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走進更衣室,再出來的時候,上身是Lululemon的黑色運動背心,下身是四寸緊身短褲。
沒有下意識去拉扯衣角遮擋的小動作,也沒有含胸縮肩的侷促。
在這個充斥著規訓與凝視的世界裡,很多女孩會被迫對自己的身體產生羞恥感,仿佛裸露的皮膚是被評判的客體。
但何慰慰沒有,她真心喜歡著這副身體。每一道線條都代表著爆發力與速度,每一塊肌肉都是她千錘百鍊的勞動成果。
她的坦蕩,章凜根本沒看到。
他背對著她,戴上了手套。
他停了半秒,抽了一張酒精濕巾。
何慰慰的目光被他這個動作勾了過去。
都戴了手套,還要消毒?
這人這麼有潔癖?
他開始擦,先擦左手,指腹、指節、指縫。
動作慢到何慰慰肚腸根都在癢。
饅頭山上他擦眼鏡的畫面自動重播,一模一樣的流程感。
她在心裡蛐蛐:是不是有大病?這哥們妥妥活體消毒機。
可她偏偏移不開視線。
那種慢條斯理的專注,那種仿佛世界都被屏蔽的秩序感……
竟然有點性感是怎麼回事?
她不自覺走近了一點。
他的帽衫袖子被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兩截線條流暢的小臂,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他終於擦完了左手,又抽出一張濕巾,開始擦右手,連手腕內側都沒放過。
章凜知道這動作多餘,但他還是做了。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正在通過這個機械、緩慢的過程,強行壓制住內心因為見到她而產生的躁動。對他來說,這不再是清潔程序,而是一場試圖讓心率回歸正常的自我催眠儀式。
擦完,他把濕巾對摺,再對摺,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他這才轉過身看著她,「那就開始了?」
何慰慰猛地回神,為了掩飾內心小劇場,她故意誇張地張開雙臂,擺出一個大大的「維特魯威人」造型。
她自嘲,「倒真成了《西部世界》里那些等著被檢修的仿真機器人了。」
他沒接這個梗,走到她面前,拿起帶有導電凝膠的標記球。
「我們從肩峰開始,可以?」
她點頭。
冰涼的指尖貼上她的皮膚。
她輕輕一顫。
她突然意識到,剛才那段消毒慢動作還在腦子裡0.5倍速播放,而她竟然全程屏息看完。
他有大病……何慰慰你病更重!
她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嘆氣,肩膀隨著上下起伏了一下。
「別動,」章凜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的肌肉在收縮,這會影響基線歸零。」
她臉頰微紅,「那是因為你按得太用力了……」
「放鬆。」
「哦,」她隨口應了一聲,試圖讓肩膀沉下來。
「放鬆肌肉,」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斜方肌上,「肌肉緊張會影響數據準確性。」
「我放鬆了啊。」
「你沒有。」
他的手指稍微用了點力,按壓那塊硬邦邦的肌肉。
她配合地稍微動了動。
「還是沒有放鬆。」
章凜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老師對差生耐心耗盡的語音語調。
「大哥!」她連珠炮一般把委屈倒了出來,「這是條件反射!肌肉的……保護性收縮!你突然按我一下,它肯定會緊啊!這又不是一塊死肉,我有神經反射的好嗎!」
他沒有接話。
何慰慰只看到一張被口罩遮住一半的臉,和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根本沒聽進去她的解釋。
她火氣躥上來了,起勢幅度很大地抬起了手臂,很用力地給他證明:她真的有在放鬆。
她表情決絕,他不為所動。
「別動。」
聲音冷漠,就像是在訓斥一個不配合的患者。
她忽然懂了,他就是在拿她當患者處理啊!
醫院裡給她做心電圖的男護士,做婦科檢查的男醫生,不都是這樣的眼神?
