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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周是七個工作日

2026-06-09 01:45:16 作者: 楊柳拖刀

  下午,實驗室的一側已經被改造成了障礙迷宮。

  「待會一小時的數據採集計劃是:複雜非結構化環境下的避障與自適應。」

  「翻譯成人話是?」

  「你是怎麼在亂七八糟的路況里,不摔跤的。」

  「怎麼個亂七八糟法?」

  「跨越、急停、側向避讓、落地緩衝控制……」

  「哦。」

  「Shadow系列下一階段需要更接近真實環境的行為預測模型。我要采你的即興反應。」

  她歪頭看他,「哦?」

  「隨機燈標亮起,你需要在0.8秒內改變運動路徑。跨欄高度不固定,部分落地區域為軟墊,會製造假性失衡。」

  「目標是?」

  「保持核心穩定,減少代償。」

  她嘴角慢慢揚起來,「Challenge accepted!」

  

  他心裡一動。

  饅頭山上,她也是這麼對他揚起了下巴,一句「Challenge accepted」說完,就勇者無畏地和他引以為豪的機器人開始了完全不對等的較量。

  「另外,會加一個雙任務干擾。」

  「什麼?」

  「我會在運動中問你問題。」

  「喔豁!整人綜藝里那一套咯。」

  「那就不用我解釋了?」

  「別問太難就行。」

  「哪種算太難的?」

  她配合他的嚴謹,煞有介事地歪頭想了想,「圓周率我只能背到3.1415926……後面就……不禮貌了。」

  他點頭,「知道了。」

  他還知道,他只是想讓這一個小時,不只屬於數據。他用最專業的理由,做著最夾帶私貨的事。

  何慰慰走到場地中央,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走起。」

  燈亮,她起步。

  第一道欄20厘米,輕鬆跨過。

  第二道突然升高,她落地瞬間微晃,核心本能收緊,重心穩住。

  「上海到杭州高鐵幾分鐘?」他忽然問。

  她一邊側身閃避一個突然彈出的立柱,一邊大喊:「一小時左右!」

  「你喜歡穩定路線,還是隨機路線?」

  她高高躍起,越過一塊不穩定的軟墊,落地時身體晃了一下,但迅速找回平衡。

  「看跟誰一起!」

  話音落下,空氣卻懸滯了。

  這回答太快了,快到沒有經過任何篩選,直接帶出了原始的、沒過腦子的曖昧。

  下一盞燈亮起,她反應慢了0.2秒,腳步亂了半拍。

  他變得嚴厲,「專心。」

  「是你先亂問的!」她笑著回懟,氣息也跟著亂了。

  場地里節奏越來越快,燈標頻閃,干擾氣流衝擊,踏板傾斜……

  章凜看著她如此專注地在失衡與重建之間反覆切換,注意力完全被她挾持,呼吸節奏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和她的對齊了。

  他忽然發問,「你家裡幾個人?」

  她一個急停,轉身避開橫杆,「哪個家?」

  他愣住,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既然要區分「哪個家」,那就不止一個。一個是和父母,另一個就是……

  他喉嚨發緊,當猜測被坐實的時候,原來難受是會這麼具體的。

  她在移動中追問,「你說哪個家?」

  他在心裡感謝起了這組障礙設置,最後的高難度連續跨越讓她失去了說話的餘力。

  助跑,起跳,連續三段變向,落地。

  整個實驗室安靜下來,她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沿著下頜滑落,臉紅到發燙。

  「怎麼樣?」她彎著身體,仰頭問他。

  「非常好。」

  她對自己翹起了大拇指,「耶,給我點10086個贊。」


  運動帶來的多巴胺,讓何慰慰忘記了早上的那點不愉快。她一邊擦汗,一邊歪頭看著章凜,調皮勁兒又回來了。

  「怎麼樣?今天有沒有帶薪焦慮?」

  他沒想到她還會提這個梗,斟酌著措辭。

  「這麼難回答?」

  「今天是真的有點焦慮,不是裝給老闆看的。」

  他的回答很誠實。

  她看著他,一副電量不足、急需充電的樣子,早上的那些彆扭或許都是因為這個。

  她心裡忽然軟塌塌的一片,像看到外公家的大黃狗生病了,蔫頭耷腦的,讓人心疼,就想上去摸一把。

  楊千嬅混雜楊樂樂的BGM,在她腦子裡自動起拍。

  「誰人如何激進,亦不及我為你那麼勇」……

  何慰慰決定勇了。

  「我找到一家好吃的!給焦慮的機器人教父加點能量?」

  像是怕他拒絕,語速又加快了一檔。

  「不是那種垃圾快樂,是真的健康又好吃。有機蔬菜,低溫慢煮,蛋白質含量標在菜單上的那種。」

  理智告訴章凜,應該拒絕。

  那個「樂口福」勾著她肩膀的背影又浮上來。

  她可能有男朋友,甚至都不只是男朋友了。

  他應該保持距離,不應該越界。

  而且昨晚,他在公寓裡坐了很久,坐到最後,他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在確認她和那個男生的關係之前,不再主動邀請她做任何與實驗無關的事。

