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了,何慰慰還是買了兩杯美式提在手裡。
這幾天的相處,她已經基本摸清了章凜的底層代碼。一成不變的秩序,對他而言,就是最舒適的。
就像跑步,有人喜歡掃街,每次都要開發新路線,享受配速隨風景起伏的混亂感;有人就喜歡繞著世紀公園跑圈,一圈五公里,無論四季變化,就那麼一圈一圈重複刷,心率配速分秒可控。
章凜顯然是後者,對他來說,重複不是乏味。「和昨天一樣」這件事本身,大概就能觸發他的多巴胺分泌。
電梯數字機械地跳動,何慰慰有點走神。
按照約定,這是最後一天了。
前一天晚上,她那個「沾枕頭就睡」的按鈕失靈了。
她磨磨蹭蹭地刷牙,在腦子裡反芻楊樂樂的話。
「你不是饞他的臉。」
「你是怕萬一你認真了。」
「慫和你這個人適配度太低了。」
她試圖臨時抱佛腳研究出一套全新的對待章凜的方式。
勇一點。
不是她對待張主任的那一套社會大混子,也不是她對待楊樂樂的那一套赤膊兄弟情,更不是她在夜店裡斬妖除魔時的那一套性感魅惑。
她磨磨蹭蹭地把烘乾的衣服疊了又疊,也沒想出那種「勇」該長什麼樣。
直到半夜爬起來喝第三杯水時,她才自暴自棄地承認:她只是在拖延,試圖讓這個「最後一天」來得再晚一點。
但最後一天還是準時到了。
她的生物鐘比鬧鐘早兩分鐘響起,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悶了三分鐘,才躍身起床。
與此同時,實驗室里的章凜也在空轉。
屏幕上的採集計劃,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第一行,神思就飄走了。
他在重複處理昨晚的信息:小紅書的照片、雙人瑜伽、夕陽下的海邊、燭光里的生日蛋糕……
還有那個叫「樂口福」的男人。
他理智地告訴自己:數據採集已經進入尾聲,不相關的變量應該被剔除。
但大腦拒絕執行這條指令。
他的認知系統就是這樣運作的:一旦某個變量進入了高優先級追蹤隊列,就會持續占用算力,直到得出最終解,或者被強行終止。
而他,找不到那個終止鍵。
於是,那個變量在後台瘋狂循環、占用內存、重算邏輯,找不到出口。
何慰慰推門進來的時候,章凜還戴著降噪耳機,由於過度的思維沉浸,他對現實世界的入場信號渾然不覺。
她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陽光從實驗室的高窗斜射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今天他穿回了那種寬大、看不出輪廓的深色帽衫,沒有了昨天白襯衫那種殺傷力,但……
還是好看得讓人心律不齊。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大學的變態心理學課上,教授講過一個概念叫「泛化」:原本只對特定刺激產生反應的條件反射,會逐漸擴散到與之相似的其他刺激上。
而她現在的狀態是:白襯衫好看,帽衫也好看;挽袖子好看,戴耳機也好看;他在工作時好看,他發呆時也好看。
這已經不是「泛化」了,這是全線淪陷了。
她想起自己一直標榜的人設:女流氓是不會輕易動心的。
後半句她沒敢在腦子裡放出來……
一旦動了心,那可真就是要了親命了。
章凜聞到了咖啡香。
他知道何慰慰來了,摘下耳機,轉過頭……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發生了詭異的坍縮。明明只隔了十幾個小時,卻像是闊別經年。
他們失神地望著對方,眼神焦灼而迷離,並不知道對方也在無人知曉的隱秘處,經歷了一場怎樣的兵荒馬亂。
輕舟已過萬重山,但對面那個人並不知道你去過哪裡,看見了什麼,被什麼絆住過。
他們只是在此刻,重新站到了彼此面前。看上去一切如常,但他們都在對方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絲陌生的、令系統紊亂的波長。
何慰慰插科打諢的本事這個時候又該死地立功了。
她迅速撿起社交悍匪的面具扣在臉上,表情一亮,嗓門一提,整個人像通了電,活泛起來。
「最後一天了!W-01今天要拿出畢業考的狀態!給你交一份滿分試卷了!」她沖他揚了揚手中的咖啡,「你猜我今天買咖啡的時候在想什麼?」
「不知道,」他答得簡短又生硬。
「我在想,我以後有沒有可能去給機器人當陪練?按小時收費的那種。你覺得這商業模式有搞頭嗎?」
她笑得很大聲,嗓門也大,熱鬧得像開了兩個何慰慰。
這是她的慣用伎倆。
用過量的熱情去覆蓋真實的情緒。笑得越大聲,就越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心跳失序。話說得越滿不在乎,就越不會有人追問她到底想要什麼。
此刻她幾乎用盡了全力。
章凜卻忽然不想配合。
他被她的大笑刺傷。
他知道她在討好他,扮演著快樂的打工人。
她在他這裡,從來都只是打工人,踩點上班,踩點下班。
她這麼開心,是因為最後一天。
結束了就要離開這裡,回上海去和男朋友團聚。才這麼幾天,男朋友就難分難捨非要追到杭州來,那肯定感情不一般了。
這個結論沒有任何增量價值,卻持續占用算力。
他心裡發澀,動作上就顯得機械、失了分寸。
貼傳感器的時候,他手指按壓的力度比前幾天重了一點,停留的時間短了一點。專業流程一個不少,但那些在前幾天裡逐漸變得柔軟的細節,那些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由於靠近而產生的溫存,此刻悉數不復存在。
何慰慰感覺到了。
她比第一天還更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只是個被試,眼前的章凜,就是個沒有感情的人機。
什麼都冷冰冰的,沒勁。
第一天的冷是不熟,是兩個陌生人之間正常的距離。
但今天的冷不一樣。
本來暖過了,又冷回去了。能一樣嗎?
