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章凜收到何慰慰的微信。
歪歪頭:在線等[咖啡]
_章凜:10分鐘,大堂休息區見
歪歪頭:[踩火箭出發]
何慰慰發完微信,也沒在房間多待,抓了房卡就下樓了。
大堂空蕩蕩,她挑了個正對電梯的懶人沙發,四仰八叉地把自己扔進去。
然而,還沒癱夠一分鐘,她迅速坐直。
坐直三秒,又覺得太刻意。不就喝個咖啡?又不是相親。
她重新往後靠,剛靠下去……萬一電梯門一開,他看到我這副德行?美少女形象豈不是碎成渣?
她再次彈起來。
但懶人沙發這種東西,一旦你想端莊,它就變得極其不友好。
她索性換到了旁邊的單人沙發。
正襟危坐,雙腿併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剛自嘲這坐姿像極了等待面試的新鮮應屆生,腿就麻了,她「嘶嘶」慘叫著再換姿勢。
她左顧右看,發現茶几上有幾本雜誌。她拿起來,翻兩頁,看不懂。再翻,還是看不懂。
她這才去看封面,《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她吐舌,是她冒犯了。
視線不受控地往電梯那邊飄。
他說十分鐘,十分鐘到了就會來的。何慰慰,你又不是十四歲情竇初開,你緊張個屁啊?!
腦子剛講完大道理,身體開始反水,心跳快,手心熱,呼吸頻率甚至比剛才爬樓梯還亂。
至於嗎?至於嗎?!
眼睛又沒忍住去看電梯。
她知道她是在期待。
期待是最她最討厭的事情。
因為一旦期待上了,什麼flag都白立了。
現在不就是?這麼大人了,還在和自己的坐姿鬥智鬥勇。
她乾脆站起來,走兩步……
鼻子先動了,她轉身,迎向章凜,「這麼香,哪裡搞來的?」
「我做的。」章凜語氣淡然,卻沒藏住求表揚的小驕傲。
何慰慰敏銳地捕捉到了,「手沖的?」
他點頭,把馬克杯遞到她手上。
她眯起眼,身體前傾:「豆子自己磨的?」
「嗯。」
「克數是不是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
他想搖頭說「沒有」,她已經連珠炮似地追問。
「水溫是不是也必須卡在某個特定區間?還有那個什麼什麼時間……」
他笑著替她補充,「悶蒸。」
「對,悶蒸,多少秒?分幾段注水?是不是還得有個計時器?」
她越說越離譜,最後總結陳詞:「你家是不是跟實驗室一樣?沖個咖啡,也得全套設備一起上?」
他知道她在故意鬧他,她那一臉壞笑很難被忽略。
「我就很簡單的一個磨豆機,一個手沖壺,一包濾紙,杯子是公司發的。」
何慰慰高漲的氣焰被這一盆冷水澆滅了一大半,只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哇去,這也太好喝了吧?」
章凜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見地擴大了,小驕傲膨脹成了大驕傲,帶著孩子氣。
她一時看呆了。
「您這是低調做人,高調輸出啊!」
她換上一副極其誠懇、甚至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原來你每天喝的都是這種神仙水,我還每天不知死活地逼你喝那些……」她搖搖頭,痛心疾首,「都知道由奢入儉難,您這是受了大委屈了啊!」
「只要有咖啡因,對我來說區別不大。」
「那不行!」何慰慰較真了,「這區別大了去了!這叫……這叫消費降級!這叫審美霸凌!」
她眼珠一轉,又往他這邊傾過去。
「再問個問題?」
「嗯。」
怎麼回事?這尊人機,現在是對她擺出了予取予求的縱容姿態?
