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章凜毫無新意點了杯熱美式,而何慰慰站在冰櫃前,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這是他目前見過的,她最鄭重其事的一次決策。
終於,她一咬牙一跺腳,「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章凜一眼望過去,三種口味的冰淇淋,堆疊在一隻華夫筒上,都是綠的,綠得蔚為壯觀、氣勢磅礴的。
何慰慰精準捕捉到了他看不懂卻大受震撼的表情,「苦抹一號二號三號。陪你吃苦。」
他看了眼櫃檯上剛送來的美式,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笑了,「謝謝。」
他眼睛裡的笑意快要溢出來,帶著一種「隨你怎麼編,隨你怎麼鬧」的縱容。
沉默了一小會兒。
章凜忽然開口:「其實早上,老闆是找我訴苦。所以我沒好意思跟他說我十點約了你,所以,就遲到了。」
「哦……」
這個「哦」,被她拖得很長,潛台詞很明顯了:我知道,我明白,我也經歷過。
她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還停在早上和老闆的那段對話里。
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就是消化不良。
不是生理上的,是信息上的。就是那種「他說了很多,每一句我都聽見了,但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想讓我幹什麼」的消化不良。
她太理解了。
她是社畜,那些行政話術、人情博弈,最要命的就是模糊指令,全都沒有明確輸出,但你必須給出正確響應。
她是做慣了,練出了一身銅皮鐵骨,能用混沌學走遍天下。
但章凜不是,他沒有這套模板。
他的系統是:輸入,分析,執行。
他根本沒法混沌。
她忽然於心不忍。
他是纖塵不染的劍修啊,為什麼要被那些髒東西沾上啊?
「你們老闆這是突然找你訴苦?」她主動問他,「一訴就給自己嗨上了,停也停不下來?」
章凜看她,表情非常誠實:你怎麼知道?
「他可能覺得跟我講不通,雞同鴨講,就越講越多。」
他像是在復盤一段他反覆回放,卻依然看不懂的專業視頻資料。
「但我卻更加搞不懂他要跟我說什麼,重點在哪裡。」
他說這些的時候,露出毫不設防的無措,是很真實的困惑。
她第一次見他這樣……那些她在職場裡早已爛熟於心的潛規則、弦外之音、情緒博弈……對他來說,是全然陌生的語言。
他又用一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看著她了……
和過往不同,她竟覺得他的眼睛濕噠噠的,像一隻問她討食物的小狗。
她擺出大姐頭的樣子,「你別內耗了,老闆的話,一般人都聽不懂!」
「可是我得執行。但我根本找不到邏輯。」
她更深地同情起他。
確實,對於他這樣習慣了用代碼解決問題的工程師來說,毫無效率的日常訴苦,簡直就是應該全部刪掉的系統冗餘。
「這不叫沒邏輯……」她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這是情緒邏輯。」
他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你想啊,這麼大的公司,核心業務全在你這種大神手上捏著。他雖然是老闆,但他其實是最沒安全感的那一個。每天眼睜睜看著錢像流水一樣燒,萬一融資斷了怎麼辦?萬一你被挖走了怎麼辦?」
他像是有點明白了……
她乘勝追擊,「他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他已經完全在跟著她的邏輯走了。
「你還在,你還願意聽他廢話,哪怕你覺得那是浪費時間,但你有這個覺悟。」
她說得太投入了,手裡那座抹茶小山已經開始叛變,化成綠色小溪流,沿著華夫筒的紋路蜿蜒而下,抵達她的虎口。
「啊!」
她低頭看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本能驅使下,她側過頭,伸出舌尖,從華夫筒的底部一路往上舔。
她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嘴唇,舌尖一掃,把蹭到下巴的冰淇淋也收得乾乾淨淨。
他的目光跟著那個動作走了一程,遞過去一張餐巾紙。
「你這兒。」
他指了指她的下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刻意讓手指和她的手指之間,留了距離。
何慰慰毫無察覺,接過來隨意一擦,擦完把餐巾紙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謝謝!說回你老闆,他也需要你的正向反饋啊。」
她咬一口冰淇淋,繼續輸出。
「你們這是私人老闆,和我之前的大國企是兩套打法。大國企,賺來的錢都是國家的,領導只求穩,不出錯就是大功一件。我以前可是溜號大王。」
她自曝其短。
「我們主任也不管的。因為我能給他辦別的事兒,比如搞定難搞的客戶,或者安排好他的那些私事。只要他在他領導那兒有交代就行。可你們這兒……」
她指了指周圍這片寸土寸金的園區。
「老闆是要比我們那兒焦慮,畢竟每一分錢都是他在燒。」
「那怎麼辦?」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何慰慰眨眨眼,露出「老油條」的狡黠。
「教你一招。你在工位上皺眉嘆氣,老闆就會覺得你很努力,和他共情了。我們是帶薪拉屎,你們就得帶薪焦慮。」
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傳授秘不可宣的武林秘籍。
「讓老闆覺得他給你的每一分工資,都和你在公司的每一分鐘情緒價值對齊了顆粒度。這就叫……職場表演學。」
章凜看著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他知道了,她的聰明,不是他那種聰明。
他的聰明是縱向的,在一個領域裡深入,直到觸碰到自己無法越過去的邊界。
她的聰明是橫向的,在所有領域的邊緣遊走,不深入,卻能看得見全貌。
這兩種聰明,恰好是互補的。
她察覺到他放空的時間有點長了,歪頭看他。
「你在想什麼?」
「在想你說的。」
「得出什麼結論了?「
「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
她翻了個白眼,翻在他臉上,翻得理直氣壯。
「這都是姐姐被社會捶打了好幾年之後的乾貨分享好伐?那都是血淋淋的實戰經驗堆出來的。」
「謝謝!」
「甭客氣!能幫一個是一個!」
陽光從香樟的葉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光斑隨風移動。
她的鼻尖上有一小塊被曬成了深色,嘴角還沾著那點抹茶綠。
她眼睛閃著明亮的光,裡面沒有任何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我知道的東西剛好幫到你了」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