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回到公寓,一路回來建立起來的邏輯防禦,在獨處的瞬間分崩離析。
他萬萬沒想到,打開手機後的第一個動作,是點開了「尖叫莎拉波娃」的小紅書主頁。
他拖動著進度條,反覆拉扯。視頻的結尾,依舊是那個渾厚且循環了三遍的男聲在喊「媽耶」。
他本來已經對這段音頻免疫了。
但此刻,那句「媽耶」越聽越刺耳。
越是刺耳,越是層層疊加,套在了樓下那個攬著何慰慰肩膀的男人身上。
他退出視頻,開始翻舊帖,評論區里高頻出現一個叫「樂口福」的帳號。
留言的語氣損得要命,用詞親昵得過分。
「哈哈哈哈你這什麼鬼體式,我笑死」
「就這水平?你師父看了會哭的」
「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去偷吃碳水了?」
何慰慰每條都回了,回得也很兇。
「你行你上啊」
「還嫉妒上了?就是比你好看!」
「不吃碳水,不是抑鬱就要痴呆……你顯然兩樣都占了。」
章凜點開了「樂口福」的主頁。
帖子寥寥,更新頻率比何慰慰還低,他一眼看到了一張沙灘上的雙人瑜伽照片。
烈日下的沙灘,赤裸上身、僅著沙灘褲的男人雙臂平伸,掌心穩穩托住了穿著比基尼的女人的肩膀。女人的身體完全前傾,雙腳凌空,整個人懸在男人的支撐力上。兩條腿向後筆直地延展開去,腳尖繃緊。
他不知道這個體式叫什麼,他只知道,照片上的人,是何慰慰和她的「閨蜜」。
他的大腦進入了專業分析模式。
僅靠對方掌心提供的兩個支撐點,她要在空中保持脊柱中立位,穩定骨盆,控制腿部外展角度,同時抵抗重力對下半身的持續牽拉。核心控制要求極高,任何一個環節鬆懈,人就會直接栽下去。
他強行掐斷了這條分析線程。
他正在用職業視角來處理一張讓他極度不適的照片。
這是一種逃避,而且效果很差。
正視自己的結果,只帶來了更讓他不適的挫敗。
這是需要兩個人的絕對默契才能完成的動作。
這是一種將全身重心徹底交付給對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又想起了安全通道里那陣肆無忌憚的笑聲。那種頻率,那種深度,哪怕只是作為普通朋友,他也無法企及。
更何況,在世俗的概率判定里,對方極大概率是她的男朋友。
他們在海邊度假,在落日下親密無間,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這種充滿張力的剪影。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張慶生合照。
桌上擺著插了蠟燭的蛋糕,暖黃的燭光向上投射,照亮了兩張湊在一起的臉。何慰慰靠在那個人的肩頭,歪著頭,眼睛快笑沒了。而那個男人的手,一如既往、理所當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下巴微揚著。
兩人的表情都太自在了。
這種親昵,不是能擺拍出來的。
章凜一把將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他說不清心裡那股燒灼感是什麼。
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嫉妒,那些是他了解的情緒,有邏輯可以追溯。
但現在這個……
可能更像某個未被建模的變量,被突然激活了。
在他對著她的三十九個光點研究步態和關節角度的這四天裡,在他的參數之外,她還有另一個世界。
一整個和他沒有一點關係的世界。
他從未被邀請進入。
他甚至直到剛才,才知道了它的存在。
何慰慰和楊樂樂一人拿一罐啤酒,沿著西湖邊消食。
「你跟我說說,你那個機器人哥們,除了好看,還有什麼?」
「什麼還有什麼?」
「我們公司也投了機器人賽道,我多了解一下行業生態。」
「潔癖,強迫症,腦子不轉彎,有時候又有點皮……」
她想到他學她說兒化音的活人感,嘴角不自覺地陷了下去。
這抹小表情,哪怕天已經黑了,只是湊著個路燈光,也還是被楊樂樂抓住了。
「還有呢?沒被你的美貌吸走魂魄?」
何慰慰搖頭,「所以我說,楊樂樂,你就是膚淺。他看我,就跟你們上瑜伽工作坊,老師拿個大白骷髏頭出來講解解剖結構,是一回事。」
「所以你才覺得沒戲?」
「不是我覺得啊,這是事實。他誇我'非常合格'的時候,語氣確實是特別特別認真,絕對真誠,發自內心。不是敷衍的那種。但……你懂?這就是你誇個瑜伽墊特別好,一回事,他就是覺得我的身體數據有價值。我這個人,人家壓根兒不care。」
聽到這裡,他反而大笑起來,「這沒激起點你的鬥志?要把他征服了?」
「征服個屁。你的瑜伽墊能征服你?」
「你咋知道不是你傻,漏掉了一些關鍵信息?」
「他看我的時候,看的是我的參數。」
