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剛從電梯跨出半隻腳,就看到實驗室門框上掛著一個人。
章凜斜靠在那裡,長腿微屈。
她立刻嗅到了不對勁,對他這樣脊椎永久性垂直的人來說,這站姿絕對屬於系統異常了。
果不其然,還沒等她走近,他就開口了,「好像也行不通。」
「啊?」
她很快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跟她「匯報」職場表演學的實踐結果了。
她歪頭瞅他,憋著笑,「是你演技不到位?還是老闆太過火眼金睛?」
她看他真的在認真地算比重,決定還是好人做到底,拉這尊人機一把。
「你怎麼跟你老闆說的?「
「然後呢?」
「他也沉默了兩到三秒,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說,目前沒有確定問題,但存在潛在風險。」
「然後呢?」
「他讓我把所有風險點列出來,下午給他一個完整報告。」
「大哥,是我不好,我普通話不標準。」
「挺標準的。」
「那我記得我說的是帶薪焦慮,」她一字一頓,「不是給老闆送焦慮啊!」
「你沒說錯,我也沒聽錯,我就是按照你說的做的。」
「真的?」
她本來想說要不然你做給我看看,但一轉念,還是作罷了,不能讓這位人機受第二次苦。
她索性大包大攬,「諾,確實怪我,說得太抽象了,我給你實際演一遍。」
她只半邊臉的表情動了,顴骨往斜上了幾公分,嘴角跟著上移,肩膀微微搨下去,視線落在空氣中的某個虛點。
「嗯……最近有點卡。」
停頓。
像是在找詞。
「不是大問題,但有點煩。」
再停,肩膀先復位。
「我再想想怎麼優化。」
她收回狀態,看他。
他一副並不認可的樣子,「你沒有提供具體信息。」
「對!」她打了個響指,「這就對了!」
「那他怎麼判斷問題嚴重程度?」
「他不需要判斷!」她指著他,「他需要的是……你在認真想!」
「我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她毫不客氣地脫口而出,「你就靠你這個腦子給記住了。」
章凜沒有反駁,他確實只是在「存儲」。
「其實,我剛才試著在工位上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皺眉……」
他演給她看,場景重現:輕到連胸腔起伏都看不出來的一聲嘆氣。
何慰慰雙手抱胸,抬下巴,一臉專業評委在線打分。
「嗯,氣息均勻,情緒內斂,焦慮濃度略低……然後呢?」
「然後……整個項目組以為伺服器核心癱瘓了,到現在全員都在排查故障……」
「噗……哈哈哈!」她破功。
他站在那兒,無辜又無奈的表情寫著一句話:都是你教的,你還笑得出來。
她不管,繼續把逗他進行到底,「大佬,你這……效果……過於顯著了,超額完成KPI了。」
他也沒忍住,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走,最後乾脆也笑了出來。
「你到底平時給他們留下了什麼心理陰影?」
他很認真地回答:「我只會在系統級問題時嘆氣。」
「所以你嘆氣,等於末日警報?」
「基本上。」
她努力板起臉,「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同情你。」
失敗。
「但是這個畫面真的太好笑了。比跟你老闆那個還要好笑。」
章凜看著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忽然收起了所有表情,但第一下沒忍住,笑場,再努力,這次終於不笑了,挺直腰背,雙手垂在身側,下頜微收,目光也沉了下來……
他都看出來,她是在學他。
她用他平時的語速,「焦慮賽道,大佬您是擠不進去了,還是繼續做回你的仙氣飄飄酷大大吧。」
「仙氣飄飄?」
何慰慰的臉忽然紅了。
「仙氣飄飄」這四個字一出口,她的大腦就自動調取了一段不該在此刻播放的小劇場。
饅頭山上,她第一次看到章凜時腦子裡蹦出來的畫面:白衣劍修,清風拂袖,踏雲而來,不食人間煙火。
她趕緊找補,語速明顯加快,「就……你人設太穩了。別聽我的,做你自己!要不然你們這上上下下的,全給整不會了,」她頓了頓,字正腔圓使用他那套邏輯體系里的話術,「架構會亂,CPU會燒乾。」
章凜看著她,想摸頭的衝動又在後台悄悄占滿了內存。
他很想就這樣跟她多聊兩句這些沒營養、沒邏輯的廢話,但又不得不按照日程表,開始下午的工作。
他一邊說話,一邊已經開始替她貼電極片,「明天介不介意連續工作兩個小時?把上下午合併一下。」
「中間讓我歇會兒喝口水就行。」
「明天有人來拍公司的宣傳片,要我參加。」
她其實沒問原因,但他就是很想解釋。
「你希望是改到上午還是下午?」
「你們幾點拍攝?」
「他們一早就來了,我要參加的部分,還沒和他們敲定時間。」
「那就下午唄?」
「好。三點?」
