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趁著午休去做理療。
「當初給你做急救固定的人,手法很專業啊,不然沒恢復得這麼快。」
聽著理療師的話,章凜腦海中掠過饅頭山上何慰慰對她綻放出野花般美好的笑容,得意於自己的傑作。
「這可是最新款的生物外骨骼,符合ISO9001認證,質保到山下。」
隨之浮現的,還有那個在微信對話框裡橫亘了兩個小時、處於「已讀未回」狀態的小紅書連結。
回公司二十分鐘。
他坐上網約車,沒有像往常那樣榨乾碎片時間,既沒處理郵件,也沒刷 arXiv上的新論文。
幾乎是未經前額葉審批的,他點開了微信里那個歪頭布偶貓的頭像。
屏幕彈出提示:即將離開微信,打開第三方應用。
平時,他對這種打斷操作流的跳轉極其厭惡,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點「取消」。可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點了「繼續」。
應用商店。
小紅書。
獲取。
面容 ID驗證成功。
哪怕在等待下載進度條推進的幾十秒里,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點進了她的主頁。
用戶名:尖叫莎拉波娃。
瑜伽、越野跑、馬拉松、超模機、GRIT……這幾乎是一個大型的人類多動症觀察樣本庫。
數據平平,互動寥寥。在這個信奉算法流量和社交代幣的時代,她的主頁幾乎不具備任何「被圍觀」的商業價值,但這似乎絲毫不影響她那種自顧自的興致勃勃與持之以恆。
章凜盯著屏幕,嘴角不知什麼時候扯開了一個細微的弧度。這是一個極不符合他性格模型的、帶有某種非理性縱容意味的弧度。
他得出初步結論:尖叫莎拉波娃擅長於自我供能。她不需要外部反饋來修正行為,她自己就是一個閉環的聚變反應堆。
她的個人簡介寫著:把強身健體當成終生事業來搞。跟著兩個emoji:拳頭,火焰。
他這才意識到,確實沒問過她的職業。
以這種訓練量和裝備水平來看,她不像是需要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倒更像是一個精力無法被社會結構收編的自由靈魂。
他戴上耳機,一條一條看。
如果此時,他的意識深處能開啟一個實時監測的第三方視角,那麼系統日誌里一定會跳出紅色的自嘲彈幕:檢測到邏輯循環,你剛才用來定義她的「興致勃勃與持之以恆」,正原封不動地平移到了你自己身上。
是網約車的剎車慣性將章凜拽回了現實,他抬起頭,發現車已停在公司門口。
走進公司大堂,不適感從後腦勺開始,一點點往前蔓延。
這種延遲觸發的信號,驅動他的系統開始了深度自檢。
二十分鐘,他居然在一個主打生活碎片分享的 APP里完整地耗掉了整段通勤時間,且渾然不覺。
二十分鐘,連續操作,路徑清晰,行為一致。
授權人?
未知。
他很少有這種情況,時間被使用了,卻沒有經過決策。
這本身就足夠異常了。
第二個結論緊跟上來:無產出,無目的,不可復用,屬於純消耗性溢出。
按照他的系統邏輯,這個結論一旦成立,下一步指令應該是:歸入低效行為,標記,清除。
他試著執行,失敗了。
他剛才做的事,用中性語言描述是「瀏覽他人社交動態「,再具體一點是「把她的歷史記錄一個不落地向下回溯」,如果再往下……
強烈的羞恥感擊中了他,他手動中斷了大腦中試圖自動補全的語義。
他站定在電梯前,理性已快速歸因:無意義、低效率、邊界模糊,全部指標均不符合他的系統預設。
按理說,到這裡就該切斷任務邏輯了。
可是,偏偏,電梯鏡面門板里映出他的臉。
他看到了自己嘴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是一直這樣在笑?
他終止了自檢程序。
電梯已經上升。
他已經切換回了工作模式,下午兩點有一個Shadow-4步態規劃的內部評審。
他的腦子裡忽然回放了一幀畫面,既不是流程圖,也不是編碼器波形,而是尖叫莎拉波娃的視頻里,從手倒立過渡到三點頭倒立。
那個過渡,他第一次看的時候被火焰特效和墨鏡金鍊子遮掉了。
他現在回想,中軸線幾乎沒有偏移,肩關節在整個轉換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外旋位,肩胛骨的位置控制說明她的前鋸肌參與度很高。
等他意識到自己又在分析了的時候,電梯門已經打開了。
他出去,右轉,刷卡,推門,走進的辦公室。
他點開微信,點開歪歪頭的對話框,點開那條小紅書連結。
他關掉了音效,表情包被他的視覺系統自動屏蔽。
屏幕上,只剩下一個純粹的身體在重力場中運動。
0.5倍速再慢放。
章凜對人體結構與機械動力學的迷戀近乎偏執。
在多數男人看來,何慰慰或許只是」辣妹」「身材好」。可在他這裡,這個標籤會自動失效,她會被拆解成一組彼此聯動的結構:關節角度、發力路徑、肌肉響應與重心轉移。
他拿過 iPad,打開應用Complete Anatomy。
這是一個為醫學生和解剖學家設計的3D人體解剖軟體。全身的骨骼、肌肉、韌帶、筋膜、血管、神經,每一層都可以獨立顯示或隱藏,可以旋轉、縮放、切片。
他先看手機小屏幕上的她,再看平板大屏幕上的三維解剖模型,再看她。
就這樣在兩者之間來回跳。
突然,他這個全速運行的進程撞上了一個系統級別的異常彈窗。
他的右手懸在iPad屏幕上方,食指和拇指還保持著縮放骨骼模型的姿勢。他意識到自己竟然用了整整十四分鐘,對著一段四十五秒的沙雕視頻,動用了醫學級解剖軟體進行了逐幀比對。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除了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只剩下他因為血流速度加快而變得粗重的呼吸。
腎上腺素正在非正常溢出。
他站起身,試圖用物理位移來平復這種失控感,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實驗室里,Shadow-4蹲在測試平台上。
章凜的目光落在金屬膝關節上:單自由度旋轉副,運動範圍0到135度,峰值扭矩18Nm,4096線高解析度編碼器。
這些參數他滾瓜爛熟,可此刻,他看著這些碳纖維骨架,腦子裡映射出的卻是Complete Anatomy模型上的人類膝關節橫截面。
然後,不可避免地,重疊到了何慰慰的膝蓋上。
她說過:「體育生的盡頭是骨科。」
他努力回想她在饅頭山上的步態:前掌著地,高步頻,騰空時間短,那是長年長跑者的模式。
他調取了那一天無人機錄下的視頻畫面,確實像他猜測的那樣,她的右腳落地瞬間,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外旋代償。
右膝外旋,前交叉韌帶重建術後的典型代償特徵。
他在高鐵上的那些話也在耳邊迴響起來:「每個球飛過來都有自己的旋轉節奏……你不能硬接。硬接就是拍面和球較勁……得先感受它的節奏,找到那個間隙,再借力打回去。」
他發現,自己一直試圖通過增強電機的剛性和算法的強制覆寫,來解決死鎖問題,那本質上就是「硬接」。
而何慰慰,是用她的舊傷和直覺,完成了柔性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