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在一樓大堂等電梯,百無聊賴地又看了一遍那支循環播放的宣傳片。
屏幕上,Shadow系列機器人在各種地形上行走、奔跑、翻越障礙物。
臨近結尾,畫面切到了實驗室。
穿黑色的印著寰形科技logoT恤的男人背對鏡頭站在主控台前,肩線筆直,指尖落在鍵盤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
這個片子,她已經看了至少十遍了。每次等電梯或者從電梯裡出來,眼睛自然就飄過去了。
章凜站到了她邊上。
何慰慰的大腦「嗡」了一下。
這一刻的窘迫感極其具體。就像窩在角落偷偷翻前任的社交動態,正放大照片呢,本人忽然站在身後,視線正好落在你的屏幕上。
窘迫感只存活了半秒,就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因為她看清了今天的章凜。
白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下方的皮膚。襯衫的下擺扎進了深灰色西褲里,腰線被勾勒得很清楚。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何慰慰的大腦自動調取了一段不該在此刻播放的記憶。
饅頭山,大雨,她還不認識章凜的時候,就先對著人家的背影仔仔細細地品評了一番。頭身比,肩寬,腰線,甚至連臀線都沒放過。滿腦子都是抖森演的Jonathan Pine,還在心裡給章凜封了個「戰損版夜班經理」的稱號。
一旦想起來了就回不去了。
心裡那個色膽包天的小人又在對她放聲大笑了。
笑到她耳根發燙。
外表的何慰慰還在努力維持人類的基本體面。
「喲,」她開口,聲音比預期的高了半度,「今天這么正式,片場最靚的仔了吧?」
章凜的表情看不出有變化,他只是換了只手拎西裝。
吼吼,人機被誇之後也會不知道手該往哪放呀。
可能是她想多了。
大概率是她想多了。
但哪怕真的是她想多了,剛才他的動作看上去,也太……可愛了叭!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去,還是對角線站位。
章凜左後,何慰慰右前。
然後何慰慰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沒想好為什麼要做的事,她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他旁邊。
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她也僵了。
然後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電梯裡安靜了三秒。
何慰慰你在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
你自己知道嗎?
你不知道。
那就別動了。
電梯的數字從2跳到3。
何慰慰盯著那個數字,這也太慢了吧?
與此同時,腦子裡瘋狂搜索可以打破沉默的話題。
天氣?太蠢了。
今天數據怎麼樣?還沒采呢。
早飯吃了嗎?關你屁事。
「拍攝順利嗎?」
她終於擠出了一句還算正常的話,眼睛忍不住又去瞟他的白襯衫。
「算順利吧,比預計時間早結束。」
「你……演的什麼?」
「沒有演。就是正常工作,他們在旁邊拍。」
「哦。那挺好的,不用背台詞。」
她在心裡把自己掐死了一遍。
不用背台詞?你在說什麼鬼話?人家又不是拍電視劇。
「導演有沒有讓你對著鏡頭說點什麼?」
「嗯,宣傳部的人寫了稿子,我照著念了。」
「爽不爽?」
他搖頭,「不太適應。」
「哪裡不適應?」
「導演一直讓我……自然一點。」
「然後呢?」
「然後我就按照平時的狀態做。他又說'再自然一點'。」
「再然後呢?」
「我不太理解'再自然一點'和'自然一點'的區別在哪裡。」
「噗……」她歪頭看他,「這個困擾,非常你。」
「什麼叫'非常我'?」
「就……你的自然狀態,跟導演要的自然,不是一個自然咯。」
「叮」一聲,電梯到了。
進了實驗室,章凜把袖子挽起來。
線條分明的小臂暴露出來,前臂微微繃著的肌肉輪廓在布料的邊緣若隱若現。
何慰慰的大腦正在以極高的速度處理眼前的視覺信息,但輸出端嚴重滯後。
翻譯成人話就是:她看呆了。
她心裡的小人聒噪得她想捂耳朵。
章凜你太好看了,求求你不要穿白襯衫了。
不對,求求你每天都穿白襯衫。
能不能不要這麼好看。
能不能給別人一點活路。
能不能把袖子放下來。
不對,千萬別放下來。
何慰慰大學讀的心理學。雖然畢了業就再也沒正經用過,但有些東西刻進了潛意識,關鍵時刻會自動彈出來,比如現在,她腦子裡的小人開起了專家會診。
這就是注意資源的選擇性分配異常。
對,目標刺激,尤其是白襯衫,白襯衫捲起來的袖子,持續占據注意通道,非目標信息被系統性抑制。
符合選擇性注意偏向的典型特徵。
通俗來講,何慰慰你就是在犯花痴。
嚴謹一點來說,何慰慰你的多巴胺獎賞迴路,正在對特定視覺刺激產生條件化反應,且該反應已形成正反饋閉環。
簡而言之,你看了,你爽了,你還想再看。
章凜走過來給她貼傳感器,他靠近的瞬間,一股熱氣直衝何慰慰的臉。
她只好高高地昂起頭,把臉仰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假裝在看天花板。