專業、去性別化,以及……對碳基生物肉體的職業化的麻木。
她不想再犟了,更不想證明什麼了。
患者只有配合醫生,才能早日痊癒離開醫院……
「我保證不動。」
她徹底老實了,垂下手臂,把自己變成一具死肉,任由他擺布。
接下來的過程變得枯燥而漫長。
何慰慰無聊得開始打哈欠。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飄著,飄著飄著,飄到了眼前這個正蹲在地上、專注尋找她踝關節解剖標誌點的男人身上。
她腦子裡突然跳出了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
眼前這位,和那個瘋狂的科學家維克多·弗蘭肯斯坦的瘋感,也真的,難分仲伯。
他們眼睛裡,只有研究,對倫理、人性、乃至那個生物的情感都渾然不覺。
何慰慰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呵呵,從古至今,放眼東西方,理性熾熱,都和情感沒有半毛錢關係。
「腿部完成,」章凜站起身,聲音依然毫無起伏,「接下來是軀幹。」
「哈哈哈哈軀幹!」
何慰慰的大腦,因為缺氧和無聊出現了間歇性抽瘋。
她脫口而出,「您這用詞太嚴謹了!機器人大大,既然腿部完成了,那接下來是不是該貼前肢了?」
「是上肢,」他糾正,「和軀幹。」
語氣里終於多了一絲屬於人類的無奈。
何慰慰愣了不到半秒,隨即大笑出聲。
一旦這個名為間歇性神經質的開關被打開,她就徹底收不住了,笑得肩膀劇烈抖動。
沒有偶像劇里的慢動作對視,沒有荷爾蒙飆升的曖昧,沒有任何化學反應。
在極近的距離里,她只從他那雙眼睛裡,看到他對於標記點位移了的不滿。
「如果需要休息,你可以告訴我。」
「不需要,」她還在笑。
「那就請你先不要笑了。」
責備是克制過的,也仍是顯而易見的。
換做平時,換做別人,何慰慰絕對會叛逆地「你不讓我笑我偏要笑給你看」的。
但此時,對著章凜,她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開關就那麼被他關掉了。
三十九個標記點全部貼完,何慰慰按照章凜的指令,站好了T-pose,雙手平舉,目視前方。
八個紅外攝像頭同時捕捉,電腦屏幕上跳出了一個由光點組成的人形輪廓,勾勒出她的骨架與重心。
「那是我?」她的聲音里透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嗯,」他坐在操作台後面,盯著屏幕上的數據,「不要說話,更不要動。」
她只敢極小幅度地撇了撇嘴,無聲地回了一個「哦」,自動降級成了上課愛插嘴、被老師點名批評的調皮學生。
靜態標定做完,進入動態採集。
力板之間,她來回走動,屏幕上實時跳動著角度、軌跡、壓力曲線。
「你步態很乾淨,」他像是在給系統做語音備註,「對稱性很好。骨盆旋轉角度偏小但穩定。足底壓力中心軌跡規整,沒有明顯的內外翻補償。」
何慰慰當作沒聽見。
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他不是誇她,是在夸數據。
接下來一個小時,節奏幾乎像程序調用。
「步頻加快。」
「維持心率。」
「核心收緊。」
他下令,她執行。
終於,他最後核對了一遍數據,合上電腦。
「今天的數據夠了。」
「可以下班了?」
她雀躍到要破音。
「嗯。」
章凜以為,何慰慰接下來會嘰里呱啦分享吃喝玩樂計劃,或者至少寒暄幾句。
但沒有。
貼片噼里啪啦往下撕,衛衣往身上一套,褲子塞進包里,背包甩上肩。
一氣呵成。
他完全沒料到,她的系統切換可以這麼快。
當慣了社畜的何慰慰,在聽到「下班」兩個字時,大腦會在0.3秒內切斷工作進程,雙腿會在0.5秒內對準出口,雙手則在0.8秒內抓起隨身物品。這是多年牛馬生涯磨練出的條件反射,刻在基因里的那種,比膝跳反射還快。
「那我先走了,拜拜。」
章凜本來還想問,要不要一起吃個飯,要不要帶她去公司的公寓熟悉一下。
可話都到了嘴邊,被她臉上那種「終於解放了」的快樂,生生頂了回去。
「明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數據採集。下午四點到五點,第二次採集。中間的時間,你都可以自由安排。」
「一天就兩個小時?」
「高強度運動不能持續太久。人體不是機器,需要恢復時間。」
「有道理!撤了!」
她揮揮手,消失在防塵門外。
實驗室重新恢復成純淨、恆溫、低噪音的世界。
這個空間裡,她留下的唯一物理痕跡,是那隻寫著L的拿鐵紙杯。
他拿起來,才發現幾乎是滿的。
她只是在大廳里象徵性地喝了一口,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
章凜拿著兩隻咖啡紙杯,走向樓道盡頭的垃圾桶。
在那一排分類垃圾桶前,透過落地玻璃窗,他看到了何慰慰正從大樓飛奔而出,然後,急剎車,在長椅上盤腿坐下。
樹影斑駁,將她的身體半遮半掩。
何慰慰正在自我修復。
剛才那兩個小時的高密度指令輸入、被注視、被評估、被校準……對她來說,是高功耗運行。
她需要把自己從被使用狀態里摘出來,她需要這樣的獨處來回血。
樓上,章凜還站在垃圾桶前,手裡還拿著兩隻咖啡紙杯,視線還停在她身上。
手機震動,是會議提醒。
他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六分鐘。
他看不清她在做什麼,更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只覺得她像一個不穩定的變量,一會兒咋咋呼呼像個停不下來的散熱風扇,一會兒又像現在這樣,在人來人往中獨自靜謐成一片孤島。
她拿出手機,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看不到他,他還是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
何慰慰打開外賣軟體,搜索附近的炸雞店。
「韓式甜辣醬炸雞……再加一份芝士球……完美!」
下單。
想到那高熱量的快樂,她的電量瞬間恢復到50%。
章凜看著何慰慰的背影消失在園區拐角,把手上的咖啡杯丟進了垃圾桶。
她的身體數據,他已經採集到了。
但她這個人,完全不在模型里。
他第一次對變量本身產生了興趣。
這不在實驗設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