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走進高鐵車廂的時候,有點瘸,那場人肉絞盤式救援的後勁兒上來了。
每走一步,深層的腹斜肌和豎脊肌都在用陰損的鈍痛提醒她:就那麼幾分鐘,你已經用完了一整個月的額度。
她踮起腳,舉起雙肩包,手臂舉過頭頂的瞬間,肋間肌抽了一下,她齜牙咧嘴把包推上了行李架。
一轉頭,她先聞到了味道,隨即鼻尖差點懟進一副胸膛。
太近了,近到她的視野里只剩下一片抓絨面料的紋理。
章凜的羽絨背心拉鏈敞著,裡面的黑色抓絨衫服服帖帖,軀幹輪廓若隱若現。
何慰慰的大腦里飛速刷過紅色加粗彈幕:警告!非禮勿視!撤回視線!
她強行扭過頭,把視線釘在了他右腳上那隻空氣助行靴上。
「這麼會功夫,就給整上黑科技了?」
她用下巴點了點看上去很有科技感的護具,聲音故意拔高了半個調,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是個心懷坦蕩、絕對沒有在偷看別人胸肌的正直成年人。
「醫生怎麼說?」
「韌帶二級撕裂,伴隨軟組織挫傷,」章凜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實驗室周報,「處理得很及時。恢復期預計兩周。」
何慰慰注意到了那句「處理得很及時」,這是在說她。
雖然他說的方式,像在評價一次設備維護的響應速度,但無所謂,她get到了就行。
「那就好,」她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來,拆開一包薯片,「嘩啦」一聲響得理直氣壯。她把袋口朝向他,」來點?補充碳水。」
章凜的眼睛都沒在薯片上停留,直接禮貌性地擺手,「謝謝,我不太吃零食。」
「不吃垃圾食品?那來塊黑巧?」
他還是擺手,「真的不用了。謝謝。」
她把薯片袋口重新轉回自己這邊,不再勉強。
「在山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你說你對卡住這種事有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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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薯片的動作慢了半拍。
「作為工程師,我很想知道這種直覺的邏輯基礎是什麼。」
「邏輯基礎?」
她腮幫子還鼓鼓的,像一隻嘴裡藏了橡果的松鼠。
他抬手在自己嘴邊比劃了一下,示意她先咽下去再說。
她歪著頭想了想。
又想了想。
表情從思考滑向困惑,又從困惑滑向放棄。
最後她忽然自己把自己逗樂了,「噗」地笑出了聲。
「我就是個體育生,當年是靠打比賽拿名次才被自主招生特招進大學的。我不懂你們那些代碼啊算法啊。」
她看著章凜那雙寫滿了「求知若渴」的眼睛,覺得如果不給這位大神一個交代,她良心過不去。
「怎麼說好呢……」她把薯片袋子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袋口,「就打網球的時候,有時候球會卡在拍框的縫隙里摳不出來。或者是跑馬拉松,跑到三十幾公里有個撞牆期,大腿肌肉會突然抽筋……」
他沒說話,只是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急切地等她說下去。
受此激勵,何慰慰的語速開始起飛:「就是你們那個機器人,左後腿,膝關節彎曲的方向和另外三條腿不一樣。」
章凜的表情,發出了一個無聲的「哦?」。
她伸手比劃,「就是很彆扭。所以它每次想要發力,想要把自己弄出去,這個彆扭的角度就……反正就幫倒忙,就震得更厲害,然後更出不去了,就變成了惡性循環。」
他一副被點到重點的恍然大悟,新的問題隨之而來,「你怎麼知道的?」
「這我可太熟了!」她看他一眼,」你也應該是有運動習慣的吧?抽筋的時候,最蠢的做法就是對著抽筋的反方向硬掰。我那其實就是稍微有點運動常識的人的標準操作:先順著它痙攣的方向,哄它,安撫它,等它在某一下鬆了,就趕緊趁機給它撥回去。」
他側過身,往她這邊傾斜得更多了,後腦勺幾乎要碰到前排的座椅靠背,形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在順毛之前,」他盯著她的眼睛,「手掌心貼在機身上,停了大概三到四秒……那段時間,你在幹什麼?」
她微微睜大了眼。
他連這都看見了?還特麼計了時?
她純粹就是手比腦子快。
她隨口胡謅:「感受節奏。」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詞兒玄學得有點矯情,趕緊補了一句,「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他真誠搖頭。
「就……好比打網球,每個球飛過來都有自己的節奏,上旋、下旋、側旋,轉速不一樣,彈跳軌跡就不一樣。你不能硬接,硬接就是拍面和球較勁,要麼打飛,要麼拍框震得虎口發麻。得先感受它的節奏,找到那個間隙,再借力打回去。」
「你打網球?」
「正手暴力抽球選手。教練說我的力量型打法在女子裡算……」她兩隻手各自在腦門前比出引號,「他原話是:變態到變異。」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就是……」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最後衝刺一把,無論如何都得把她腦子裡那團糊成一坨的想法說出來。
「無論是那個球,還是那塊抽筋的肉,還是你那個機器人……其實……說白了,他們
也不想那麼作,但它們也沒辦法,就有一股勁兒憋在那兒,出不來,也回不去。你就當它們在跟你發嗲,硬剛不行,就得哄著。」
隨著她手勢越來越大,他不由自主地往她那邊傾過去。
高鐵一等座的空間本來就不大,那點禮貌性的距離很快被擠掉了。
他恍然不覺。
而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無意識的。
然後她又吸了一下,又像是要確認、又像是太喜歡了所以忍不住再來一次。
太好聞了呀。
媽的我在聞他?!
