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何慰慰被她家掌握全家生殺大權的老媽喊回家吃飯。
不用想也知道，等著她的，必定是鴻門宴，主題大概是：關於全面清算何慰慰失業現狀的總結報告。
她有充分的理由心虛。
這一個月，她在職場上活脫脫演了一出《渣女現形記》，不負責任地閃婚閃離。
第一份工作：她媽托關係找的事業單位編外宣傳崗。
每天上班就是給大大小小的女領導們修照片，年終總結的照片要修，領導出差考察的照片要修，領導吃工作餐的照片也要修。
修照片本身不難。難的是，修誰的、修多少、往哪個方向修……這是一門比任何Photoshop教程都複雜的政治學。
A領導看了合影，覺得下頜線不夠明顯，何慰慰給她液化了一下。
B領導看到修改版，發現A領導的下巴比自己尖了，不高興了，何慰慰又給B領導也液化了一下，不僅液化了，還額外磨了皮。
C領導路過瞥了一眼，說自己的腰怎麼比A領導粗，何慰慰調了一下C領導的腰。
A領導看到最終版，發現自己的腰居然是三個人里最粗的，還有，怎麼臉上的火氣痘沒擦掉？
全部撤回重修。
她那符合飛行員體檢標準的眼睛，都要瞎了，真伺候不了。
第二份工作：她爸的大客戶給安排的大型私企董辦助理。
第一天，替老闆去南京西路的潮玩店排隊抽Labubu。排了三個半小時，沒抽到隱藏款，老闆不滿意，讓她第二天再去。第二天她學聰明了，直接溢價在直播間裡拍了，一千塊錢的差價是她掏的自己的腰包。
第三天，替老闆去恒隆的愛馬仕配貨。預算八萬，買什麼都行，目標是攢夠配貨額度，好拿到一隻等了半年的鉑金包，送給重要客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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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老闆娘打電話來問老闆行蹤的時候，何慰慰需要在咽下一口口水之後直接編出一個合理的謊話解釋老闆為什麼沒接電話。
她的即興編劇能力獲得了飛躍式的進步。
到了第五天，她已經可以從「老闆在開會」進化到了「老闆手機落在車上了，車鑰匙又鎖在辦公室里了，保安正在幫忙找備用鑰匙」的三層嵌套敘事結構。
到了第六天，何慰慰看到「重要客戶的女兒」戴著她配貨配來的帽子，圍著她配貨配來的圍巾，挎著鉑金包，挽著老闆，走進了酒店……而老闆娘又借著各種由頭來跟她確認老闆的行程……
何慰慰悟了：知道老闆太多秘密的助理，結局只有兩種：要麼當一輩子的共犯，要麼被滅口。
她不想當共犯，更不想被滅口，只有辭職。
第三份工作：瑜伽館前台。
這是楊樂樂替她牽線的，不用交會籍費，小班課還能打對摺，健身房私教同樣也打對摺。
站了兩天，她滿腦子都想著，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該死的前台，能去上節動感單車，能來個超流暢+哈他二連？
她又不是在戒斷，憑什麼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練？
太折磨，身心都被摧殘，還有久站靜脈曲張的風險，又辭職了。
戰績擺在這裡，她媽要是不發飆，那她就不是她媽了。
反正，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她一點沒掙扎，就爽快答應了。
何媽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開火，「你看看你！就是全能型廢物選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真打算啃老了是不是？」
她老爸在旁邊弱弱來一句，「現在親情缺失，政府也鼓勵陪伴型啃老。」
何媽的視線從何慰慰身上移開，橫移九十度，精確命中何爸。
「不是我編的，新聞里說的。」
何媽目光如炬，何爸的筷子又降回了碗裡。
何媽的目光從何爸身上掃過，繼續橫移，掃到了一直笑眯眯坐在主位上的外公，從定向打擊升級為全面殺傷。
「都是你們！從小慣著她！把她寵成個魔童！」
「我找工作！」何慰慰抬起頭，語氣誠懇到自己都差點信了，「我馬上找！我現在就上Boss直聘好了吧？」
「你別陽奉陰違，話說得好聽，沒幹一天就辭職。」
「我保證有始有終，但底線是……得是我喜歡的。」
外公上趕著幫腔，「現在很多年輕人做不喜歡的工作，做得要去宛平南路600號掛號，不作興的。」