「沒問題!話說,你們大堂里放的宣傳片做的很好看耶!妥妥大製作,看得我都熱血澎湃的。」
「你看了?」
「那可不?第一天等你的時候,就看了,而且這天天路過,循環播放的,都能背了。」
章凜知道那個片子裡也有他,不過只是很短暫的一兩個鏡頭。
他忽然就很在意,很想問問她覺得怎麼樣,但終究是覺得不合適,也不知道怎麼問。
「我能去探班嗎?」
「探班?」
「反正我早上有檔期了,又不能去健身房整活。」
他的理智這個時候適時回來了,「不行,實驗室很多東西涉密。現場有外人,不好控制。」
「OKK……」她倒也乾脆,沒想過要再糾纏,「那就祝你拍攝成功,slay全場!」
下午的測試照常進行,一小時裡,他們重新回到高度專注的工作模式。
結束時,章凜還在後台關系統,身後忽然炸開一聲獅子吼……
「楊樂樂!你個沒良心的,終於想到姐姐了!」
他的動作停了一停。
「等等啊,我還在上班,一分鐘後給你撥回去。」
何慰慰一隻手捏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對著章凜的方向不走心地揮了揮。
嘴型比了個「byebye」,人已經推門往外走了。
「我跟你說,我當小白鼠,也是四海八荒最專業的小白鼠好哇?」
她的語氣帶著撒嬌的拖腔,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度,尾音上揚,黏黏糊糊的。
「你還不快滾過來給姐姐松松肩膀?捏捏腿?……你敢說我就敢信,誰不敢誰小狗!你現在就去12306買票!……啥?你敢帶筋膜球試試?你信不信我把你手倒立側翻的視頻截圖做表情包發全網?……哈哈哈你求我,求我……」
她聊得物我兩忘,全然沒察覺身後的防塵門再次被推開,章凜跟了出來。
他剛走到安全通道門口,就聽到了那陣帶著點嗲氣、又肆無忌憚的大笑聲。
他望著樓梯下的她。
她全然不覺。
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好奇。
電話那頭是誰?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讓她毫無防備,笑得這麼沒心沒肺?
他隨即羨慕起來,羨慕電話那頭的人所擁有的特權。
繼而再起的,是失落。
這是另一個版本的何慰慰,一個不對他開放、不接受他狀態監測的加密版本。
何慰慰好像感應到了什麼,猛地一抬頭,正好撞上章凜觀察研究奇怪生物的目光。
「哎喲我去!」她驚呼一聲,趕緊對著電話說了句「掛了掛了,老闆來了」,然後迅速按掉了通話。
她對著章凜尬笑:「哈哈你也走樓梯?這是帶薪有氧?」
章凜看著她臉上還殘留著給別人的笑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往下走。
「看到你進安全通道,才跟過來的。」
她一臉「找我有事」的問號表情對著他。
「這棟樓安保等級很高,每一層都要刷卡才能進出。你的臨時卡權限不夠,會被困在樓梯間裡。」
「這麼高級的嘛?」她撓撓頭,「幸好有你搭救,要不然等我走到一樓才發現出不去,還得再爬十五樓。我這老腿老屁股,未必還願意好好配合。」
章凜又被她的措辭勾起了嘴角。
兩人順著樓梯往下走。
何慰慰想起了剛才和楊樂樂的約定,搓了搓手指,「那個……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嗯?」
「明天的時間……可不可以還是改到早上?就我閨蜜要來杭州找我玩兒,我想去接……接駕。」
章凜沒有立刻接話,樓梯間裡安靜了兩秒。
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交替著往下落。
何慰慰以為他為難了,趕緊替他解圍,「要是都說好了不方便調,也沒關係。反正那妖孽生存能力宇宙第一強,我就讓他直接在吃飯的地方等也行。」
「方便的。」
兩人也沒說要走到幾樓,就這麼自自然然地一層又一層地往下走著。
「你管你閨蜜叫妖孽?」
「妖孽,孽障,逆子,哈尼,寶貝,想到啥就是啥了,沒個定數。」
「她叫你什麼?」
「他叫我?」她一臉理所當然,「Bitch啊。」
章凜的腳步明顯停了一拍。
何慰慰也跟著急停,轉身面對他。
他站在高她兩級台階的位置,微微垂眼看著她。
「你不會以為她叫我二師兄吧?哈哈哈……」
她被自己的邏輯戳中了笑點,彎身撐著樓梯扶手,笑得停不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到缺氧的人,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快樂傻子,居然和早上那個給他講職場邏輯、教他「情緒顆粒度對齊」的清醒人精……是同一個人。
一個人是怎麼做到,把自己分裂成這麼多個版本,而且還都……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