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下。」
章凜的聲音不高,語調沒有起伏。
但這聲低語,卻帶著長年身居核心技術位的威壓,讓原本嘈雜的實驗室瞬間安靜,只剩下機櫃裡散熱風扇持續的低頻嗡鳴。
所有人看著章凜。
他走到主控工位前,盯著屏幕上Shadow-4的運動穩定性曲線。
每當模擬地形發生切換,曲線就劇烈地抖動一次,然後被系統強行按平,再抖,再按,再抖……最後整條線繃成一根僵直的橫槓,然後崩斷。
紅色報錯彈窗鋪滿屏幕。
他選中了那段約束邏輯,刪除。然後,敲入新的代碼。
「試試這個,」他直起身,聲音還是不高,語調還是沒有起伏,「給Shadow-4一點……犯錯的空間。」
工程師們互相交換了眼神。
「犯錯空間」這四個字放在這間實驗室里,無異於異端邪說。
Shadow-4的整個設計哲學,就是不允許犯錯。在公開賽事和複雜地形中,以絕對的控制精度碾壓一切變量。
過去十八個月,他們全部的工作,就是把「犯錯的空間」從系統里一毫米一毫米甚至一微米一微米地地擠乾淨。
而現在,他們的總架構師說:把它放回來。
疑惑是有的,但沒人提出異議。
因為,這是章凜。
回車鍵按下。
測試台上的Shadow-4啟動了。
起步、加速、碎石地形、坡面切換……
平台傾斜了十五度。
Shadow-4的姿態角開始變化,身體向上坡方向補償傾斜,四條腿的步長自動做出不對稱調整……
真正的「殺手測試」來了。
模擬平台在坡面狀態下疊加了一個橫向擾動,地面突然向右偏移了兩厘米,同時傾斜角從十五度跳變到二十二度。
過去半個月,Shadow-4每一次都死在這裡。
大屏幕上,姿態角曲線猛地躥了一下,紅色的波峰逼近了黃色警戒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負載突變的瞬間,Shadow-4的左後腿關節出現了一個肉眼幾不可查的偏移。數據監控器忠實地報錯:關節角度偏離預設目標1.7度。
按照舊有的控制邏輯,系統會在這一納秒內瞬間啟動最高頻的補償力矩,試圖強行將關節扳回原位。而這種硬碰硬的後果,通常是編碼器報錯、電機燒毀,或者整個機體失穩翻車。
但這一次,偏差沒有被糾正。
它順著那股衝擊力的方向,竟然又極具靈性地多走了0.3度。
那多走的0.3度,是章凜新算法里預留的受控順應窗口。
模擬肌肉微顫的算法在這個極其短暫的窗口期內介入了。它卸掉了衝擊力,引導震盪信號在混沌中找到了新的穩態。
隨即,關節開始回正。
平滑,自然,稱得上絲滑。
Shadow-4就這樣穩住了重心,步態恢復,姿態恢復。
工程師們漸漸回過味來:章凜剛才做的,不是放棄控制,而是允許系統在安全邊界內短暫失穩。
死寂被歡呼聲炸破……
「過了!」
「全地形測試滿分!」
這些習慣了壓抑情緒、只是把失敗寫進日誌的工程師們,在被這該死的bug折磨了半個月後,終於盡情釋放。
章凜站到了人群之外,慣常的冷淡。對他來說,這隻意味著一件事:假設成立,路徑有效。
高昂的情緒仍在發酵,空氣被成功的燥熱溢滿。
章凜很清楚,這所有靈感的源頭,是在那個雨霧瀰漫的山坡上……有個人把手掌貼在Shadow-4的機身上,停了幾秒,然後用膝蓋頂住它發顫的關節,順著它彆扭的方向,哄了它一下。
等到狂歡平息,他說:「問題解決了,沒事的人,晚上就一道聚個餐吧。」
在眾人「老大英明」的起鬨聲中,他微微轉過身,又補了一句:」五月的機器人馬拉松,我要的不只是完賽……是冠軍。」
晚上十一點,章凜洗完澡,仰躺在床上。
手機震動。
歪歪頭:不好意思!發錯了![捂臉][裂開]
歪歪頭:我本來是要發給我閨蜜的!腦殘手滑![抱拳][抱拳][抱拳]
章凜看著這條遲到了好幾個小時的解釋,勾了勾嘴唇。
_章凜:沒事。核心很穩。
他隨即收到一個滿臉通紅的貓貓表情包。
歪歪頭:滿血復活了嗎,機器人教父?
_章凜:快了。
歪歪頭:那就是還沒好透徹?
歪歪頭:[一隻貓貓委屈巴巴地戳手指]
除了系統自帶的emoji,章凜沒有任何能跟何慰慰「斗圖」的庫存,他只好繼續老老實實打字。
_章凜:謝謝關心。
第二天,章凜的生物鐘在七點整把他叫醒。
手機屏幕上已經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是早上六點。
歪歪頭:甭客氣![微笑]
歪歪頭:哎呀不好意思,已經早上了。早啊~~[太陽]
章凜看著這兩條消息之間斷層卻微妙的邏輯跳轉。
「甭客氣」是在回復他昨晚的「謝謝關心」,她是和他發著消息就睡著了?
而今天一睜眼,第一件事情就是回他的微信?
這個推論,讓他大腦的某個區域,產生了一個他無法歸類的微弱信號。
他選擇了不處理。
_章凜:你這麼早?
歪歪頭:你也這麼早?
歪歪頭:我要去跑步啦!畢竟是牛馬,跑完還得去做社會人[活人微死]揮揮~~
章凜腦子裡閃過她小紅書上那些瘋狂的打卡記錄。心想:你每天這麼大運動量,上班對你來說才是休息吧?
他放下手機,走去衛生間。
擠完牙膏抬起頭,他被鏡子裡迷之傻笑著的自己嚇了一跳。
他撇開頭,認真刷了三秒牙,然後重新看向鏡子……
還在笑。
他又撇開頭。
再轉回去。
嘴角還是翹著。
他決定不再看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