  他已經被擋回去兩次了,第一次她說要吃片兒川和殺糕,第二次她說閨蜜在等她。兩次都有合理的理由,但兩次加在一起,足以讓一個理性的人得出結論:不要再問第三次了。

  但是……現在是……她……在邀請……他……

  這是最後一天了。

  如果今天拒絕了,大概率,就不會再有下一個「合理的場景」。

  哪怕只是吃頓飯,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只是僱傭關係。

  他說「好的」,成全了自己卑微的貪婪。

  兩個人面對面在餐廳坐下。

  菜單一翻開,何慰慰就「嘖」了一聲。

  「連GI值都標了,這老闆大概在控糖控油控碳水上有強迫症。」

  「或者以前是練健美的。」

  「也可能是個機器人工程師,」她隨口接了一句,斜眼睨他。

  他讀懂了她眼神里的調侃,嘴角清淺地一勾,溢出一聲低笑。

  點完菜,何慰慰靠在椅背上,手臂垂下。整個人像一台終於被允許進入休眠模式的機器,指示燈一盞一盞熄掉。

  他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收緊了。

  這五天的高強度採集,她的身體一直處在「隨時可調用」的狀態里。她沒有抱怨過一次,甚至連這樣的疲態,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來。

  好像一直是她在開話題,她在製造氣氛,她在填補沉默。

  到了這頓散夥飯,他也應該主動出點力,接管一次。

  他開口,「我還沒有問過你,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你的顧問唄!」她答得理所當然。

  她直起身,胳膊撐在卓沿,「馬上就要變成待業青年了。」

  「之前呢?我記得你上次跑越野賽,是因為接了領導電話才跑錯了路。」

  「砰」地一下,她把下巴磕在了桌子上,呈現活人微死狀。

  「就那種大國企,前陣優化組織架構,就把我這種沒有硬技術的軟實力人才給優化了。」

  章凜被她繞得有點找不到重點,「哪些算軟實力?」

  「那可多了。」

  他身體自然地往前傾了一點。

  又是那種求知若渴的、真誠的、不帶任何預判的目光。

  她每次對上這雙眼睛,就覺得必須好人做到底。

  「你真要聽?」

  「嗯。」

  她把杯子裡的茶一口悶了,翹起腿,擺出講故事的架勢。


  「簡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個黃牛。說得好聽點叫中介,說得古色古香一點,就是掮客。」

  章凜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結論,表情管理失控。

  「弄演唱會的票子,陪人唱歌,陪人看病,陪人燒香,這都是小事情了,不值一提了。」

  「哪些屬於大事情?」

  「給你舉幾個例子,你就更有體感了。有次我們有個歐洲客戶,聽說中國人特別會算命。領導在飯桌上就說:小何,現在就去請大師。我只好去打電話,找一圈人,找到大師。帶著司機去接,還得千叮嚀萬囑咐,大師大師,待會一定要跟卡文迪許先生說:要命好,得投資東方啊。」

  何慰慰說得繪聲繪色,章凜已經完全被帶進去了。

  「還有呢?」

  「有個中東大客戶,更絕。舉家來滬,第一天我負責接待大太太,她說要買真絲,我就帶她去了南京西路上的真絲大王。結果老鼠跌進米缸了,她喜歡的花樣,每樣來一匹,一匹哦……就她們傳統嘛,從頭到腳都得裹上,確實挺費布。第二天,我們主任又來找我了:慰慰啊,阿卜杜拉太太很滿意啊,另外三位阿卜杜拉太太也提出要你陪著去買真絲。我只好給真絲大王經理打電話,人家直接把她們接到倉庫里去挑。回去的時候,專機裝不下,我還給聯繫了個貨櫃。」

  菜上來了,黑松露奶油蘑菇湯。

  「還……」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太貪婪了,貪戀著她能分享的生活瑣事。他不過是起了個頭,她就開始了脫口秀式的輸出。

  他把本來想說的「還有呢」,硬生生地改成了「還是先吃菜吧」。

  「對!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炭烤沙拉,低溫慢煮白米蝦,牛肉配甜菜根……每一道都透著很健康但不難吃的誠意。

  光碟收尾。

  何慰慰放下筷子,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腦後,一副功德圓滿的模樣。

  「那我今天算是光榮退役了?滴嘟滴嘟,W-01,任務完成,請求歸隊。」

  「你找到工作了?」

  「人艱不拆啊大佬!我家皇額娘老說我是彼得潘,拒絕變成成年人。你這裡就是我的永無島,要回去了,就要面對現實了,重新做回社畜了。」

  「合同上寫的是一周,」說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嗯。」

  「一周是七天,」他努力讓聲音顯得只是在照本宣科。

  「什麼意思?今天不是最後一天?」

  「七個工作日。在你們國企,不是這麼算的?」

  她不說話,盯著他的眼睛。

  她就覺得他在胡謅,這是他現編的,就跟她平時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如出一轍。

  她沒有追究,她不想拆穿他。

  「嗚呼哀哉,」她舉起茶杯,「敬這萬惡的資本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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