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不承認自己在等。
昨晚查過的列車時刻卻像一行被寫入了ROM的固件:G7562,12:58到站。
何慰慰大概率坐地鐵,2號線轉4號線,出地鐵口到園區800米,正常情況下大約需要五十分鐘。
現在13:47。
還沒到。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審稿意見,試圖用工作奪回大腦的控制權。
同一行字讀了三遍,每個字都像懸浮在屏幕外的亂碼,一個也沒落進運算系統。
手機屏幕亮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過來。
行政群,組會時間調整通知。
失落伴隨著胸腔緊縮襲來,他才意識到,剛剛過去的三秒鐘里,他經歷了怎樣的心跳失律。
太荒謬了。
他自嘲地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
何必。
他已經把流程交代清楚了:到了發微信,他下去接,辦臨時門禁。
路徑唯一,她到了自然會發消息。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等她的微信。
手機被他扣回桌面,屏幕朝下。
電腦屏幕上,光標在原地閃爍,無聲嘲笑著他的無能。
他最後還是按捺不住,煩躁地合上屏幕,力道比平時大了一點,和自己生氣。
總得做點什麼。
他決定先去實驗室調試設備,省得何慰慰來了還要等。
這個理由邏輯完整,動機合理,沒有任何問題。
他啟動了動態捕捉系統,八個紅外攝像頭的紅點在半暗的實驗室里依次亮起。
熟悉的操作讓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標定精度0.3毫米以內,上周剛做過全套校準,完全不需要重新跑。
他跑了一遍。
然後又跑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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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遍校準,零誤差,一切完美地運轉著。
除了他。
他站在操作台前,感覺自己像一台零件全優但主程序卡死的機器。主板通電了,風扇在轉,散熱燈在閃,可CPU的全部算力正被一個叫「歪歪頭什麼時候發微信」的後台程序吃得乾乾淨淨。
他開始後悔查了那趟列車。
太多餘了。
如果不知道列車時刻,他就可以維持鎮定,可以安安靜靜地改他的論文,可以還是個正常的成年人。
但他查了。
於是他的大腦自動生成了一條時間線,精確到分鐘。然後每過去一分鐘,那條時間線就拉長一點,他的焦躁就疊加一層。
他現在完全理解了什麼叫「觀測改變結果「。
薛丁格的何慰慰,在他查車次的那一刻就坍縮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的速度,快到讓自己覺得丟人。
歪歪頭:生物樣本已抵達大堂[嘿哈]
他的嘴角彎了彎,回復都來不及打,人已經跨出了實驗室。
電梯口,向下的箭頭亮了,樓層數字從1開始慢慢往上爬,章凜前所未有地深刻感受到,自己公司的電梯升降效率簡直低到令人髮指。
待會第一句話說什麼?
「你來了。」——太潦草了,像程序的默認輸出。
「路上順利嗎?」——像HR面試開場。
「直接去實驗室吧。」——又太生硬,像個只會下指令的冷血監工。
他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連開場白都要反覆調試的人?
