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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綿羊認出綿羊

2026-06-09 01:44:08 作者: 楊柳拖刀

  二十三分鐘後,何慰慰停在了半山腰的岔路口。

  耳機里傳來章凜的聲音,「前方是45度急下坡。」

  何慰慰雙手撐著膝蓋,一邊拉伸著小腿,一邊抬眼看路。

  「根據地形掃描,直線下去是最近的路線,距離終點剩餘800米。」

  章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何慰慰直起身,張嘴想要說什麼……

  他沒看她,目光直接越過她的肩膀,落在Shadow-4上。

  那台四足機器人蹲伏在碎石堆邊,金屬關節上沾滿了泥,散熱風扇轉動著。

  行吧……她心想……人不如狗的設定她見多了,人不如機器人還是頭一回。

  她沒理會他的「最優路線」,而是繞遠跑向長滿雜草的小徑。

  「直線下去是最近的路線,」他不緊不慢重複,像導航軟體在你偏離推薦路線時,機械而忠實的提醒。

  她腳下沒停,「那條路土太松,一看就是虛的。下了這麼長時間雨,下面肯定空了。走這邊,繞點路,但腳底下是實的。」

  「土壤濕度傳感器顯示,含水量在安全閾值內,」他低頭看了一眼數據,語氣不容置疑,「摩擦係數足夠支撐Shadow-4的抓地力。繞路會增加20%的能耗,不符合最優策略。」

  她心裡嘆一口氣……這就是你們這幫數據至上的理工男的傲慢了。

  她懶得和他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山下見。」

  她也有她的傲慢。

  他看的是數據,她講的是感覺。人類身體知道的事情,平板電腦不一定知道。

  章凜不置可否地垂下眼,操控著機器人踏上了最優路徑。

  一步,兩步,金屬爪深深嵌入泥土。

  他推了推眼鏡,心想花了幾百萬美金研發的傳感器,果然勝過人類跑者的直覺判斷。

  然而,就在第三步……

  沒有任何徵兆,看似堅實的黃泥突然像塊豆腐一樣塌了。

  跟螢光粉預判的一樣,表層的土是乾的,但下面已經被雨水掏空。

  Shadow-4一腳踩空,沉重的機身失去平衡,帶著巨大的慣性向山谷滑去。

  章凜瞳孔驟縮。

  那是團隊三個月的心血。

  四千六百次步態疊代。

  

  兩次推倒重來的結構設計。

  他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

  沒有計算,沒有決策樹,沒有任何理性思維的參與。

  這個試圖控制生活中每一個變量的人,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他扔掉了平板,雙腳蹬著濕滑的泥面衝出去,一把抓住了Shadow-4的兩條後腿。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鋁合金框架,指節發白。

  但他忘了,牛頓第三定律是公平的。

  他施加給Shadow-4的力有多大,Shadow-4的下墜慣性回饋給他的力就有多大。

  失重感襲來的那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算法失效了,模型崩塌了。

  在這個被重力主宰的瞬間,沒有任何代碼能救他。

  就在他的半個身子已經懸空的剎那,一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卡在他腕骨的凹槽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橈骨攥碎。

  「抓牢了!」

  那聲音從頭頂灌下來,帶著嘶啞的氣音和咬碎牙關的狠勁。

  他仰起頭。

  何慰慰整個人趴在坡沿上,左腳死死勾住旁邊一棵老茶樹裸露的樹根。

  茶樹根比她的手腕粗不了多少,被她的腳踝勒得嘎吱作響,隨時會被扭斷。

  她的右腿撐開,膝蓋頂著地面做支點。整個上半身幾乎懸空地探出坡沿,貼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這個姿勢極其恐怖……如果核心力量撐不住,或者那根茶樹根斷了,她會被他和那台機器人的重量拽下去。

  「放手,把它放了!」

  章凜沒放,手指死死箍著鋁合金框架。


  何慰慰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但她沒有再喊第二遍。

  她太了解這種人了。

  不是固執,是行為模式里沒有放棄這個選項。就像她自己,當年膝蓋韌帶已經發出了警報,教練在場邊吼她退賽,她不是聽不見,是身體裡的執行程序不接受「停下來」這個指令。

  綿羊認出綿羊。

  她調整了呼吸,把力量從爆發模式切換成耐力模式。

  這是她擅長的。身體記憶比任何算法都可靠。她用後背貼地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往回挪,每挪一寸就把他多拖上來一點。

  「你也出點力啊大哥!」

  她脖子上的青筋爆了出來,頸側到鎖骨的線條繃成了弓弦。她的五官擰在一起,嘴唇咬得發白。

  好看嗎?不好看。

  體面嗎?一點也不。

  如果他的大腦不是正處於「系統宕機重啟中」,他可能會注意到,自己正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處理視覺輸入。不是分析骨骼結構,不是計算肌肉力矩,不是評估生物力學參數。

