不去賽道了,你的時間是閒置資源,我想調用你。

  何慰慰聽出來了,她高度靈敏的社交嗅覺在這種事上從不失靈。

  「幫什麼忙?」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是她進入評估模式的標誌,在她的牛馬生涯中,這個表情通常意味著:我知道你要我幹活了,來吧,先說說條件。

  章凜走近了一步。

  這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到了一米以內。

  何慰慰下意識地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

  太要命了,這人不僅好看,還好聞。

  她感覺理智和體面正在被仙人一縷一縷地抽走,她現在就像個裸奔的大傻子。

  他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

  或者說,在他那解析度等同於1999年諾基亞手機的社交感知模塊里,她面部的充血和急促的呼吸,統統被歸類為高強度運動後的正常生理表現。

  「它需要採集非線性運動的跟隨數據。」

  平板電腦轉向她,屏幕上是一組她完全看不懂的實時波形圖和三維地形網格。

  「我的團隊跑不動了。」

  「你讓我跟這大兄弟比賽跑步?」

  「嗯,」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身體重心跟著微微向她這邊傾斜,「你覺得會跑不過它?」

  何慰慰的勝負欲像是被人擰開了開關的消防栓,「嘩」地一下就噴涌而出了。

  對別人來說,激將法可能還需要包裝一下、鋪墊一下、欲擒故縱一下。對她來說,完全不需要。只需要往她面前丟一句「你不行吧」,她的骨頭就會自動發出「咔嚓咔嚓」的戰鬥音效。

  這是她從小被寵出來的毛病。

  家裡人從來不會對何慰慰說「你不行」、「你太差了」。

  外公不會,爸爸不會,她媽雖然凶她但其實也不會,甚至連那條大黃狗看她的眼神都是崇拜的。所以當外面的世界偶爾有人暗示「你可能能力不夠」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自我懷疑,而是:你再說一遍?

  在章凜的認知里,他說的只是一個客觀的、基於數據的疑問:Shadow-4的最高時速是28km/h,續航里程12公里,在非結構化地形上的通過能力遠超人類。一個迷了路的越野跑選手,從概率上講,確實很難跑贏它。

  但他不知道的是,何慰慰的耳朵自動把他的話翻譯成了:我覺得你不行。

  章凜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跳了一下,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確實難得地有了一些自知之明,剛才的話不太符合正常社交禮儀,但他更難得地不認為這是個需要糾正的錯誤,反而決定將錯就錯。

  他又靠近了一點,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沒被甩掉的雨滴。

  「怎麼樣?」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沒法跟活人比了,跟鐵人比一場?」

  

  何慰慰知道自己完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

  她想了想。

  上一次大概是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站在省級網球比賽的決賽場上,對面是那個比她高半頭、胳膊比她粗一圈、已經拿了兩次全國青少年賽冠軍的種子選手。

  教練在場邊沖她喊「穩住」,她嘴上說「好」,但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想穩住。

  她只想贏。

  她想用一種壓倒性的、讓對手連球拍都握不穩的方式贏。

  現在,這種感覺,再次燒遍了全身。

  何慰慰深吸了一口潮濕的山間空氣,「跟活人比,完賽了可是有獎牌的……」

  她故意抬槓,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

  「除了獎牌,你有別的想要的嗎?」

  她的腦子裡瞬間炸開了煙花。

  我想要你把這醜死人的衝鋒衣脫了,裡面丑的不醜的也全脫了,我想看高清模式的胸肌腹肌。


  這種話她當然只敢在心裡想想,在顱內小劇場徹底失控前,她眨了眨眼睛,把臉上的表情從色膽包天調回人畜無害。

  「有地方讓我待會沖個熱水澡?」

  她在心裡給自己頒了一個「年度最佳臨場發揮獎」。

  「你可以去我們公司,或者待會跟我們下山,出口邊上100米就有酒店。房費我們出。」

  何慰慰腦子裡的黃色廢料開始以指數級速度發酵,其實不是發酵了,是核裂變。

  公司。酒店。房費我們出。

  這三個關鍵詞在她的大腦里排列組合出了至少十二種劇情走向,其中能過審的只有兩種。

  但面上,她還是維持住了體面,」Challenge accepted!」

  章凜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勾了一下,眼睛裡閃出了光。

  何慰慰分辨不清,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激動?還是科學家看到完美樣本時的喜不自禁?

