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實驗室的一側已經被改造成了障礙迷宮。
「待會一小時的數據採集計劃是:複雜非結構化環境下的避障與自適應。」
「翻譯成人話是?」
「你是怎麼在亂七八糟的路況里,不摔跤的。」
「怎麼個亂七八糟法?」
「跨越、急停、側向避讓、落地緩衝控制……」
「哦。」
「Shadow系列下一階段需要更接近真實環境的行為預測模型。我要采你的即興反應。」
她歪頭看他,「哦?」
「隨機燈標亮起,你需要在0.8秒內改變運動路徑。跨欄高度不固定,部分落地區域為軟墊,會製造假性失衡。」
「目標是?」
「保持核心穩定,減少代償。」
她嘴角慢慢揚起來,「Challenge accepted!」
他心裡一動。
饅頭山上,她也是這麼對他揚起了下巴,一句「Challenge accepted」說完,就勇者無畏地和他引以為豪的機器人開始了完全不對等的較量。
「另外,會加一個雙任務干擾。」
「什麼?」
「我會在運動中問你問題。」
「喔豁!整人綜藝里那一套咯。」
「那就不用我解釋了?」
「別問太難就行。」
「哪種算太難的?」
她配合他的嚴謹,煞有介事地歪頭想了想,「圓周率我只能背到3.1415926……後面就……不禮貌了。」
他點頭,「知道了。」
他還知道,他只是想讓這一個小時,不只屬於數據。他用最專業的理由,做著最夾帶私貨的事。
何慰慰走到場地中央,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走起。」
燈亮,她起步。
第一道欄20厘米,輕鬆跨過。
第二道突然升高,她落地瞬間微晃,核心本能收緊,重心穩住。
「上海到杭州高鐵幾分鐘?」他忽然問。
她一邊側身閃避一個突然彈出的立柱,一邊大喊:「一小時左右!」
「你喜歡穩定路線,還是隨機路線?」
她高高躍起,越過一塊不穩定的軟墊,落地時身體晃了一下,但迅速找回平衡。
「看跟誰一起!」
話音落下,空氣卻懸滯了。
這回答太快了,快到沒有經過任何篩選,直接帶出了原始的、沒過腦子的曖昧。
下一盞燈亮起,她反應慢了0.2秒,腳步亂了半拍。
他變得嚴厲,「專心。」
「是你先亂問的!」她笑著回懟,氣息也跟著亂了。
場地里節奏越來越快,燈標頻閃,干擾氣流衝擊,踏板傾斜……
章凜看著她如此專注地在失衡與重建之間反覆切換,注意力完全被她挾持,呼吸節奏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和她的對齊了。
他忽然發問,「你家裡幾個人?」
她一個急停,轉身避開橫杆,「哪個家?」
他愣住,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既然要區分「哪個家」,那就不止一個。一個是和父母,另一個就是……
他喉嚨發緊,當猜測被坐實的時候,原來難受是會這麼具體的。
她在移動中追問,「你說哪個家?」
他在心裡感謝起了這組障礙設置,最後的高難度連續跨越讓她失去了說話的餘力。
助跑,起跳,連續三段變向,落地。
整個實驗室安靜下來,她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沿著下頜滑落,臉紅到發燙。
「怎麼樣?」她彎著身體,仰頭問他。
「非常好。」
她對自己翹起了大拇指,「耶,給我點10086個贊。」
運動帶來的多巴胺,讓何慰慰忘記了早上的那點不愉快。她一邊擦汗,一邊歪頭看著章凜,調皮勁兒又回來了。
「怎麼樣?今天有沒有帶薪焦慮?」
他沒想到她還會提這個梗,斟酌著措辭。
「這麼難回答?」
「今天是真的有點焦慮,不是裝給老闆看的。」
他的回答很誠實。
她看著他,一副電量不足、急需充電的樣子,早上的那些彆扭或許都是因為這個。
她心裡忽然軟塌塌的一片,像看到外公家的大黃狗生病了,蔫頭耷腦的,讓人心疼,就想上去摸一把。
楊千嬅混雜楊樂樂的BGM,在她腦子裡自動起拍。
「誰人如何激進,亦不及我為你那麼勇」……
何慰慰決定勇了。
「我找到一家好吃的!給焦慮的機器人教父加點能量?」
像是怕他拒絕,語速又加快了一檔。
「不是那種垃圾快樂,是真的健康又好吃。有機蔬菜,低溫慢煮,蛋白質含量標在菜單上的那種。」
理智告訴章凜,應該拒絕。
那個「樂口福」勾著她肩膀的背影又浮上來。
她可能有男朋友,甚至都不只是男朋友了。
他應該保持距離,不應該越界。
而且昨晚,他在公寓裡坐了很久,坐到最後,他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在確認她和那個男生的關係之前,不再主動邀請她做任何與實驗無關的事。
他已經被擋回去兩次了,第一次她說要吃片兒川和殺糕,第二次她說閨蜜在等她。兩次都有合理的理由,但兩次加在一起,足以讓一個理性的人得出結論:不要再問第三次了。
但是……現在是……她……在邀請……他……
這是最後一天了。
如果今天拒絕了,大概率,就不會再有下一個「合理的場景」。
