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下得太有誠意,老天爺是把整個錢塘江連帶著西湖的水都倒扣下來,主打一個買一送一,量大管飽。
何慰慰不死心地看了三次窗外,查了八次天氣預報,最後絕望地癱在沙發上。
哪兒也去不了了。
這對她這種多動症人格,無異於酷刑。
她的身體是有時鐘的,一到點就渾身發癢。能量在她身體裡橫衝直撞,撞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在客廳里轉了三圈。
然後跟著帕梅拉來了個「晨間喚醒」,不夠。
又拿著兩瓶礦泉水當啞鈴,跟著安娜做了二十分鐘下肢訓練,還是不夠。
她還是像只被關禁閉的哈士奇,巴巴地就想出門。
「算了,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
出了自己房間的門,就算出門。反正她家額娘有時候遛外公的大黃狗,也是地下車庫溜一圈得了。
何慰慰拉開樓梯間的防火門,常年無人到訪的陰濕味撲面而來。
她皺了皺鼻子,忍了,總比在房間裡發霉長蘑菇強。
爬了幾層,她就開始無聊。
她開始自找樂子:從跨一格台階變成兩格,再換成螃蟹步斜著爬,最後演變成誇張的深蹲式緩登,美其名曰:無痛深蹲,精準轟炸臀大肌。
她一邊自我安慰著,一邊新鮮感又迅速稀釋了。
這水門汀台階和白色牆壁塗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可太難聞了。
她瞄準了半層處的一扇高窗,跳起來,伸手去夠那個把手。
沒夠到,再跳。指尖堪堪蹭到邊緣。她像是跟那扇窗槓上了,卯足了勁兒往上蹦。跳著跳著,她忽然覺得背後的空氣流動有些異樣,猛地一回頭。
章凜站在防火門邊,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捏著手機。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在她轉過頭望向他的一瞬間,他嘴角似乎有一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
他摘下耳機,「你要開窗?」
知道他在明知故問,她強行挽尊,「下雨的味道應該比這樓梯間的好聞吧。」
他吸了吸鼻子,認真聞了一聞她說難聞的味道,走向她,身體幾乎是從她身側擦過。
何慰慰又不爭氣地猛吸了一口氣。
Hohoho,老天爺幫我,送來這麼好聞的大活人。
章凜稍微踮了踮腳,長臂一展,那扇何慰慰蹦躂了半天也沒撼動分毫的窗戶,就被他輕而易舉地推開了。
風吹進來,帶進雨水的味道。
「有改善?」他挑了下眉。
她配合演出,深吸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光明正大。
「嗯,好多了。感恩有你!」
「你爬了幾層了?」
「幾層?沒數。」
她抬手想看看運動手錶,發現忘戴了,下意識地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你呢?」
「還沒開始,」他指了指身後的防火門,「一出來就看到你了。」
何慰慰老臉一紅,很想問:你看了多久啊。
剛才自己上躥下跳夠不到窗戶的挫樣,絕對是被他一覽無遺沒跑了。
她沒話找話,「友情提示啊,樓梯只能往上爬,不能往下走,對膝蓋不好。下樓記得坐電梯。」
「收到,」他看她已經原地在小碎步維持心率了,「你還繼續?」
她點頭,眼睛亮起來:「要不要比賽?看誰先到頂樓?」
他覺得自己是她忽然盯上了的獵物。
「可以,可是……」
他還沒說完,她已經衝上去了。
聲音從樓梯上方飄下來:「輸的人請咖啡!」
聽著這勢在必得的囂張,他在原地低頭輕笑。
「可是你不會覺得不公平嗎?我現在是零消耗。」
她已經跑到上一層,「這算啥?要說公平,你還沒熱身呢,身體還沒活動開呢。」
他不再和她辯,學著她的樣子,長腿一邁,兩級台階並作一級往上蹬。
二十五樓,何慰慰的心肺已經到了爆缸邊緣。
就在她速度微滯的剎那,被章凜超過去。
他甚至都沒怎麼喘……
她的勝負欲瞬間被點燃。
勝負欲之外,她怎麼看他的背影就那麼戳她呢。
二十七樓,她想利用轉彎處的內角優勢強行超車,卻被章凜預判了意圖。
他硬生生卡住了身位。
她想擠他,他沒讓。
空間太窄,兩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一起。
二十八樓,她決定不講武德了。
她身子一矮,極不體面地從他和樓梯扶手之間的空擋鑽了過去。
她暗自得意著兵不厭詐,卻沒看到他的眼神變了。
他臉上浮出了被獵物激起了原始狩獵本能的、想直接把她抓回來按住的眼神。
他不再留餘地,天蠍座的另一面顯露無遺。表面越克制,內里越洶湧。平時那副被數據和邏輯封印的嚴密清冷,在劇烈的無氧運動中被徹底撕開釋放。
二十九樓,章凜繞到牆角,在外道毫無預兆地突然加速。
在他絕對的爆發力面前,何慰慰那雙剛被猛虐過的臀腿瞬間繳械投降。
眼看只剩最後半層,比賽進入了物理意義上的白熱化肉搏。兩具滾燙的身體幾乎並駕齊驅,肩膀撞著肩膀,手臂擦過手臂。
何慰慰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章凜的體溫。
這時候,他是熱的。
皮膚是熱的,臉是熱的,隨著呼吸噴薄而出的氣息是熱的,那雙緊緊鎖定終點的眼睛,也是熱的。
「砰!」
章凜用肩膀撞開了頂樓的天台門。
冷風卷著暴雨撲面而來。
何慰慰比他先一步跑進了雨里。
她轉身,喘著粗氣,「算誰贏?」
他撐著膝蓋,也喘著粗氣,「你決定!」
她揚眉,「這麼好?」
「我沒力氣想了。」
話是這麼說,眼睛裡,卻是野性未褪。
「那就是……你是冠軍!」她大方地把勝利拱手相讓。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那個暴雨如注的世界隔絕在外。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沒有在電梯裡站成楚河漢界的對角線。
兩人身上都在往外冒著高強度運動後體溫升高、汗水蒸髮帶出的熱浪,在密閉的金屬轎廂里匯聚、纏繞、升溫,連電梯壁的鏡面上都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急促未平的呼吸聲,加上「咚咚、咚咚」的心跳聲,交疊起伏。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這瘋狂撞擊胸腔的心跳,究竟是因為剛才那場亡命般的追逐,還是因為……此刻正站在身邊的這個人?
何慰慰覺得有點缺氧。她忽一仰頭,又低頭,皮筋斷了,長發全部倒著掛下,汗水混著雨水滴落……
章凜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這台終日運轉在絕對理性下的超級計算機,此刻的後台系統正面臨全面崩潰。
他想伸手去幫她撥開那些濕透的頭髮。
他想用掌心貼一貼她的臉,確認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樣,熱得快要燒起來了。
甚至,他想把她直接按在這面充滿熱氣的電梯牆上,讓她別再亂動,別再亂看,別再靠得這麼近。
「叮,」電梯門開了,冷風灌入,吹滅了即將走火的引線。
兩人同時深吸了一口氣,又同時大口地吐出一口氣。
章凜走出電梯,突然停住,回身擋住了即將合上的門:「我請你喝咖啡。」
她沒緩過勁兒來,眼神困惑,「不是說好輸的人請?願賭服輸。」
「你洗完澡,給我發個消息。」
「然後呢?」
「給你喝咖啡。」
她的腦子還在缺氧狀態,她沒力氣多想了,「那我就欣然接受了。」
心跳過速後的虛脫感讓她變得順從,甚至沒去細品這句話里那種「我就是要見你」的絕對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