  管它呢……腦子裡名為色膽包天的小人吹了一聲口哨。

  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較量。

  一邊是造價六十萬、搭載了全球頂尖地形適應算法的鋼鐵猛獸。六十四個傳感器實時掃描地形,四核處理器每秒進行十億次路徑運算,四條仿生液壓腿可以輸出相當於人類運動員三倍的爆發力。它的「大腦」里裝著五千小時的越野地形數據集和經過三千次疊代優化的跟隨算法。

  另一邊,是一個不僅迷路、還穿著螢光粉皮膚衣臭美的碳基生物。

  對於章凜來說,何慰慰只是一個標記為Target_Alpha的橙色圓點。

  系統根據地形數據和她當前的速度矢量,算出了最優跟隨路徑。

  綠色的鎖定框穩穩地套在橙色圓點上。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然而,僅僅六分鐘後。

  屏幕上的綠色鎖定框突然開始抖動,先是輕微的偏移,然後是大幅度的跳躍,最後直接碎成了一片混亂的紅色雪花。

  警報聲滴滴作響,三行紅色的錯誤信息像彈幕一樣刷上了屏幕:

  [WARNING]路徑重算中……

  [WARNING]目標行為模式超出預測範圍……

  [ERROR]目標丟失。

  章凜微微皺眉。

  他的拇指快速滑動屏幕,切換到無人機的實時俯瞰視角。

  何慰慰跑山的方式,正在以一種幾乎侮辱性的姿態,碾碎他引以為傲的預測模型。

  前方五米出現水坑,算法判定:直線起跳,起跳角27度,落點對岸硬質地面,路徑損耗最小。

  何慰慰沒跳。她在水坑前兩米的地方急剎,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效率原則的S型大彎繞了個半圓。

  何慰慰繞路的原因是:水坑邊的灌木間橫著一張蜘蛛網,正好齊臉高。

  跳過水坑=臉撞蜘蛛網。

  這個因果鏈在何慰慰的大腦中只用了零點一秒就完成了推演,而她的身體在零點二秒後就執行了規避動作。

  這條因果鏈,章凜的算法算不到。

  這只是開始。

  前方短促下坡,算法建議:直線衝刺,坡度18度,路面硬度安全,最高效。

  何慰慰衝到一半,卻突然橫向位移,跳上一條僅三十公分寬的茶樹硬土棱,像走平衡木一樣顛了幾步,才重回正道。

  算法被迫重算,Shadow-4在下坡中途緊急轉向,四條腿的步態協調出現了短暫混亂。

  何慰慰之所以變道,純粹是因為腳底反饋:那段土路踩著「感覺不對」。

  緊接著是平路,算法預設:勻速推進,零障礙,最簡單。

  結果何慰慰毫無徵兆地停了,Shadow-4差點發生追尾事故。在每秒運算十億次的處理器眼裡,橙色圓點在原地虛耗的四秒鐘,等同於四十億次算力的巨大浪費。

  而她停下的理由,只是因為霧氣里傳來一聲清亮的鳥鳴,她的大腦被新的刺激劫持。她歪著頭、豎起耳,確認那隻鳥在左邊第三棵茶樹頂。她嘟囔了一句「長得可以嘛」,才繼續起跑。

  Shadow-4的處理器發出一聲難以辨別的嗡鳴,像是由於超負荷而產生的某種賽博嘆息。它被她徹底晃暈了。


  每一次突變都在預測之外。

  每一次預測失敗都觸發重算。

  每一次重算都消耗算力。

  每一次算力消耗都拖慢反應速度。

  這是惡性循環。

  矽基大腦無法理解這種充滿了冗餘和無效動作的混沌跑法。

  Shadow-4試圖預判何慰慰的預判,結果就是跟在她屁股後面,又變成了一個沒有行動力的醉漢,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屏幕正中央彈出四個大字:目標丟失。

  章凜盯著那行報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在他嚴絲合縫、追求極致效率的代碼世界裡,這個螢光粉的bug正執著地在毫無邏輯地繞路。

  他困惑,迫切地想為她的行為建模。

  但反常的是,他並不想修正這個bug,只想……再多看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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