他看了她一眼。
「好像落枕了,我動動脖子,」她又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一邊說一邊大幅度轉動脖子,「我動一下哦。」
「咔噠咔噠」兩聲清脆的關節復位聲從她的頸椎傳出來。
章凜低頭繼續貼傳感器,指尖按壓她手腕處的貼片邊緣,確認貼合度,然後自然地把襯衫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她明知道不該看,但眼睛就是不受控制地會被吸過去。
她在怒斥自己不該看的時候,又一不留神咽了口口水。
她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慘叫,她不犟了,給自己下了最終診斷:因色起意,色迷心竅。
沒別的。就是饞他的臉,饞他的身材,饞他穿白襯衫挽袖子的樣子。
純粹的、物理層面的、沒有靈魂深度可言的饞。
如果非要用專業術語,這叫:對特定個體的軀體化審美固著。
大白話就是發花痴。
何慰慰自己拍腦袋:我自首,我是流氓。
夠了。
差不多得了何慰慰。
再這麼下去真要被當女猥瑣犯了。
好不容易挨到傳感器貼好,上了跑台,她咬牙收回注意力。
好在身體的肌肉記憶比腦子可靠,四天的磨合,她的步態已經形成了穩定的模式,不需要消耗太多意識去控制。
坡度遞進,步頻鎖定,乳酸區間維持……所有流程都已順滑得幾乎不需要語言。
中間休息了一次,何慰慰坐在跑台邊上灌水的時候,章凜在後台處理數據。
她趁他不注意,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飄了過去。
何慰慰你在看什麼。
你在看別人的肩胛骨。
你有病嗎?
有。
而且病得不輕。
教科書上管這個叫什麼來著?注意脫離困難。就是你的注意力一旦被吸附到某個目標上,就很難主動拽回來。ADHD本來就有這個毛病,現在加上一件白襯衫的催化……真,誰都救不了。
她猛灌了一大口水,連帶著這些念頭一起咽了下去。
採集結束,章凜照例覆核數據,何慰慰坐在操作台旁邊,用毛巾擦汗,等他收尾。
「今天的數據質量很高。」他說,頭也沒抬。
「那是。也不看看……」
「是誰。」他替她把後半句接了。
何慰慰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他居然學會接她的梗了。
他繼續看屏幕,嘴角勾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數據保存完畢,他合上電腦,站起來,把西裝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轉身看著何慰慰。
何慰慰不可能知道,在這個轉身的大概一秒鐘都不到的短暫時光里,章凜的大腦經歷了怎樣的兵荒馬亂。
拍完宣傳片,他回公寓去拿東西,走出來的時候,何慰慰也正好從公寓出來。
他跟在她後面,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他沒有看手機,沒有檢查郵件,沒有回顧任何一組實驗數據。
他只是翻來覆去地一直在想,怎麼自然地把中午想和她一起吃飯說出來。
想說完之後如果她說好,他應該帶她去哪裡吃。
想說完之後如果她拒絕,他應該怎麼接。
只是想了那麼久,臨到跟前了,也就還是四個字,「一起吃飯?」
何慰慰剛要張嘴說好,突然想起來還有個楊樂樂……
那小祖宗兩個小時前就在微信上發了「已到杭州東站。餓」。
此刻應該正坐在園區對面的奶茶店門口,大概已經嗦完了第二杯楊枝甘露,正以每分鐘三條消息的頻率轟炸她的手機。
最新一條是:餓。
上一條是:餓。
上上一條還是:餓。
媽的楊樂樂你上輩子大概是個餓殍。
不怪他,怪她自己,昨天為什麼非要多嘴硬把他從上海拽過來?
「腸子都悔青了」這幾個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具象化地存在過。
章凜看著她,等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他拎著西裝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點。
他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何慰慰心裡某個地方,很輕很輕,似有若無地痛了一痛。
到了嘴邊的「好」字被她硬是拐了個彎,變成了:「我今天不行。」
他看著她歉意的臉,努力克制著不要讓失望變成表情。
「就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妖孽,在外面等著我呢。」
章凜點頭,「我以為她是下午才來,你們會一起吃晚飯。」
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她也像往常一樣,套上衣服,甩上包,迅速撤退。
走到門口,她沒忍住,回了一下頭,只想再多瞄一眼那個白襯衫的側影。
他卻正好抬頭。
四目相對。
被抓了個正著。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只來得及執行一個指令,「明天見。」
「嗯,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