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行的幾分鐘裡，何慰慰縮在章凜常常安放自己的那個角落裡，抖腿。
你到底在可惜什麼？
你不就是個顏狗嗎？
人家喊你吃飯，不代表什麼。
你拒絕了，也不代表什麼。
都不代表什麼。
然而，直到走出大樓，她那套「萬物皆虛」的自洽邏輯還沒跑完，就撞見了楊樂樂那張欠揍的臉。
「Biiiiitch！」
這一聲他獨創的、彎了八百個音調的何慰慰專屬「Bitch」喊出來，她只能還以一張生無可戀的暴躁臉。
「喲，誰欺負這大寶貝了？」他湊過去。
她沒好氣，「沒人欺負我。」
「那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是怎麼回事？上墳回來的？」
「你管我。走，吃頓大的，去去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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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什麼晦氣？你被甩了？」
「沒人甩我。」
他根本不信。
「真沒人……甩……我。」
「那你又看上誰了？」
「我沒……」
她忽然說不下去。
楊樂樂太了解這個停頓意味著什麼了。
「真心話大冒險，看誰先跑到共享單車。」
未等何慰慰反應過來，他已經百米衝刺衝出去了……
她愣了一秒，拔腿追過去，」你有病啊楊樂樂！」
章凜又站在了一排分類垃圾桶前，透過落地窗，往樓下看。
何慰慰走出大樓，一個高個子男生迎了上去。
WTF，她一直說的ta，是單人旁的他。
他一直以為是女字旁。
中文為什麼沒有he和she？這會造成多大的認知傷害？為什麼語言進化史上就沒人把這個bug修掉？
他盯著樓下。何慰慰不僅沒有躲開那個男的伸過去的手臂，反而還自己靠過去。
她就這麼被她「閨蜜」攬住了肩。
他開始建模：她說閨蜜，但這是男的。親密接觸，肢體熟練度高，無防禦距離。
就是這個人，昨天在電話里讓她笑得那麼開心，那種她在他面前從來沒有過的、完全卸了殼的、徹底敞開來的笑。
模型得出一個概率：男朋友。
他不確定。
對他來說，不確定本身，向來更讓人焦慮。
壞結果至少可以歸檔，可以關閉線程。
但現在，這個不確定，只會讓他的系統持續消耗算力，無休止地在「也許是」和「也許不是」之間橫跳。
樓下的兩個人開始追逐打鬧。
她踢他，他拽她。
熟稔，鬆弛，沒有邊界感，誰也不覺得需要管理形象。
他可沒有這樣的異性朋友。
更沒有這樣的「閨蜜」。
他在實驗室里對著她的三十九個光點研究了四天。研究她的步態、她的重心軌跡、她的關節角度曲線。他甚至把她的咖啡偏好、她的乳糖不耐受、她的苦抹一號二號三號都默默建檔存入了她名下的文件夾。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原來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他苦笑，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驗證這個變量，在這件事上居然全憑主觀推斷。
他開始回憶……
她有沒有說過自己單身？沒有。
他有沒有問？也沒有。
他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就有點沒法原諒自己。
在他所有精密的、嚴謹的、不遺漏任何細節的研究習慣之外，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竟然可以粗心到這種程度。
大樓外的共享單車停放處，兩個小學生一樣比賽的人喘著粗氣。
何慰慰又要捶楊樂樂，「你這是硬給我加運動量？我一早上經歷了什麼你知道嗎？你以為這小白鼠隨便誰都能來的？」
「我管你經歷了什麼，願賭服輸，我替你選真心話。」
被他這麼一說，何慰慰忽然就有點悶。
楊樂樂雖然不是學心理學的，但他了解這娘胎裡帶來的「孽緣」。
他掏出手機，獻寶一樣給何慰慰看他收藏的美食清單。
「我這一路沒少做功課，杭州必吃榜單，今天你是Queen Wei，your majesty，您來欽點。」
配上一個很賤的英式行禮，單腳後撤，微微欠身，手臂展開。
「我要吃貴的。」
楊樂樂當即按下「價格由高到低排序」。
「就第一家，小樂子，擺駕。」
一人掃了一輛車。
何慰慰大喊一聲，「後到的人埋單。」
未等楊樂樂反應過來，她已經衝出去了。
「我靠我還沒導航呢，你知道往哪兒騎嗎？」
何慰慰急剎車，「算了，還是吃家看上去沒那麼裝的，待會一激動，說話嗓門大了給人轟出來。」
楊樂樂認命地又來了個行禮，「Your Majesty，your call。」
章凜還在辦公室，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又在故意找事情做了。
已經關了的系統被他重新打開，已經覆核過三遍的數據被他打開了第四遍。
屏幕上的波形曲線整齊地排列著，乾淨，規整，和一個小時前沒有任何區別。
他還是盯著，看到的不是數據，是樓下那個畫面的反覆回放。
那個男的搭上了何慰慰的肩膀。
那個位置，他連手都沒敢往那個方向伸過。
而這個男的，一來，就直接攬上了。
