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發現何慰慰失業,是在一個月後。
他看到她更新了小紅書:《一代宗師,在線發癲》。
視頻應該是她在南匯她外公的農場裡拍的。
戴著棒球帽,用網球練習器揮拍的,應該是她那位種水蜜桃種出全國大獎的外公。
比魔性BGM更具穿透力的是何慰慰的笑聲。
「哈哈哈外公!您這是跟誰發脾氣呢?揮拍,不是扇耳光,費德勒看了都要流淚!」
「我滴老寶貝兒,動起來,步伐別亂!哈哈哈穩住啊,走你。哈哈哈哈您這是打醉拳了喲喂!」
「早了早了!哈哈哈咋球還沒到您就揮出去了!」
「我嘞個老天奶,這正手太野了!我不行了,哈哈哈,納達爾看了都得給您跪下喊祖師爺!」
「好球!扣它!扣死它扣死它扣死它……哎呀媽呀!您這差點給我也送走了!」
她不在畫面里。
但她無處不在。
視頻末尾,外公樂呵呵地對著鏡頭比了個耶:「『南匯流』了解一下!」
下一秒,《野狼disco》的高潮部分毫無徵兆地炸出來,外公踩著節拍直接開跳。
不是那種老年人在公園裡跳的廣場舞。外公的肩膀左右兩邊交替聳動,胯在畫圈,這是節奏精準、律動到位、帶著明顯的舊派迪斯科基因的Red Dance。
章凜腦子裡已經是這樣的畫面:鏡頭外,何慰慰一邊狂笑一邊拍手,應該還會跟著一塊兒搖擺吧。
他終於找到了何慰慰搞怪基因的出處,看來他們全家都有那種「我就是要把所有正經事搞成不正經的樣子」的勁頭。
視頻的最後一幀,一個巨大的、鮮紅色的「騷」字,帶著描金邊和火焰特效,橫空出世,占據了整個屏幕。
一直到章凜工作了一上午,那個視頻還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的微信對話框裡已經靜靜躺著兩條他剛發出去的消息:
_章凜:可否請教一個技術問題?
_章凜:在越野跑的長距離下坡中,如何通過調整步頻來降低對髕股關節的衝擊力?
這是一個極其拙劣的藉口。
作為一個掌握著全球頂尖運動控制算法的工程師,這種基礎的生物力學問題,在他這裡就跟「1+1等於幾」一樣,屬於侮辱智商的範疇。
但這不重要。
他的眼睛盯著手機屏幕,直到何慰慰回了消息。
歪歪頭:可方便接電話?
章凜立刻按了語音通話。
那邊,聲音嘈雜,她有點氣喘。
「不好意思啊,我在騎車,沒法打字。你那個問題,核心收緊,小步快頻,落地點要在重心正下方。簡單說就是,想像你光腳在踩燙腳的石頭……」
「謝謝,打擾你上班了。」
「哈哈不打擾,今天是我不上班的第一天。」
這個時候,何慰慰正背著她的網球拍,騎著共享單車在朝著源生體育場飛馳。
在硬邦邦的KPI指標面前,她這種專搞氣氛的軟實力變得一文不值,張主任都保不住,她被光榮地優化了。
她是沒太往心裡去,工作嘛,想穿了就那麼回事兒。
大國企是穩定,可那工資,也就夠她買幾套Lululemon。還要坐班,年假少得可憐……
可是,對面,卻傳來章凜猶豫的聲音,「你還……好嗎?」
她正奮力在綠燈倒數五秒的時候,穿過馬路。
她脫口而出:「我媽說我就是社會大bug,bug還能有什麼好壞之分呢?」
章凜一下卡頓了。
何慰慰沒有注意到這短暫的沉默。
或者注意到了,但她已經替他圓過去了:信號不好,或者他本來就話少。
「小紅書上有很多UTMB大神的乾貨分享。上坡下坡,技巧完全不一樣。這會兒我急著去給人上課……」她的語速快到幾乎在吞字,「沒法跟你細說。你就求助一下電子老師吧?都很硬核的,比我說的清楚……」
她剎了一下車,避開一個橫穿非機動車道的外賣騎手。
「先掛了哦!拜拜!」
等何慰慰上完兩個小時的網球課,收到章凜兩條微信:
_章凜: bug是系統進化的契機。
_章凜:如果一個系統永遠不報錯,說明它停止了更新。你的存在,證明了系統的多樣性。
她在球場邊的長椅上,端著礦泉水瓶子,愣了幾秒鐘,灌進嘴巴里的水也忘了要咽下去。
她沒想到……
她剛才在電話里隨口說的「bug還能有什麼好壞之分呢」,跟她平時說過的那堆沒心沒肺的爛梗一樣,本該是隨手被清理掉的緩存垃圾。
可他倒好,不僅全盤接收了,還把這堆廢料當成核心代碼,逐字逐句地幫她重構了系統。
她繼而回想到了被她大而化之忽略的那一句」你還好嗎」。
中間那個停頓……在「還」和「好」之間,他停了零點幾秒吧?
他在運算這種問候是不是越界了?
大而化之的何慰慰一時竟有點……
她說不出來,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感動?
她飛快地在微信對話框裡輸入……
歪歪頭:那我也跟你報個喜,本大bug也進化了[耶]
歪歪頭:終於有檔期接那些不用上班的漂亮姐姐們的生意了[錢袋子]
歪歪頭:除了沒有五險一金,這課時費比我在大國企賺得多多了![墨鏡]
歪歪頭:[打起精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