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吃火鍋的時候,如果服務員說毛肚要七上八下十五秒,你會在心裡默數嗎?」
他老實作答,「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她爆笑出聲,上半身往前折了過去,差點把咖啡潑了。
他伸手,條件反射地扶了一下她的杯子,替她護住最後一點咖啡倖存者。
她還在笑著,他也一起笑,沒有辯解,沒有掩飾。
她重整旗鼓,「那你會數出聲嗎?」
「不會。」
「數錯了怎麼辦?」
「不會錯。」
她更來勁兒,「那你會糾正別人嗎?」
「我一般自己再涮一片。」
何慰慰心裡一動,這人很值得細品。
他就是強迫他自己,沒有想要去控制別人。
心裡想著,嘴上就沒剎住車,「人這麼好的嘛?」
他揚眉,攤手,意思很明顯:你才發現?我就是這麼好的。
實驗室外的章凜,何慰慰是有點招架不住了。
他不是不染塵埃的劍修嘛?明晃晃地笑得這麼魅惑,是不是太犯規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臉,只好低下頭。
章凜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包頭勃肯鞋,軟木底,翻毛皮,被寬鬆的工裝褲遮住了腳後跟。
這人……就是……黑膠雨鞋好看,帆布鞋好看,跑步鞋好看,老頭樂勃肯鞋都好看……
泛化。徹徹底底的泛化。沒救了。
她這次的沉默持續了太久。
他沒有非要打破沉默的需要,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半乾的頭髮,散著,有點炸毛。
他只覺得實在太可愛了。
她抬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你想什麼呢?」她問。
他慢悠悠地說:「在等你對我的精神狀態出病理報告。」
就這麼猝不及防被反殺了。
這人這麼皮的?這麼抽象的嘛?
她啞火了,強轉話題,「對了,那天你發微信問我的那個問題,關于越野跑下坡步頻的那個。電子老師解答你的疑問了嗎?」
他喝了一口咖啡,點頭,「解決了。但電子老師和實際情況總是有出入的。理論模型無法完全覆蓋真實世界的變量。」
她下巴揚起來,驕傲重新歸位,「那當然!要不然老話里怎麼說實踐出真知呢。要都靠電子老師,不用嘎嘎苦練,誰都是UTMB大神了。」
「你的結論是,身體的智慧永遠高於屏幕上的知識?」
「當然!100% positive!」
「明天禮拜天,你有什麼安排?」
「沒有安排。雨要是還不停,我就徹底躺屍了。」
「天氣預報說,明天放晴。」
她一副「所以呢」的表情看著他。
「你帶我去山裡實踐一下吧?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怎麼上坡下坡的。」
他用的是「你們」,不是「你」。何慰慰在心裡迅速拆解這個代詞的含義。
「你們」意味著他把這件事定義為一次專業觀摩,觀摩的對象是越野跑者這個群體,而她只是一個隨機樣本。
公事公辦,合理,正常,沒問題。
問題是,何慰慰的身體比她的大腦誠實得多。
她心跳在加速,她的大腦不得不承認,這和剛才爬樓梯的加速完全不是一回事。
為了壓下這生理反應,她只得讓最駕輕就熟的牛馬本色披掛上場,替她掩護。
「這算加班?」
他飛快接口,「雙休日雙倍工資?」
她歪頭,「平時工作倆小時,爬個山,一來一回隨便怎麼樣也得六七八個小時了。老闆,這預算,能批嗎?」
章凜看著她那副財迷心竅的小樣兒,忍不住逗她:「那不算加班。算你陪朋友。」
她挑釁他,「朋友?我們已經算朋友了?」
後半句沒說出來:這麼自信的嘛?
「不算嗎?」
問題又被拋到了她這裡。
這就是那種你在超市里本來只想買瓶礦泉水,結果卻推著滿滿一購物車出來。心裡想著完了完了,可都不知道是在哪個貨架前失控的。
她忽然有點不敢再鬧,因為再鬧下去,就真的兜不住了。
「暫時算,」她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暫時?」他不放過她,湊近一點,盯著她。
他眼底帶著笑,愛上了和她鬥嘴。
「暫時暫時,」她敷衍。
這還是那個只會看參數的AI嗎?這分明是個撩人的男妖精啊。
何慰慰別過頭,假裝看窗外的雨。她不喜歡這樣在意又慌亂,她更不喜歡被別人看出她不喜歡。
晚上八點半,何慰慰收到章凜的微信。
_章凜:到天目山車程差不多90分鐘,七點出發,可以?
歪歪頭:[老闆說啥就是啥]
_章凜:給你帶杯咖啡?
歪歪頭:[叩謝]
_章凜:晚安
歪歪頭:[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