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電梯，章凜極其自然地走到了左後方。
作為一個習慣計算距離、轉身角度和潛在碰撞概率的工程師，一旦進入封閉空間，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將私人空間半徑最大化。
這是他的安全區。
而何慰慰的習慣，就是別人往左，她往右。
她在右前方站定了。
看上去是在給別人空間，其實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電梯門合上，平穩上行。
數字一層層跳動。
太安靜了。
何慰慰下意識舉起手裡的拿鐵，杯子剛到嘴邊，鼻子一皺，放下了。
章凜從電梯門的反光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一下輕微的五官異動。
「路上順利嗎？」
他忽然開了口，語氣平穩，音量適中。
她轉過身，仰起臉，眯著眼沖他笑。
「你這是對樣本的……你們那專有名詞叫什麼來著？健康度評估？還是入庫前檢疫？」
他配合她的調侃，「狀態監測。」
「哈哈！狀態監測！」她笑得有點壞，眼神狡黠，「剛才算是例行詢問？」
也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她覺得打破尷尬的唯一辦法，就是逗逗他。
「也不全是。」
他回答得過於誠懇了，她反而接不住了。
她心裡的小人鄙夷地撇撇嘴：「呵！這就是對著一台高級智能家電講葷段子，結果它亮起冷白指示燈，語音播報：請勿進行與產品功能無關的交互。」
又一個小人跳出來補刀：「文不對題，雞同鴨講，笑話又成了你自己。」
所幸，電梯「叮」的一聲，十五樓到了。
何慰慰立刻被走廊兩側的標牌吸走了注意力，像個誤入遊樂場的小孩，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動態人體力學……聽著像能給人裝外掛的。」
「是步態捕捉，」章凜職業病發作。
「人體測量與建模……」她眯起眼，「這名字咋這麼《西部世界》呢。」
「你看《西部世界》？」
「只看了第一季。後面沒追。」
「為什麼？」
「為什麼……」她歪著頭，認真想了兩秒。
他替她回答，「因為好看的東西太多了，就忘了？」
她恍然大悟的樣子，「哈哈是啊！你怎麼知道？」
「猜的。」
這次，笑終於成型，在他臉上鋪開了。
何慰慰跟著章凜，刷卡進了實驗室。
章凜指了指眼前的設備，「你的工作內容，是在不同的地形上，用不同的速度跑。」
「就……純跑？」
「對你來說，就是跑步。對我來說，是採集生物運動控制系統在非結構化環境下的自適應數據。」
何慰慰有種錯覺，實驗室那扇門像道結界。剛剛短暫的活人感之後，眼前這個人，又變回了那個不染塵埃的劍修，或者沒有喜怒哀樂的具身智慧機器人。
他繼續說明：「今天分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靜態標記點標定，第二部分是動態採集。」
她擺出一副來都來了任你宰割的大義凜然樣。
「我需要在你身體的特定解剖學標誌點上放置反射標記球，一共三十九個點位。包括第七頸椎棘突、雙側肩峰、雙側肱骨內外側上髁、雙側橈骨莖突、雙側尺骨莖突、雙側髂前上棘、雙側髂後上棘、雙側股骨大轉子……」
他勤勤懇懇、忠於職守地報著39個點位，何慰慰在聽到第二個雙側肩峰的時候，已經精神出走。
她盯著那些銀色支架、紅外攝像頭、跑台和顯示屏，腦內自動生成字幕：歡迎來到真人版《西部世界》，請放下衣物，準備建模。
「你不用記住。」
「嘻嘻，確實也記不住。」
「我會一個一個幫你貼。」
她轉頭看他，「就你一個人貼？」
他意外於這個問題，「需要我找女同事嗎？」
她搖頭。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找女同事來，剛才忘了徵求你意見，是我疏忽了，抱歉。」
腦袋裡黃色廢料多如何慰慰，此時想的，也不是什麼禁慾系工程師的18禁操作手冊，她只是很單純地為39個標記貼焦慮。
39個啊！
貼到猴年馬月去，腿都要麻了。
「介意倒是不介意，」她慢悠悠地說，「只不過人多點貼，是不是可以貼快點？早點進入正題？」
「多點人……不好安排，」這謊撒得極其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他們都有自己的實驗任務。」
何慰慰毫無懷疑。
他遞給她一份文件，「這是知情同意書。確認無誤後簽字。」
「《人體運動數據採集及使用同意書》，」她高聲念出，字正腔圓，「還真是出息了，這輩子還能簽這樣的賣身契。」
他推了推眼鏡，「只限於運動學、動力學和肌電數據。匿名處理，不涉及任何生物識別信息。」
她完全沒注意到，他說得太快了，快到有點不像在解釋，更像是在掩飾某種即將溢出的興奮。
正文密密麻麻，實驗目的、數據用途、隱私保護、自願原則……
她讀了一遍，其實什麼都沒讀進去。
她勾起嘴角，對他笑，「你確定你們公司是合法經營的吧？」
「合法。」
「不會把我賣給什麼腦機接口研究所？」
「不會。」
「不會抽我血，切我片，做成何慰慰1.0測試版吧？」
「如果需要血樣，會簽補充協議。」
空氣安靜了一秒。
她徹底笑出聲。
太難了。
這尊人機，根本調戲不動。
他抬眉，一臉認真困惑。
她想起上一次從杭州回上海的高鐵上，他也是這樣一臉求知慾旺盛地看著她，虔誠地等她把玩笑解釋成邏輯。
想到這裡，表現在臉上，她笑得就有點過分燦爛了。
她搓搓手，「從現在開始，本樣本正式上崗。」
「歡迎。」
章凜的聲音低沉，有一絲愉悅被他強行壓進了聲帶底端。
何慰慰彎下腰，半趴在操作台上，簽了名。字如其人，寫得又快又草。
「還有這裡。」
他走到她身側，彎下腰，左手撐在桌面上，右手越過她的肩膀去翻頁。
這一個動作，讓他整個人幾乎呈半包圍的姿態，將她籠罩在了他和桌子之間。
她又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吸進了她一直覺得太好聞的他的味道。
「這幾個地方需要簡簽。」
他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聲音就響在她耳邊。
她心不在焉地補簽，突然抬起頭，「我來給你們的系統，製造點……」
調侃的話就這麼生生斷在了那裡。
她這一抬頭，兩張臉的距離，一下縮短到了不到十公分。
太近了。
章凜也沒想到她會突然轉身。
他正低著頭看文件，毫無防備地就這麼撞進了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裡。
她說話時噴出的熱氣，毫無遮擋地全數撲向了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你要製造什麼？」
「我製造什麼？」她腦子空白地復讀。
「你剛說……」
「哦……」她回過神，乾笑，「哈哈，我來給你們的系統，製造點誤差。機器人大大，Are you re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