何慰慰說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柔軟。
「他誇我,夸的是核心控制力、代償率、還有極限負荷下的修正能力。」
楊樂樂可太知道了,這就是她心動的地方。
何慰慰從小就好看,好看到她很早就學會了分辨「看」這個動作背後的不同含義。
有欣賞的看,有評估的看,有覬覦的看,有消費的看。
她見得太多了,多到她已經習慣了在被看的時候豎起一道透明的牆:你可以看,但你碰不到我。
而那個造機器人的,看她的方式不一樣。
「被人那麼看,是不是挺特別的?」
他開始行使一個好閨蜜的職責,開始對個木魚腦袋,循循善誘。
她歪頭認真想了一想,「物以稀為貴。」
「挺喜歡的?」
「挺喜歡的吧。」
「沒幾天就要結束了,挺捨不得的?」
她反應過來,「你個孽障,在這兒套我話呢。」
「你不是饞他的臉。你是饞一個人認真看你的樣子。」
楊樂樂收起了嬉皮笑臉,語氣忽然認真了。
「你從小到大被那麼多人看過,但沒有幾個人真正看見過你。他看見了。所以你心動了。」
他敲她的頭。
「所以你又慫了!」
「我怎麼又慫了?」
「你怕萬一你認真了,對方只是在做研究。你怕你把這些小細節放大了,其實人家只是正常的、對被試的專業態度。你怕你以為的心動,只是你一個人的腦補。」
何慰慰不說話了。
「所以你給自己找了一個最安全的標籤'因色起意',因為如果只是因為他好看,那就不重要。不重要的東西,丟了也不心疼。」
她沒說話,楊樂樂知道,她是明白了,點到為止。
他倒退著走到她正面,舉起啤酒罐,和她碰了一下。
「你就想想你的鶴禪式吧。你一慫,往後縮,這輩子都別想做出來。上次你豁出去了,身體重心大膽往前送,肌肉反而放鬆了,就起飛了……」
何慰慰轉身趴在橋欄杆上,一言不發。
「對人嘶哈嘶哈,轉頭就把人束之高閣,供起來當菩薩。這種劇情真的過時了,何慰慰,你來點兒新鮮的行不?」
他掏出手機,點開音樂。
前奏一響,何慰慰就知道是什麼歌了,伸手去搶他的手機。
晚了。
楊千嬅的聲音從手機外放里傳出來:「我也不是大無畏,我也不是不怕死。」
楊樂樂直接開麥,故意唱得很癲,「但是在浪漫熱吻之前,如何險要懸崖絕嶺,為你亦當是平地,愛你不用合情理……」
「你神經病啊!」
「杭州又沒人認識我們!」楊樂樂如她所願,真的發起神經病,大吼大叫:「我叫何慰慰!」
「楊樂樂你有毒啊。」
他把音量調大了一格,「一想到心儀的你,從來沒有的力氣,突然注入漸軟的雙臂,旁人從不贊同,連情理也不容,仍全情投入,傷都不覺痛……」
何慰慰放棄了,索性和他一起唱。
橋上風大,酒精上頭,兩個麥霸在斗歌。
「楊樂樂!」
「又幹嘛?」
「為什麼你唱歌這麼好聽啊?」
「幹嘛?心動了?」
她指著自己的心臟位置,「咚咚咚咚,我的歌神楊樂樂!歐巴!擦浪嘿!」
楊樂樂誇張地把調升高,「誰人如何激進亦不及我為你那麼勇。」
唱完,他拍了拍她的肩,「其實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你那個機器人哥們,我不知道,但何慰慰,我的意思就是,下次,你得真的勇起來,『慫』和你這個人,適配度太低了。」
何慰慰憨憨一笑,「適配度?這話怎麼這麼像機器人哥們說的?」
楊樂樂是全看明白了,她已經陷進去了,只是她自己還在雲山霧障里……
不過感情這種事情嘛,就讓她自己去慢慢琢磨吧,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章凜在公寓邊夜跑,跑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步頻比平時快了5%,是身體在替他的情緒做出反應。
就像他在實驗室里無數次觀察到的那樣,人的運動模式會被情緒狀態影響。
他以前只在數據里看過這種現象,現在他成了數據本身。
他不承認是在製造偶遇的機會。
他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這條路線的坡度變化更適合間歇訓練。
呵。一個習慣用多變量微積分和貝葉斯概率模型解決問題的人,給自己找的理由連小學生都騙不過。
這就是智商盆地。
然後他看到了何慰慰。
她騎著共享單車,飛馳而來……
車輪碾過路燈下的樹影,明暗交替地掠過她的臉。
她停了車,走向公寓,哼著一首他聽不清楚的歌。
身形鬆弛,步態輕快,節奏裡帶著明確的、不需要翻譯的好心情。
他站在路燈的陰影里,看著她消失在公寓的自動門後面。
如他所願,確實是偶遇了,只是偶遇失去了本來的意義。
他站在原地,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
他明白了一種他以前只在算法層面理解過、但從未親身體驗過的狀態:不僅失控,而且無權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