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廳出來，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回公寓。
杭州三月的夜晚，空氣里有潮濕的涼意。
「這裡是杭馬賽道。」
章凜點頭，「你也跑過杭馬？」
何慰慰搖頭，「沒抽上，但陪我閨蜜來踩點，四捨五入，也算跑過了吧。」
他現在再聽到「閨蜜」兩個字，系統就自動報警，整個人都不好了。
「就昨天來找你的閨蜜？」
他忍了，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帶著一股明顯的小情緒。
她沒察覺，「不是，他不跑步，他跑不動。」
她倒著走了幾步，面對著他。
「這兒真是跑步聖地，你跑嗎？」
他點頭。
她心裡一咯噔」。
她想起昨晚飛車回來時，眼角餘光瞥見的那個身影。
當時因為喝了酒，又因為剛跟楊樂樂剖析完心事，有點不好意思直面當事人。
而且，她怕自己的臉會出賣她，所以裝作沒看見溜了。
原來……真的是他。
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但她的嘴非常爭氣地保持著閉合狀態，不追問，不試探，不給自己挖坑。
沉默被一道閃電撕裂，緊接著一陣驚雷，一場暴雨傾盆而下。
「我去！又來？！」
何慰慰一聲哀嚎還沒落地，章凜已經二話不說脫下了帽衫，罩在兩個人頭上。
她完全沒想到。
他動作太快了，快到她心裡那個色膽包天的小人還沒來得及吹口哨，她已經跟著他跑進雨里了。
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聽到他胸腔里劇烈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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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她一抬頭，就能看到雨水順著他下頜線滑落。
近到她稍微往他那邊偏一點，就約等於撞進他的懷抱里。
嘖嘖，被韓劇拍爛的橋段，她何慰慰也是實景體驗了。
章凜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距離，他要保證她始終待在帽衫的覆蓋範圍內。
但雨太大了，噼里啪啦毫無章法地從四面砸向他們。
其實一開跑他就後悔了。
大腦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決策太過本能。
最優解應該是：讓她在公交車站避雨，他一個人全速跑回去拿傘，再折回來接她。
路徑清晰，風險最低。
而不是現在這樣，什麼都亂了。
他聽著她的呼吸聲，自己的呼吸節奏跟著她的跑了。
她的頭髮甩在他臉上，他癢，但不敢去撓。
他感受著一個溫熱的身體在他的手臂之間……
感官被倍數放大，他心裡罵了句fuck。
Fuck the最優解。
衝進公寓大堂，兩人都喘著粗氣。
何慰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頭看到章凜，眼神有些發直。
那件被雨水徹底打濕、變得半透明的白T恤，此刻正毫不客氣地暴露出他平日藏在寬鬆帽衫下的一切。
胸肌輪廓，腹肌線條，連鎖骨下方那塊她之前隔著襯衫只能腦補的地方，現在都看得清清楚楚。
嘖……名為色膽包天的小人適時吹起了口哨。
他的眼鏡片上糊著一層霧氣，這尊平日裡高冷精密的人機，居然多了一種讓她想伸手去揉揉頭髮的呆萌。
章凜一手抓著那件濕透的帽衫，一手摘下了眼鏡。
在模糊斑駁中，他只感覺何慰慰正像研究異生物一樣研究著他。
他稍微眯了眯眼，試圖聚焦。
還是看不清，只是感覺到她那直勾勾的目光，燙在他臉上。
他甩掉了鏡片上的水珠，重新戴上。
世界重新清晰。
他們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狼狽。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月的饅頭山上，也是這樣兩個被雨淋濕的人。
他想到了她一身螢光粉，像個無所畏懼的女戰士，殺出重圍般闖入他的世界。
她想到了他在一片混沌荒誕中遺世獨立，像個不染塵埃的劍修，屍山血海、妖魔橫行、天地變色，就他眉目間寫著四個大字：與我何干。
兩個人同時「噗嗤」笑出了聲。
她瞪他，「你想到了什麼？」
他反問她，「你想到了什麼？」
她看到他眼神里的促狹。
她叉腰，「饅頭山上姐姐的挫樣，請你一鍵刪除。只保留把你的機器人贏麻了的部分，就行。」
「那有點難。」
他看她拼命找回氣場，更覺可愛，忍不住再要氣她。
「粘合度太高，無法剝離。」
她笑，他居然在逗她了。
「哼，機器人大大，你那時的形象也高大不到哪裡去。」
她一仰頭，正對上他那副濕透的胸膛，臉更燙了。
「阿嚏！」
「阿嚏！」
兩個人同時打了個噴嚏。
他啞然失笑，「快回去洗澡吧。別感冒了。」
「嗯吶，多喝熱水啊寶寶。」
話音一落，空氣凝固。
那是一句順口得不能再順口的網感口頭禪，平時跟楊樂樂他們貧嘴慣了，張口就來。
她是真的被雨淋傻了，居然對著章凜……
章凜沒說什麼，徑直走向電梯，按下了上行按鍵。
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跟過去，語無倫次地解釋：「那個……太冒犯了，我剛嘴滑，那是我跟我閨蜜玩的梗。」
走進電梯，他按下了他們各自的樓層，自然走向左後方，她還是選擇了站在右前方。
這個對角線，從來沒有這樣尷尬過。
何慰慰感覺腳趾已經能在鞋底摳出一套三室一廳了，腦子裡飛速運轉。
她拿出手機，給章凜發了個微信。
「叮……」
何慰慰的樓層到了。
她轉身朝他的方向，「晚安。」
頭都沒敢完全回過去。
他說：「晚安。」
電梯門合上。
章凜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對話框裡是一個「多喝熱水啊寶寶」的表情包。
他長按了表情包，轉發給了歪歪頭。
歪歪頭：[裂開]
歪歪頭：熱岩漿澆醒了社死的我……[再見]
他這才看到，「多喝熱水啊寶寶」里的熱水瓶上寫著：岩漿。
「哈哈哈……」章凜站在還沒開燈的房間，大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