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章凜遲到了五分鐘。
對一個連實驗計時都是精確到毫秒的人來說,五分鐘約等於一場小型事故。
何慰慰靠在實驗室門邊,手裡捧著兩杯美式。
走廊盡頭,安全通道的門被推開。
章凜快步走向她,「不好意思,晚了,讓你等了。」
「沒幾分鐘,」她不以為意,遞上咖啡。
他刷開門禁,「剛被老闆叫住,多說了幾句。」
她沒問,但他想要解釋。
她聽出來他在努力想把煩躁壓回去,腦子裡自動彈出一個標籤:認知閉環未完成。
在她大學那幾門認知心理學課里,有個說法:人對未完成的任務會產生持續占用注意力的張力。
而章凜這種人,顯然屬於強化版。
不僅要完成,還要完美完成。
遲到這件事,在他那裡,不只是「發生了」,而且是一條沒被正確關閉的流程。
他現在不是在對她抱歉,是在對偏離標準的自己不耐受。
她下意識地就想幫他把這條流程關掉。
「真沒幾分鐘,」她加重了無所謂的口氣,「不至於。」
他喝了一口咖啡,也沒再多解釋。
「那我們開始?」
「走起。」
採集流程與前兩天差不多,坡度曲線、步頻鎖定區間、肌電信號噪聲過濾。
兩人的配合進入了默契階段,他不需要說完整句,她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坡度……」
「上了。」
「步頻……」
「鎖了。」
有時候甚至連這些碎片都省了,他只需要看她一眼,她就已經調整好了。
她不用多問,他已經預判了她的調整窗口。
在她的呼吸節奏即將到達臨界點之前,跑台的參數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回應。
數據收尾時,章凜照例覆核了三遍,「數據沒問題。」
何慰慰把臉捂在毛巾里擦汗,「那我收工了?」
「嗯。」
他合上電腦,和她一起走出了實驗室。
電梯裡,還是像第一天一樣,對角線站位,章凜在左後,何慰慰在右前。
和第一次不一樣的是,這次,空氣里瀰漫著微妙的介於尷尬和默契之間的氣氛。
不尷尬到需要找話說,也還沒默契到可以安心沉默。
直到電梯在12樓停下,門開了,湧進來一群午休的員工。
狹小的空間一下子被填滿,無形的對角線被打破了。
何慰慰往後讓了一步,又被擠向章凜那邊。
她第一時間又聞到了那個好聞的味道,又忍不住吸了口氣。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人群四散而去。
章凜開口,「你請了我幾天咖啡,我也該投桃報李。請你喝點什麼?」
「好啊。」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回答沒有進入任何常見分支。
既沒有客套性推辭,也沒有「那我就不客氣了」的補充說明。
對話在這裡直接完成了閉合。
他不需要再追加解釋,也不需要做語氣上的緩衝處理。
交互成本很低。
如果她進入後者路徑,他反而需要繼續處理,確認她的「客氣」程度、給出對應的回應強度、再把對話引回正軌。
變量會變多。
現在這樣,剛剛好。
他收回視線,她也沒有追加任何輸出。
章凜看起來安靜到乖巧的何慰慰,此時腦子裡已經吵吵嚷嚷,開了不止一個頻道了。
有小人在敲黑板了:這一早上他雖然看上去沒什麼異常,系統肯定一直在報錯,滴嘟滴嘟,遲到了五分鐘遲到了五分鐘遲到了五分鐘,五分鐘就是三百秒,整整三百秒。
有小人扶了扶眼鏡:機器人教父是開啟了故障排除程序?
敲黑板小人在黑板上用粉筆寫板書:第一步:識別誤差來源——遲到。第二步:量化影響——讓被試等了五分鐘。
眼鏡小人自帶彈幕屬性:輕微級別的社交違規。
板書小人繼續:第三步:執行補償方案——請喝飲料。
旁邊跳出來個咬著吸管喝奶茶的小人:標準修復操作,預計可將對方好感度拉回正常區間。
眼鏡小人又扶了扶眼鏡:好感度這種事情不會進入人機的考慮範圍的啦。
發起會議的小人頭頂冒出一團喪氣黑雲,丟了粉筆,擦黑板:建模失敗,人機的心,咱不配模仿,冒犯了,會議終止。
何慰慰越想越覺得好笑,嘴角越翹越高,終於「噗」地一聲笑出來。
章凜看她一眼,她這一聲笑,像是身體內部生成的。
他很想問她:你在想什麼呢?這麼好笑?
可最後還是生生咽了回去,換成了:「你有什麼特別想喝的?」
「我?你有什麼推薦?」
「園區出去右轉100米有一家,類似Wagas,你可以看了菜單再決定。」
「那就跟著地頭蛇混了。」
在何慰慰的世界觀里,萬物皆可模糊處理。
一杯喝的而已。
她從來不把這種小事上升到什麼深層含義。
上升了就沉重了,沉重了就彆扭了,彆扭了就不好玩了。
她最討厭不好玩。
叮~清零成功。
叮~系統繼續運行。
她正得意地在給章凜按下「清零」鍵,替這台人機把遲到的小羞恥心和對她的抱歉,都悄無聲息地抹去了。
走在一旁的章凜,卻陷入了另一種波段的異常。
他看著何慰慰又陷入了沉默,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由於距離足夠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種藏不住的雀躍。
那種雀躍太生動了,像某種無色無味的頻率,正高頻干擾著他的感知器。
他側過頭,看到何慰慰正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的表情從忍笑變成偷樂,最後演變成一種極其滿足的、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她在想什麼?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她在短短几米的路程里,把自己哄得這麼開心?
那個帶有強烈求知慾的「為什麼」已經到了嘴邊,卻還是被他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問出口太突兀,這種非線性的思維邏輯,他大概率無法理解,甚至會顯得自己在偷窺她的情緒。
但他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移開視線。
哪怕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可看著她那種「我做了件好事我真棒」的得意神色,他內心的那個名為「喜歡」的權重值,像是被誰偷偷改寫了底層參數,正瘋狂往上跳。
好奇怪。看她開心,我竟然也……邏輯自恰了?
那種不可名狀的衝動再次席捲而來。他看著她晃動的發梢,看著她笑意盈盈的側臉,藏在兜里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又想摸她的頭了。
這種像是在獎勵一個完成高難度動作的小動物、又或者是單純想感知她體溫的欲望,正在系統內部瘋狂刷屏。
她開心起來的樣子,讓我也很開心,開心到就很想摸摸她的腦袋、揉揉她的頭髮。
何慰慰對這具人機正在經歷的心理海嘯一無所知,她正輕快地跳上一級台階,腦內劇場的謝幕詞剛好打出來:羞愧感對沖成功,機器人教父殿下,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