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何慰慰準時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兩杯咖啡舉在胸前,用胳膊肘頂開了門。
「早啊機器人大大!今日份美式請查收。」
章凜低頭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標籤,又看了看她手裡那一杯,也是美式。
他猜得沒錯了,她其實也是習慣喝美式的,只不過前一天他先選了美式,她就把拿鐵留給了自己。
他沒有繞彎子,「你乳糖不耐。」
陳述句。
何慰慰剛把杯子送到嘴邊,動作頓了一拍。
「嚯,被你發現了。」
她是沒打算藏著掖著,理所當然地應了,語氣里甚至還帶著點「恭喜你答對了」的意味。
她其實有一點意外,沒想到他的觀察,會從他需要的專業參數,蔓延到一杯拿鐵還是一杯美式這樣具體的人類生活細節。
「昨天你可以直接給我拿鐵,」他說,」我不介意喝拿鐵。」
「但你更喜歡喝美式嘛,」她脫口而出。
她說得太輕描淡寫,像在陳述一個不值得多提的事實。
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往低處流,章凜更喜歡喝美式……是同一個級別的常識,沒什麼特別的。
他的心臟,卻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若無物地撞了一撞。
她全無察覺,大口喝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忘了問你……喝咖啡會不會影響數據?心率什麼的?」
「今天是亞極限強度採集,不影響,」他依然是讀說明書的口氣,「如果做乳酸閾測試或者最大攝氧量測試,需要提前控制攝入。」
「懂了。今天安全。」
他波瀾不驚地回了個「嗯」,但那句「你更喜歡美式」還在腦海里迴響。
這樣被記住的感動,在他是全然陌生的體驗。
上午的採集開始了。
屏幕上,踝、膝、髖三關節角度曲線依次展開,波形乾淨,幾乎沒有多餘震盪。
他看出她已經適應了坡度變化,「上到8%。」
她點頭。
呼吸開始變重,汗水順著頸側往下滑。
「核心收緊。」
「已經收了。」
「再收。」
她翻了個白眼。
但屏幕上,重心軌跡的波動幅度確實明顯減小了。
章凜扶了下眼鏡。
他很清楚,這不是單純的跑步數據,這是在構建高質量運動控制模型的樣本,高水平、控制力強、身體意識敏銳。
這樣的被試,極少,可遇不可求。
「可以了。」
何慰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劉海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模樣狼狽。
她依然不以為意,他可是見過她上回在饅頭山上被泥漿和樹葉整脫人形的,這怕什麼。
「你這跑台,比健身房的狠多了。」
「精度更高。」
她直起身,走到主控台前,「給我看一眼。」
他本想說「實驗數據一般不對被試開放實時界面」……因為這是規矩,他從來沒有為任何被試破過例。
但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不知道怎麼就咽回去了。
他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了屏幕前的位置。
「這裡是你的踝、膝、髖三關節角度曲線,這裡是地面反作用力,這裡是壓力中心軌跡。」
她看著排列在黑色背景上的曲線,忽然伸手指著一個突然拱起的峰值。
「這是因為我剛才有一步踩偏了?」
章凜調出對應的時間幀。
確實是她右腳著地時輕微內扣的那一步,一個極其微小的偏差,小到連大多數專業運動員都不會意識到。
她不僅意識到了,還在一屏幕的曲線里精準地找到了它。
「是。」
「那你們以後的機器人也會踩偏嗎?」
她只是隨口一問,她不知道,她就這麼無心插柳地戳中了仿人運動控制領域裡一個核心的、懸而未決的問題。
章凜轉頭,很認真地看著她。
「如果只用規則控制,會。複雜地形下,預設軌跡不夠用。」
「那怎麼辦?」
「讓它學習,獲得更多經驗。」
「像人一樣?」
「更像人在犯錯之後的修正。」
她覺得他的語氣變了,那種在日常對話中刻意維持的淡漠褪去了一層,露出底下真正專注的、甚至有些熱切的東西。
「我們在做的,是讓機器人在不確定環境中自適應。不是讓它每一步都完美,而是讓它在失衡邊緣保持穩定。」
「聽起來挺酷的。」
「很難。」
「那更酷了。」
她轉頭看他。
眼睛裡是真誠的、沒有任何客套成分的欣賞。不是「你好厲害啊」那種帶社交功能的恭維,是真的覺得這件事本身值得被認真對待。
「所以它以後能跑得好,都是因為抄了我的作業?」
「如果抄得到的話。」
「啥意思?」
「你剛才那一段……在極限負荷下,用意志力把代償曲線按回來……模型現在還學不會。」
何慰慰微微歪了歪頭,然後笑了,「哈哈!是嘛!我這肉身,還是有點優勢的哦?」
章凜又一次毫無預兆地被她逗笑了。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確確實實地、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可以這麼說。」
說完這句,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了起來。
差一點,真的就差那麼一點……就落到她的頭頂上了。
他反應過來,生生把那隻手拐了個彎,背到了身後。兩隻手在背後交握著,指節收緊,像在按住什麼不該跑出來的東西。
何慰慰沒有注意到他那隻手的軌跡,她沉浸在自己的快樂里。
她覺得這一刻的氣氛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之前研究員看被試,他說「模型現在還學不會」的時候,是很真誠地在承認:在某些維度上,人類的身體依然走在機器前面。
而她何慰慰的身體,就是那個證據。
這種認可太乾淨了,乾淨到何慰慰覺得自己從一個單純的樣本,升級成了一個能和研究者同場討論的參與者。
真出息了啊何慰慰!