她還沒躲，她還靠過去。
她還笑，還跟他打打鬧鬧。
他甚至想過，要不要去小紅書上搜一搜，管男朋友叫「閨蜜」是不是什麼他不知道的新梗。
他知道這個想法很荒唐，但它就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說是閨蜜，如果是個男的，那關係也可以只是閨蜜，他理解里的那一種。
「沒關係。」
他語重心長，自我安慰。
等等，「沒關係」？是對誰沒關係？
「關係」又是什麼？
想不明白。
章凜最怕想不明白。
在他的世界裡，所有問題都應該有解。
如果暫時無解，那是因為信息不夠，需要補充數據。如果數據夠了還無解，那是模型有問題，需要調整參數。
但此刻，信息不夠，數據拿不到，模型不存在。
他只能幹坐著，只能盯著屏幕上和他的困惑毫無關係的波形曲線，假裝自己還在工作，還在真的解決什麼技術問題。
兩個勝負欲爆表的人，一路六親不認地騎到了江南驛。
何慰慰大手一揮，「你埋單，菜單擼一遍。」
楊樂樂奉旨點完菜，一秒不耽擱進入「真心話」模式。
「說說說說，什麼程度？親了？還是睡了？」
「這麼直接的嘛？」
「我當然要評估一下災情等級。」
「沒親也沒睡！」
「你又玩單相思？」
「不是，我沒，我怎麼就單相思了？人家就……就……」
「就什麼？」
「就太好看了，我看看不行啊？」
「行行行，你看，你看，你盡情地看。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賦予你的權利，神聖不可侵犯。」
「這不是你說的嘛，好看的人就有義務讓別人多看看，要不然暴殄天物，浪費資源。」
「你反正每次都這樣。」
「我哪樣了？」
「你每次喜歡一個人，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一個'不算喜歡'的理由。」
何慰慰不說話了。
「幹嘛？怪我又真相了？」
楊樂樂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你小時候喜歡你們隔壁班那個四眼，你說你就是覺得他穿那麼丑的校服都能那麼好看，純粹審美，不算喜歡；然後大學裡你們有個什麼師弟，你說你就是覺得人家打球打得比你野，純粹技術欣賞，不算喜歡；然後那個後來跑到美國去讀研究生的誰，一開始你也是說就是覺得人家能帶你玩攀岩，純粹多個搭子，不算喜歡，要不是人家追你追半天，讓你開了葷，我看到現在你還是個母胎solo……」
他撇撇嘴，無視她的撇嘴。
「這麼多年，你咋就沒點進化呢？」
「不是，我跟你說，這人真不一樣，就純好看。我和他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我就起個色心，可以了，enough！」
「照片有嗎？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怎麼個神顏。」
「你還是別看了，省得影響到你的取向。」
楊樂樂從來不求人，他拿起了手機。
「寰形科技？做機器人的工程師？姓什麼？」
「章……」
她一個激靈，「幹嘛？你還去人肉他？」
「章凜？斯坦福畢業的？」楊樂樂看著屏幕，淡淡的，「還行吧。」
「還行？」何慰慰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什麼叫還行？」
她整個人橫過桌子，要看他手機屏幕上的寰形科技官網團隊介紹頁面。
「你這照片不行。我跟你說，我第一次見他，大雨滂沱哦，他穿個黑色衝鋒衣，就那種史上最丑設計，誰穿誰和好看絕緣的那種，他就還是好看。然後今天，絕了，白襯衫，就那種普普通通白襯衫，袖子撩到這裡……」她在自己小臂上比了個位置，「我滴個老天奶……」
「你又不行了？」
「我當然不行了，我要能行，我對不起我們顏狗家族。」
他意味深長地笑起來，「那你倒是跟我說說，剛才你下樓前，你跟他之間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他叫我吃飯。因為你這個討債鬼來了，我就說不吃了。」
「所以你就一副宛如上墳的樣子來對著我？把氣撒在我頭上？」
「我沒有！」
「這鍋我背得太冤，單還是你買！」
「不是，啥意思？我跟你說楊樂樂，你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你不懂，心理學上有個歸因理論。哪怕真像你說的，我對他有了點非分之想，但有多少是真實的人際吸引？有多少是環境因素造成的虛假親密？你想一想，在那封閉空間裡，就那麼屁大點地方，就我和他兩個人，高強度運動後，內啡肽和多巴胺一起飆上來……他恰好又長了一張我審美射程範圍內的臉……這些全部疊加在一起……
「行，這是心動錯覺，是吊橋效應。」
「可不是嘛？一點就通啊你。」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要去和他吃飯，而是拉開距離，讓那些亂七八糟的變量散一散，看看剩下的到底是什麼。」
她一個不注意，一個鬆懈，就被他繞進去了，點了點頭。
「所以，這頓你買單，待會甜品泡吧也你買單，你就該好好謝謝我把你從那個飯局裡救出來。」
「你還是不是人？這話你也敢說？」
「沒你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