這個認知在她腦子裡落地的一瞬間,她的成年人理智上線了。
心裡那個專門負責讓她羞恥的小人舉起了擴音喇叭:你這個變態。
血液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速度衝上了她的臉,最先背叛她的是顴骨,然後是耳朵,然後是脖子……
她猛地彈起來。
這下輪到專管收拾爛攤子的小人上場了:冷靜。你反應過度了。你現在的動作比聞人家還變態,還可疑。你需要立刻把這個彈跳動作合理化,快,給它一個解釋,任何解釋,快點啊。
她以一種坐累了要伸伸胳膊伸伸腿的的拙劣演技,強行把彈跳動作轉化成了伸懶腰。
章凜慢慢靠回自己的座椅靠背。
他傾過去是無意識的,靠回來也是無意識的,只是身體重心在重新分配之後自然地回到了平衡位置。
他渾然不覺那一場兵荒馬亂。
「我知道了。」
她在他再普通不過的陳述句里炸毛,「啊?你這就知道了?」
「嗯。」
「你跟我說說,是什麼?」
「你描述的,其實是物理學中的共振原理。或者更精確地說,是系統論中的臨界點干預。通過施加一個與系統震盪頻率一致的微小外力,在臨界狀態下打破死鎖。」
何慰慰一屁股靠進了椅背里,「我描述的?」
她破了音,滿臉寫著:大哥你認真的嗎?
他點頭。
「我什麼時候描述過這些了?你能從我剛才前言不搭後語的、亂七八糟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話里,得出這麼……這麼高級的結論?」
「不高級。」
何慰慰放棄,他們根本不在一個系統里。
「也是絕了!」她能表達出來的,只剩這一句了。
章凜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
她高昂的聲音就這麼脆生生地落了地。
一時間,尷尬蔓延。
連章凜這種從來不怕空氣忽然安靜的人,這種能在冷場中自處、在沉默中感到舒適、把社交尷尬視為他人課題的人,都覺得必須在此刻的安靜中說點什麼。
「你是專業運動員?」
何慰慰偏偏在這個時候,塞了片薯片進嘴裡。
她在心裡罵了句髒話,她何慰慰這輩子大概就是跟「美色」八字不合,就沒默契過。
她只好腮幫子鼓鼓地點頭。
「你都能靠體育自主招生了,」章凜沒有放過這條線索,「拿過全國冠軍?」
她終於,終於把那口該死的薯片咽了下去。碎渣刮過喉嚨,她忍住了咳嗽的衝動,用拇指飛快地擦了一下嘴角。
「嗯吶,」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場子,「實不相瞞,我可是天才網球少女來的。」
說出「天才」兩個字的時候,她的下巴又微微揚了起來。
「不過得在前面加個'前'。現在只能算業餘愛好。不對,業餘愛好都排不上號了。現在是我的撈外快副業。」
她眼睛裡閃過一道精明的光……
「誒,加個微信唄?要是你身邊有人想學網球,想找陪練的,記得推薦我啊。童叟無欺,包會的。」
這段話幾乎是機關槍一樣突突出來的。
章凜對著同時伸過來的微信二維碼,大腦還沒來得及做任何風險評估,手已經先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掃碼。添加。
何慰慰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微信資料。
地區:上海徐匯。
「你也是上海人?」
「你也是?」
「我是鄉下人,」她大方地擺手,「南匯人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上海人的。我們進城,都說'去'上海的。誒,你喜歡吃水蜜桃嗎?」
「啊?」
章凜的邏輯鏈再次斷裂,他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這話題跳躍得比她的跑法還亂。
「你不是不喜歡吃零食嘛?那水蜜桃喜歡吃嗎?喜歡吃的話,我讓我外公給你寄。我外公種的水蜜桃拿過全國大獎的,得讓全國人民都嘗嘗。」
她又露出了那種毫不遮掩的得意。
下巴微揚,眉梢微挑,嘴角翹起的弧度越過了自信,跨進了嘚瑟。
他腦子裡閃過一行字:天然去雕飾。
他都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從他大腦里跳出來的,它不屬於他的任何常用詞庫。
「你們家都是拿國家大獎的,」他平鋪直述,嘴角帶著笑意。
「哈哈哈這倒是哦!」何慰慰被這句話點燃了,得意值瞬間又要爆表,「我爸養的蝦,就那個太湖二號,你猜有多大?」
她說著,擼起了袖子,動作乾脆利落,袖口被推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小臂。
她豪邁地比劃,「有我小手臂這麼大!那也是國家金獎!厲不厲害?」
他點頭,跟著她一起笑。
這一笑,他就忘了收回去。
「其實還有螃蟹!也這麼大……」她的炫耀已經剎不住車了,「一隻公蟹有八兩。你吃過嗎?」
他笑著搖頭。
這麼滑稽的人,他從來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