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章凜宣布進行極限負荷測試。
目標:把何慰慰的心率推到最大值的90%以上,採集極端狀態下的運動力學數據。
「極端」這兩個字很快就具象化了。
這不是普通的跑步,這是一場對地心引力的正面宣戰。
隨著坡度一點點增加,她的呼吸從最初的平穩,變得急促而沉重,大腿肌肉緊繃到了極致,每一束肌纖維都在發出尖叫。
汗水不再是流淌,而是隨著她的每一下動作,從毛孔里飛濺而出。
「注意步頻。」
章凜盯著屏幕上那條代表肌肉疲勞度的紅色曲線,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升。
同時,旁邊另一條曲線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的股四頭肌已經進入乳酸堆積期,但臀大肌代償率依然保持在5%以下。」他的聲音冷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這很難得。」
何慰慰喘著粗氣,汗水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閃爍:廢話,老娘那些深蹲可不是白蹲的。
她現在沒力氣回嘴,但如果能開口,表情一定囂張得欠揍。
章凜看著那組近乎完美的控制數據,眼底的興奮有點壓不住了。
「很好,保持住,」話音未落,他按下了一個鍵,「增加5公斤負重。」
跑台兩側的機械臂自動伸出,將負重塊卡入她穿戴的背心卡槽。
壓力驟然加倍。
「唔……」
何慰慰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重心險些偏移。
「別停!」
何慰慰被這一下吼得有點懵,恍惚間有種小時候在體校被魔鬼教練訓斥的既視感,腳步反而亂了一亂。
「調整呼吸,用核心去對抗它。就像你在山上拉住Shadow-4那樣。」
這一句,精準擊中。
何慰慰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然後猛地收緊腹肌,重新找回了節奏。
屏幕上,那條原本已經開始劇烈震盪的曲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似的,乾脆利落地平了。
章凜的眼神變了,不僅僅是欣賞,更多的是震撼。
他見過太多運動員的數據,天賦型,拼命型,機械精準型。
但在極限負荷、乳酸已經燒透肌肉的狀態下,還能靠意志力把代償曲線硬拉回穩定區間的……
在他的資料庫里,何慰慰是第一例。
他盯著屏幕,忘了敲鍵盤。
「停。今天的數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完美。」
他遞上一條乾淨的毛巾和一瓶電解質水。
何慰慰還在喘著粗氣,「那是。也不看看是誰。」
明明累得快散架了,驕傲這件事一秒都沒耽擱。
她接過水瓶,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大半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
章凜看著她……狼狽,囂張,強大……美好……
他知道心裡那個名為「喜歡」的變量,數值又往上跳了一大截。
如果有曲線圖的話,大概已經呈指數增長了。
他沒去仔細分析這個變量,只是脫口而出,「待會一起吃飯?」
這句沒有經過任何預處理就直接從嘴裡跑出來的話,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何慰慰也愣了,「啊?」
她萬萬沒想到會從他嘴裡聽到這個問題。
「你有安排了?」他問。
她看他,依然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淡臉,但語氣里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緊張。
如果不是何慰慰足夠敏銳,大概就會被忽略了。
她趕緊回答,「安排倒是沒有,就是……」
他等著她說下去。
「我準備先去炫碗片兒川,再去殺個糕……」
「殺糕?」
他是真的一下沒反應過來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在處理一段無法解碼的信號。
但聽在何慰慰耳朵里,被她的大腦自動翻譯成了:蛋糕?那種東西?
那個輕微的皺眉,被她解釋成了高度自律的人對高糖高熱量的食物的本能抗拒。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肯定沒興趣,」她自顧自地接上了,語速飛快,「你可是連零食都不吃的人,看你這樣兒,鐵定是自律得不得了的那種,我就不禍害你了。」
他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
杭州回上海的高鐵上。
她在他旁邊坐下,拆開一包薯片,把袋口朝他那邊歪了歪,「來點?補充碳水。」
他的眼睛都沒在薯片上停留,直接禮貌性地擺手,「謝謝,我不太吃零食。」
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對話,甚至算不上對話。
但她記著。
他又想抬手去摸她的頭,去揉亂她的頭髮了。
「我怎麼樣兒了?」
他居然還學她,也說了個兒化音出來……
他被自己過於外化的開心勁兒嚇了一跳。
何慰慰的大腦在聽到那個兒化音後,也短路了。
他這是在學她說話?
這個人原來這麼皮的嘛?
說好的人機呢?咋忽然活了?
「就……你就說嘛,你是不是自律?是不是嚴格控制飲食的?」
她連珠炮般說出,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就問你我說的對不對」的勝負欲。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恢復到平日裡一板一眼的樣子。
她滿意了,一拍大腿:「好啦!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管你自律,我管我放縱,各走各的陽關道。」
她拎起包,又補了一句:「老闆你給的工資,不需要cover情緒價值的。而且我這種非正式員工,沒必要浪費你寶貴的時間向下管理。所以……不用勉強下班了還要跟我social的!」
章凜聽著她一套一套的,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他想說不是這個意思。
他想問「殺糕」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想說你剛才在跑台上拼命的樣子讓我覺得應該請你吃頓好的。
但這些話全都卡在了嗓子眼裡,被她邏輯嚴密、滴水不漏、無法反駁的理論堵了個嚴嚴實實。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
「那W-01下班啦,明兒見!」
她歡快地沖他擺手,消失在門外。
門關上,實驗室里又只剩下設備待機的嗡嗡聲。
章凜拿起手機,打開搜尋引擎,輸入:殺糕。
搜索結果跳出來……
殺糕:網絡用語,指去吃蛋糕,表達對甜食的強烈渴望,含義類似於「沖一波蛋糕」。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坐回主控台前,調出了下午的數據。
屏幕上,那條在極限負荷下被她硬生生按平的曲線,安靜地躺在坐標系裡。
他打開備註欄,在樣本編號W-01的後面,加了一行字:偏好未知。待補充。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覺得自己像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