她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而站在她身後的章凜,背在身後的那雙手,指節還是收緊的。
他還在想剛才那隻差點落到她頭頂的手。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種衝動了,其實他根本不確定以前是否有過這種衝動。
摸頭這個動作,從來不在他的行為清單里。
他的心率又超出了靜息值。
如果身上貼著傳感器的人是他,這一幀數據大概會呈現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峰值。
會和她踩偏的那一步,形狀差不多。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不能繼續想下去。
章凜很清楚自己的思維慣性:一旦某個變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會不由自主地追蹤它、拆解它、試圖找到它的運行規律。
這種本能在科研中是優勢,但此刻,它正在把他拖向一個他不打算去的方向。
他需要回到他熟悉的領域裡,回到數據、波形、坐標系……回到那些不會讓他心率異常的東西里去。
他轉身走回主控台,坐下,手指落在鍵盤上。
收尾核驗。
屏幕上,今天所有的採集數據按時間軸排列。
章凜逐段瀏覽完整性,指尖在觸控板上輕點,一組一組地過。
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不需要調動任何情緒,只需要精確。
他的心跳確實在慢慢回落,直到……
「等一下,」他的動作停了。
何慰慰剛準備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也停下了動作,「怎麼了?」
「8%坡度段,有一組慣性傳感器數據丟幀了。」
「啥意思?」
「信號有干擾。可能是貼片接觸不良。」
她低頭看了眼還沒摘下的傳感器貼片,邊緣已經被汗水泡得有點翹起來了,露出一小截失去黏性的膠面。
「能補?」
他點頭,「還需要十分鐘。可以?」
她乾脆地點了點頭,沒有抱怨,沒有露出一絲一毫「怎麼又來」的不耐煩。
章凜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動。
從昨天到今天,大大小小的參數調整、返工,她從頭到尾沒有甩過一次臉色。
對專業的尊重,是她天然的底色,不是刻意表演給誰看的。
他站起來,走到跑台旁邊,俯身檢查她手臂上的貼片。指尖按壓邊緣,確認貼合度,必要的地方撕掉重貼。
距離很近。
但這一次,沒有突如其來的電流感,沒有需要迴避的尷尬。
只有兩個人各自專注於手頭的事,一個在檢查設備,一個在配合檢查。
「好了。」
她重新踏上跑台,起跑。
十分鐘後,跑台停下。
章凜核驗完最後一幀數據,點頭,「這次沒問題了。」
何慰慰走下來,扯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我今天算合格樣本吧?」
他笑著點頭,「不止合格。」
她挑眉,「這是在誇我吧?」
「是。」
她沒想到他這麼幹脆,叉腰笑了,「哈哈是真出息了!」
她笑得太突然太大聲,在空曠的實驗室里竟有了回聲。
她拎起包,甩在肩上。
「三點見。」
「嗯!」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了,又回頭。
「對了……」
「嗯?」
「如果哪天你的機器人馬拉松破2了,記得告訴它,我也是它的陪練。」
他又笑起來,「當然!我會在模型備註里寫:樣本編號W-01。」
「就一個編號?」她的表情誇張地垮下來,「嚯,這麼冷血的嗎?」
「內部代號。」
「OKK……那W-01先撤了。」
她拉開門,朝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腳步聲遠去。
輕快的,帶著點小跳的節奏,完全不像一個剛跑完極限負荷測試的人。
還有她的乳糖不耐受,還有她翻白眼時的角度……
沒有一項在他的實驗計劃里,卻自動地、持續地、無法中止地、不可逆地,寫進了他的系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