爸爸剛點了兩下頭，「對」字還沒說出口，又被媽媽一眼瞪得閉上了嘴。
外公鸚鵡學舌，「不是我編的，我也是新聞上看來的。」
炮火再度對準了何慰慰，「你喜歡什麼？喜歡偷懶？喜歡吃？喜歡氣死我？」
何慰慰太清楚了，這就是一場根本沒有贏面的仗。
她媽是軟硬不吃，講道理沒用，賣慘沒用，撒嬌沒用。
何慰慰低下頭，準備進入沉默挨罵模式，自我催眠，把訓話當白噪音。
但老天爺就是關了你一扇門，也會好心給你開扇窗。
微信上彈出條消息……
_章凜：方便通個話？
然後……
她的求生本能以一種比她在賽場上的正手擊球反應速度還快的速度啟動了。
「我接個重要電話！」
她抓起手機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工作的事！」
何慰慰跑到院子裡，撥了微信語音通話給章凜。
「餵？」
章凜聽著那一聲又是喘又是驚魂未定又有點生無可戀的聲音。
「又打擾你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平穩得沒有一絲絲漣漪。
「沒有！」
何慰慰音量不成比例地大。
「絕對沒有！」
更大了。
「我謝謝你還來不及，簡直是救我於水火！」
「我想借用你的身體。」
「啥？」她以為聽錯。
「借用你的身體。」
「借？」
「租。」
「付我錢？」
他隱隱笑了笑，「我這裡需要一組數據，能不能請你幫忙？」
「我能幫的上什麼忙？」
「每天兩小時，高強度運動。我們記錄人類極限發力時的數據。」
他一口氣把準備好的理由說完了。
語速均勻，邏輯清晰，信息完整，標準的項目說明，自以為無懈可擊。
「我真是出息了，能被你們看上做小白鼠了。」
「呃……準確說，是生物樣本顧問。」
「周期呢？」
章凜停了一下。
這是一個他沒有完全想好的問題。事實上，周期、報酬、工作內容的具體細節、怎麼跟團隊解釋為什麼實驗室里突然多了個「生物樣本」……這些他一個都沒有想好。
「你找到工作了？」
「沒有。」
「那……暫定一周？」
這個數字是他臨時給出的，進可攻退可守。長到足夠可以讓她留一段時間，短到不至於讓她疑心「我想讓你一直待在我公司」。
「行啊！」
「你還沒問薪酬……」
「無所謂啦。什麼時候到崗？」
「你什麼時候方便？」
「牛馬還能選入職時間？」她笑出來，「哈哈哈我真出息了。」
「那就下周一？我們公司有公寓，可以給你安排。或者你想住酒店？」
「就公寓好了。我這人沾枕頭就睡，酒店浪費了。」
「那我待會把公司地址發給你，高鐵票你留著，可以報銷。」
「周一見了，老闆！」
「周一見。謝謝。」
「謝啥？我謝謝你給我工作才是，我這輩子還第一次當顧問呢。」
何慰慰再回到客廳里的時候，挺直了腰背，真覺得自己出息了。
「我找到新工作了，禮拜一入職。」
她媽根本不信，「哦？」
「高科技公司哦！」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飛快地點開寰形科技那充滿未來感的高大上官網。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播音腔對著全家人朗讀首頁的那段宏大敘事。
「它承載的，不再僅僅是單一產品的成功，而是讓中國在未來『人機共存』的智能社會裡，擁有定義規則、提供核心供給能力的厚重底氣！」
外公實力站台：「乖乖，這麼厲害？那是去造原子彈啊？」
「造不造原子彈不知道，反正就是高大上，一般人幹不了。」
她媽挑眉問她，「那你去做什麼？」
「做……顧問。」
「什麼顧問？」
「生物樣本顧問。」
「聽都沒聽過。」
「新興崗位，」何慰慰面不改色，「剛不是說了嘛，人家很前沿的。」
何媽盯著她看了五秒，夾了一筷子魚腦到她碗裡，「以形補形。」
「不對啊……」一直沒敢說話的老爸弱弱地舉手，「這公司在杭州啊？太遠了，囡囡一個人跑到杭州去怎麼行啦？」
「杭州還遠？高鐵才45分鐘！」
何媽剛剛緩和下來的表情，這會兒又換成了金剛怒目。
「那每天來回，不要累死的啊？」外公也一臉憂心忡忡地發言。
「她又不是脆皮，你們看她這一身腱子肉，氣血這麼足！45分鐘怎麼了？」
何慰慰為了配合她最得罪不起的老媽，握拳展示了一下手臂肌肉。
「就是你們兩個拖後腿的，整天把她拴在褲腰帶上，才把她弄成現在這副樣子！26歲了還是個混世魔王！哪怕去當個掃地機器人，也比在家當個養灰的毛絨玩具強，去！必須去！別說45分鐘了，145分鐘的高鐵，也得去。」
何媽一聲獅子吼，全家閉麥。
何慰慰抖著腿，哼著小曲，小手搓搓，把去杭州的高鐵票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