哪怕只是吃頓飯,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只是僱傭關係。
他說「好的」,成全了自己卑微的貪婪。
兩個人面對面在餐廳坐下。
菜單一翻開,何慰慰就「嘖」了一聲。
「連GI值都標了,這老闆大概在控糖控油控碳水上有強迫症。」
「或者以前是練健美的。」
「也可能是個機器人工程師,」她隨口接了一句,斜眼睨他。
他讀懂了她眼神里的調侃,嘴角清淺地一勾,溢出一聲低笑。
點完菜,何慰慰靠在椅背上,手臂垂下。整個人像一台終於被允許進入休眠模式的機器,指示燈一盞一盞熄掉。
他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收緊了。
這五天的高強度採集,她的身體一直處在「隨時可調用」的狀態里。她沒有抱怨過一次,甚至連這樣的疲態,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來。
好像一直是她在開話題,她在製造氣氛,她在填補沉默。
到了這頓散夥飯,他也應該主動出點力,接管一次。
他開口,「我還沒有問過你,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你的顧問唄!」她答得理所當然。
她直起身,胳膊撐在卓沿,「馬上就要變成待業青年了。」
「之前呢?我記得你上次跑越野賽,是因為接了領導電話才跑錯了路。」
「砰」地一下,她把下巴磕在了桌子上,呈現活人微死狀。
「就那種大國企,前陣優化組織架構,就把我這種沒有硬技術的軟實力人才給優化了。」
章凜被她繞得有點找不到重點,「哪些算軟實力?」
「那可多了。」
他身體自然地往前傾了一點。
又是那種求知若渴的、真誠的、不帶任何預判的目光。
她每次對上這雙眼睛,就覺得必須好人做到底。
「你真要聽?」
「嗯。」
她把杯子裡的茶一口悶了,翹起腿,擺出講故事的架勢。
「簡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個黃牛。說得好聽點叫中介,說得古色古香一點,就是掮客。」
章凜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結論,表情管理失控。
「弄演唱會的票子,陪人唱歌,陪人看病,陪人燒香,這都是小事情了,不值一提了。」
「哪些屬於大事情?」
「給你舉幾個例子,你就更有體感了。有次我們有個歐洲客戶,聽說中國人特別會算命。領導在飯桌上就說:小何,現在就去請大師。我只好去打電話,找一圈人,找到大師。帶著司機去接,還得千叮嚀萬囑咐,大師大師,待會一定要跟卡文迪許先生說:要命好,得投資東方啊。」
何慰慰說得繪聲繪色,章凜已經完全被帶進去了。
「還有呢?」
「有個中東大客戶,更絕。舉家來滬,第一天我負責接待大太太,她說要買真絲,我就帶她去了南京西路上的真絲大王。結果老鼠跌進米缸了,她喜歡的花樣,每樣來一匹,一匹哦……就她們傳統嘛,從頭到腳都得裹上,確實挺費布。第二天,我們主任又來找我了:慰慰啊,阿卜杜拉太太很滿意啊,另外三位阿卜杜拉太太也提出要你陪著去買真絲。我只好給真絲大王經理打電話,人家直接把她們接到倉庫里去挑。回去的時候,專機裝不下,我還給聯繫了個貨櫃。」
菜上來了,黑松露奶油蘑菇湯。
「還……」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太貪婪了,貪戀著她能分享的生活瑣事。他不過是起了個頭,她就開始了脫口秀式的輸出。
他把本來想說的「還有呢」,硬生生地改成了「還是先吃菜吧」。
「對!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炭烤沙拉,低溫慢煮白米蝦,牛肉配甜菜根……每一道都透著很健康但不難吃的誠意。
光碟收尾。
何慰慰放下筷子,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腦後,一副功德圓滿的模樣。
「那我今天算是光榮退役了?滴嘟滴嘟,W-01,任務完成,請求歸隊。」
「你找到工作了?」
「人艱不拆啊大佬!我家皇額娘老說我是彼得潘,拒絕變成成年人。你這裡就是我的永無島,要回去了,就要面對現實了,重新做回社畜了。」
「合同上寫的是一周,」說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嗯。」
「一周是七天,」他努力讓聲音顯得只是在照本宣科。
「什麼意思?今天不是最後一天?」
「七個工作日。在你們國企,不是這麼算的?」
她不說話,盯著他的眼睛。
她就覺得他在胡謅,這是他現編的,就跟她平時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如出一轍。
她沒有追究,她不想拆穿他。
「嗚呼哀哉,」她舉起茶杯,「敬這萬惡的資本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