  他只是看著她。

  然後他回過神來。

  右手反握住她的手腕,雙腳在空中蹬了幾下,踩到了一處灌木根系交織的土層。

  「踩到了,你拉!」

  她罵出了一句髒話,腰腹隨之發力。

  三十秒。

  漫長得像三十年。

  終於,章凜的膝蓋磕上了坡沿的實土,然後是大腿,腰,整個人滾了上來,帶著他的Shadow-4。

  世界安靜了幾秒,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Shadow-4散熱風扇「嗡嗡嗡」不知疲倦的轉動聲。

  章凜渾身滾滿了泥漿,發梢上貼著幾片碎葉子。

  何慰慰看著半小時前還「站在屍山血海里也纖塵不染」的劍修,跌落凡塵,有點想笑。

  「你剛才怎麼回來的?」他把臉從泥地上抬起來。

  她還躺著,「聽到土塌的聲音,就回來看看。」

  她沒說的是,這不是英雄主義,也不是什麼第六感。

  她從小就這樣,對聲音、對環境,總是比別人多注意一點。打球的時候,這種反應救過她很多次。現在,也就順手用上了。她當時甚至還沒想,人已經往回跑了。

  章凜伸手去夠機器人,腳剛一蹬地,疼得他發出一聲悶哼。

  腳踝在下墜中被灌木叢別到了,當時腎上腺素飆升根本沒感覺到,現在激素退潮,疼痛信號終於千軍萬馬地湧上來。

  「別動。」

  這一聲喝止響亮又清脆。

  何慰慰快被自己逗笑,心裡小劇場又賣力演起來了……

  她是從九天之上御劍而來的天神,腳踏祥雲,拯救凡間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不對,弱書生。

  章凜被她這一吼,大腦短暫宕機,就像設備收到一條優先級高於一切的中斷指令,來不及校驗來源,系統已經自動執行了。

  他真的就停住了,停在了一個彆扭的姿勢,右腳半懸空中。

  她彎身,掰下他的雨鞋,緊跟著扯下了他的襪子。

  他的腳踝暴露無遺,已經紅腫。

  她的指腹輕輕壓上去試探。

  他倒吸了一口氣,整個人不自覺地收緊。

  她從手腕上解下編織複雜的傘繩手環,三兩下拆成一根長繩,又從旁邊拗了兩根粗細適中的樹枝。

  「應該會很痛,你想叫就叫出來,別硬憋,回頭外傷加內傷。」

  他只是抿緊了嘴唇,點了點頭。

  他不是在逞強,他是根本應付不來她這樣的嘴皮子。

  她的手法熟練,復位、固定、纏繞,動作行雲流水。

  他腳踝上被勒緊的痛感清晰而真實,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算法失效。

  在他的系統里,一切都是為了追求最優解。為了快,為了穩,為了摒棄所有不確定性。

  但就是這個充滿了不確定性的螢光粉,救了他。

  她不在他的模型里,但她跑進來了。


  「你是骨科醫生?」

  她挑眉,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向她發起非任務相關的對話。

  「久病成醫算不算醫生?」

  「那你是專業運動員?」

  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力……一個普通人絕對做不到單腳勾住樹根、僅憑核心力量拖住一個成年男性加半台機器人的重量。還有現在這種處理意外傷的冷靜和熟練,讓他很難不得出這樣的結論。

  「體育生的盡頭是骨科……這都是童子功,刻在DNA里的基本操作了!」

  她打了個漂亮的結,抬起頭,衝著他燦爛一笑。

  那個笑容很大,蔓延到整張臉。

  這是章凜的審美資料庫里沒有存檔過的好看。

  有一種結結實實的生命力,像山裡的野花野草,蓬蓬勃勃,不管不顧。

  「這可是最新款的生物外骨骼,符合ISO9001認證,質保到山下。」

  被她這句玩笑話一驚,他才意識到自己在走神。

  他趕忙伸出右手,「忘了自我介紹,我是章凜,這是我們公司研發的機器人,Shadow-4。我們公司是寰形科技。」

  何慰慰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指縫間還嵌著半乾的黃泥。

  她嘿嘿一笑,大方地握了上去:「我是何慰慰,2025年西湖群山越野跑棄賽者。」

  兩隻泥手握在一起。

  他不自知地被她逗笑,「謝謝。給我上了生動一課,魯棒性(Robustness)第一次這麼具象化。」

  「什麼玩意兒?你們工程師說話都這麼抽象的?」

  她的腦袋微微歪了一個角度,眉毛擰在一起,表情介於好奇和嫌棄之間。

  他眼裡的笑意散開了:「就是……再完美的算法,也算不出泥土也是有脾氣的。」

  「哈哈是不是?」她一拍大腿,身體前傾,差點撞到他,「我們要敬畏大自然啊,數據這玩意兒,只能做參考,人類最偉大的第六感才是保命符。」

  他看著她,下巴微微揚著,得意掛在臉上,坦蕩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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