組裡的工程師抱著筆記本電腦小跑過來,章凜下意識想避開他急切的眼神,卻已避無可避。
「老大,幫我看一眼這組協方差,波峰分布很詭異……」
章凜的右手還按在電梯鍵上。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屏幕:「濾波參數多少?」
「六階巴特沃斯,6Hz。」
「步態周期1.1秒,截止頻率太高了,降到4,」他的語速比平時快,「還有,時間戳沒對齊,左右腿數據存在0.02秒的相位延遲,先處理這個。」
電梯「叮」地開了。
他走進去,伸手按樓層鍵,「先做重標定,別在細節上浪費時間。」
「那如果還是……」工程師還在門外追問。
「再說。」
門合上的瞬間,他看到了工程師迷茫的臉,羞愧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協方差異常是模型坍塌的前兆,項目就在節點上,這種問題他平時一定會盯到底。
他剛才的行為,就是瀆職。
他按了開門鍵。
門還沒完全打開,他已經側身擠了出去,三步追上了工程師。
「樣本窗口選錯了。避開加速相,選中間五個穩態周期,」是他正常的、解決問題的語速了,「剛才我有點急,對不起。」
「啊……沒事沒事。」
「算完發我。」
「好。」
電梯已經下去了。
章凜沒再等,轉身推開安全通道的防火門,跑下樓梯。
工程師站在原地,滿臉困惑地對路過的同事說:「老大今天怎麼回事?一會兒火上房,一會兒又專門跑回來跟我道歉。」
「不知道,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怪怪的。」
章凜從15樓跑到1樓,推開安全通道的門,就看到了站在一束陽光里的何慰慰。
她正晃著個紙袋子在東張西望,整個人松松垮垮的,帶著某種未被馴化的鬆弛感,和這棟充滿了冷調玻璃、拉絲金屬和未來科技感的大樓格格不入。
他想到了她小紅書上發的那些搞怪視頻,心裡笑了一下。
她正好轉身,也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撞上了。
他心裡那點剛起頭的笑,還未成型,就沒了下文。
「美式還是拿鐵?」
她笑著沖他揚起紙袋子,目光清澈,整張臉都是亮的,像是把外面的陽光都帶進來了。
「美式。」
「哈哈猜對了!」
他舉旗難定的開場白,在她笑出來的那一秒全部崩了。像一段編譯了半天的代碼被一個回車鍵擊碎,紅色報錯鋪滿整個屏幕。
她把標著「A」的紙杯遞過去。
「謝謝。」
「這家店不是連鎖的,上海沒有,我盲買的。」
「我常買,挺好喝的。」
「那就太好了!」
她抿了一口,奶泡粘在了她的上嘴唇上。
她直接抬起手背,從左到右,橫著蹭了過去。然後才想起來找紙巾,從袋子裡抓出一張咖啡店的餐巾紙,隨手擦了下手背,又把杯子塞回紙袋裡。
章凜看完了全過程,他的視線被黏住了。
她對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好像完全沒有概念。或者有概念,但覺得根本不重要。
直到何慰慰再次抬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他一驚,心虛感讓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腕……
138 BPM,Apple Watch Ultra的屏幕上,那個代表心率的數字紅得刺眼。
他的靜息心率常年穩定在58。
這是嚴重的生理異常。
章凜迅速放下手腕,不敢再看那個數字,也不敢再看她的臉。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那個人設崩塌前的自己。
「身份證給我。幫你辦臨時門禁卡。」
何慰慰馬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身份證,有點小得意,意思是:看,我早就按你說的準備好了,大事情上我從不含糊。
雖然帶身份證這種事情,可能在別人那裡根本算不上大事。
章凜伸手去接,很有策略性地拇指和食指只捏住了身份證的一角,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之間的距離最大化。
但……在交接的零點幾秒里,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是熱的。
就跟饅頭山上,他一把抓住了從雨霧中橫衝直撞而出的她……她的手腕也是這樣滾燙。
但在那個瞬間,他本能地排斥,本能就要甩掉那來自陌生人的、對他造成極度不適的觸感。
但這一次,身體並沒有拉響警報。
甚至,在何慰慰因為溫差而下意識縮回手指的一瞬,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往前追了一下。
也許一毫米,也許連零點一毫米都不到,也許根本就沒有物理意義上的位移,他只是本能地想要留住那點溫度。
他在貪戀那個熱源。
當這個念頭閃過大腦皮層時,他僵住了。
隨即他有些慌亂地收回手,視線不自然地垂下。
何慰慰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
她覺得一定是又被腦袋裡的黃色小人帶跑偏了,要不然……這個劍修,這個人機,怎麼可能露出一個在被窩裡偷看小黃文被家長推門撞見的中學男生的表情?
她在他背過身去替她辦卡的時候,聳了聳肩。
這誤會大了。
一邊在心裡吐槽著自己,一邊另一個色膽包天的小人吹了聲口哨:該說不說,真想捏一把他的臉,也太可愛了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