這種冷,比從沒暖過還難受。
得,我在他眼裡就是個會跑步的數據源。
數據采完了,數據源就沒用了,回收站見。
隨便吧,看這人的樣子,也不像對我有半點「依依不捨」。
何慰慰忽然也不想再搞氣氛了,失去表演欲。
笑收回去,人也收回去。
然後開始在心裡罵楊樂樂。
這個白目,直男果然是直男,我跟他討教感情,是我蠢,是我腦子有坑。楊樂樂的話就不該聽。
她不喜歡這樣患得患失的自己,沒勁,太沒勁了,一點不cool,一點不好玩。
算了,愛咋咋的,愛誰誰。
實驗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章凜也給整不會了。
他開始回溯,是不是剛才動作上沒注意,弄得她不舒服了,又或者……又或者什麼?他不知道。
她的情緒……從來不在他的測算範圍內。他可以精確預判她在跑台上的呼吸節奏、步頻變化、乳酸堆積的拐點。但她的情緒……他從來就是無能為力。
他試圖說服自己:沒事,就兩個小時,結束了,結帳走人,合同履行完畢。
「完畢」兩個字,又讓他的心擰了一下。
她回上海,他們大概率不再有交集,關係就此也「完畢」了。她有那麼多事情要做,有那麼多人等著她回去,她不缺他這個只會看數據的人。……
兩個人各自被困在封閉的頻道里,信號完全對不上。
忽然在某一個節點,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兩聲嘆息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突兀地重疊。
他們又同時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
這一次,主動打破僵局的,居然是章凜。
他學著何慰慰平時的樣子,乾笑了一聲。
何慰慰像看異世界怪物一樣看著他。
他在學她?
她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只覺得被冒犯了,很想惡狠狠懟到他臉上:無緣無故笑個屁啊?
章凜意識到出了問題,但無法歸納總結問題出在哪裡。
他只得收起了笑,恢復到平日裡示眾人的樣子。五官歸位,表情歸位。
何慰慰也不再追究他的反常,她是真的放棄了,這個人根本不是她能研究出來的。
不研究了。
研究不動了。
她老老實實,從未這麼乖巧、順從地走上了跑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連平時慣例的「走起」都省了。
章凜忽然說:「不好意思,剛才忘了說了,今天不用跑台。」
他在心裡責怪自己。就是胡思亂想太多,都忘了跟她說明今天的採集計劃。那個他在她來之前就已經看了好幾遍、但什麼都沒看進去的採集計劃,還是被他的後台進程吞掉了。
「失職」又讓他無法原諒自己。
說出口的話,聽上去就更加公事公辦。
他矯枉過正地想要讓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到正常的、專業的狀態里……
「今天的採集項目是:非預期擾動下的全身運動響應。」
他指了指旁邊的開放區域。
那是一塊大約十米乘六米的開放區域,地面鋪著力學測量板陣列,表面覆蓋著一層防滑材質。區域內分布著各種高低不一的障礙物,有膝蓋高度的泡沫橫杆,有需要側身通過的窄道,有一組不規則排列的圓形踏台,還有一段表面覆蓋著不同材質的斜坡,沙地、碎石紋、濕滑塗層。
角落裡,兩台高速攝像機已經架好了位置,紅色的指示燈在待機狀態下微微閃爍。天花板上,何慰慰注意到多了一排她前幾天沒見過的紅外追蹤傳感器。
「這些是什麼?」她指著踏台旁邊一組看起來像彈射器的裝置。
「氣動干擾裝置。會在隨機時間點、從隨機方向釋放不同強度的氣流脈衝。模擬突發側風或者意外推力。」
「就是會突然給我吹一下?」
「不是吹。是衝擊。力度足以讓你重心偏移。」
何慰慰挑了挑眉。
「還有這個。」他指向地面測量板陣列中幾塊顏色略深的板塊,「這幾塊板會在你踩上去的瞬間,隨機傾斜,角度在5到15度之間。模擬不穩定地面。」
「所以就是……」她環顧了一圈這個區域,把他說的所有要素在腦子裡拼了一下,「我在這堆障礙物里跑,同時要跨橫杆、過窄道、踩不穩的地面,還會被隨機方向的氣流推一下?」
「對。」
「而且我事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推,從哪個方向被推,力度多大?」
「對。全部隨機。你能獲得的信息只有你自己的身體感知。」
她看著那片布滿機關的場地,「規則是什麼?」
「沒有規則。唯一的要求是:不能停。保持持續運動。哪怕跌倒了,也要爬起來繼續。」
「你想採集的是什麼?」
「人類在面對完全不可預知的擾動時,全身運動鏈的實時響應模式。」
「Super cool!」
眼前的挑戰,讓何慰慰回血了。
挑戰激起了她的勝負欲,那些患得患失的、沒勁的、不像她的東西,在這一刻被一個明確的、可以全力以赴的目標,乾乾淨淨地沖走了。
實驗室,被帶回了如常的氛圍里。
章凜的系統也恢復到了他習慣的運行狀態。
他們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同時回到了各自的舒適區,找回了正常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