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程的最後一天,自由練習環節。
何慰慰先是根據老師的口令,做了一組串聯:單腿鶴禪,轉三點頭倒立,再回到單腿鶴禪。
突然間,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她感覺自己與身處的世界融為了一體,她甚至有種超脫了塵世的感覺,她和這個教室里的木頭地板、和她身下的瑜伽墊、和別人的呼吸、和空氣……融為了一體。
過去她打比賽,在體能已經透支、大腦已經放棄思考、身體完全接管一切的某個臨界點上,當球過來,她不用判斷,她的身體會自己移動,拍面會自動迎上去,擊球點、角度、力度,全部由某種比思考更快的東西在決定。
教練管這叫:區間(the zone)。
運動心理學管這叫:心流(flow state)。
何慰慰管這叫:開了掛。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進入過這個狀態了。
萬物退行,唯我獨尊。
她變得無所畏懼。
撐在地上的十指大大張開,虎口壓實了地面。她慢慢直腿,完成了慢起手倒立。
身體仿佛有了獨立的意識,牽引著她繼續探索邊界。
屈肘,慢落,轉換到了三點頭倒立,再來到了單腿鶴禪式……
「媽耶!何慰慰!」
何慰慰是被楊樂樂毫不克制的土拔鼠尖叫給強行抽回了原神。
她從那個寂靜的、沒有邊界的、身體自運行的世界裡被猛然拽了出來,茫然地抬頭。
楊樂樂一把抱住了她,「殺瘋了你啊老鐵,我都給你錄下來了。這個必須發小紅書!必須!這種級別的不發就是犯罪!」
但是,楊樂樂這個人有一個致命的bug。
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陽過之後腦霧嚴重,短期記憶讀寫速度大幅下降。
翻譯成人話就是:忘性大到人神共憤。
翻過一個周末,何慰慰終於忍無可忍,發了一條微信過去。
歪歪頭:視頻呢?[紅臉暴怒]
楊樂樂:什麼視頻?
歪歪頭:……
歪歪頭:讓你土拔鼠尖叫的我的開掛視頻
楊樂樂:哦那個
楊樂樂:等我翻翻
然後沒有然後了。
何慰慰催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中間穿插了一個語音電話,楊樂樂沒接。
她又怒發了三條六十秒的語音轟炸,楊樂樂回了一句:好的好的馬上。
視頻還是沒有。
快到中午,她再發了一個「友誼的小船已經沉沒」的表情包。
楊樂樂這才終於把視頻發了過來。
何慰慰瞅瞅辦公室里沒人注意她,就戴上了耳機。
嘖嘖,這腿,這背,這流暢的動線,這穩如老狗的核心……何慰慰你真是出息了……
自我欣賞了八百遍之後,她把視頻導進了剪映。
她是熟練工,沒幾分鐘,視頻導出,小紅書上發布。
她滿意地摘下耳機,一抬眼,就看到張主任隔著幾個工位,對她抬了抬下巴。
何慰慰秒懂。
她右手飛速比了個OK,左手在張主任的視覺盲區里,完成了「分享至微信好友」的操作。
章凜微信上彈出一個小紅書轉發連結,標題是:《今日份人類馴服四肢珍貴影像(內含殺豬叫,慎入)》。
他不明所以地點開,下一秒就被炸裂的、加了速的《恐龍扛狼》BGM震得耳膜疼。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按了「大叉」退出。
深呼吸,做了兩秒心理建設後,他再次點開。
視頻里,何慰慰獨占畫面,周圍的人都被打上了馬賽克。
在起倒立的一瞬間,她的腳底竄出兩個噴射火焰,配字是:蕪湖!起飛!
在三點頭倒立的靜止幀,她倒著的臉上彈出了超浮誇的墨鏡,脖子上則圍上了超粗壯金鍊子,配字:小小倒立,氣質拿捏。
最後的動作,結束在渾厚的循環了三遍的男人的「媽耶」中。
章凜再返回去看微信。
對話框裡,還是只有那一條小紅書連結。
沒有前言,沒有後語。
沒有「你看看這個」「幫我點個讚」「這是我上周拍的」之類任何一個正常人在分享視頻時會附帶的、幫助對方理解「我為什麼給你發這個」的上下文信息,都沒有。
對著一個光禿禿的連結,他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也不想敷衍。
他的硬體工程師探進半個腦袋,「Shadow-4的左後腿膝關節伺服又出問題了,編碼器讀數跳變,你能來看一下嗎?」
章凜把手機收進褲子口袋,「來了。」
此時的何慰慰,正在被張主任關起門來私房訓。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現在風向不太對了。集團雙向選擇之後要優化了。」
何慰慰咀嚼了一下「優化」這兩個字。
他們不是大國企嗎?大國企都要裁人了?
「你這段時間低調點,尤其出勤率要保證,別被人抓住小辮子。還有……」
張主任的目光從搪瓷杯上移開,掃了一眼何慰慰。
「你這身什麼檸檬的……」
何慰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從頭到腳,全套Lululemon。
「注意點。別給人感覺,你這上班是瑜伽館課間休息才來的。」
「好的主任,我會注意的。」
她聽懂了主任短短几句話里的每一層意思:著裝不夠正式,在優化的風口浪尖上,就會變成這個人工作態度不夠端正。
她繼而想到了老王總和工服,Lululemon大概恰好踩在小資產階級的定義線上,不是奢侈品,那叫資產階級;也不是地攤貨,那叫無產階級。
她又在心裡嘆氣了,這就是社畜,牛馬是沒有著裝自由的。
何慰慰走到工位,按亮了手機屏幕,一個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都沒有。
怒從心頭起,她撥通了楊樂樂的電話,劈頭蓋腦就是一句:「楊樂樂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楊樂樂直接把電話掛了。
何慰慰更怒了,又一個電話追過去,「幹嘛掛我電話?」
「我以為你打錯了。」
「你是不是瞎?我都發給你半天了,夸兩句會死啊?小氣鬼!」
「你發啥了?」他的聲音帶著真誠的困惑,「除了我那置頂的工作群有幾百條消息,我一個正常微信都沒收到。」
「蛤?我剛才明明轉發了……」
由於動作幅度太大,撞到了滑鼠,顯示屏被喚醒,PC端微信的界面赫然跳了出來。
「小紅書連結……媽呀……」
掛在第一的聯繫人,是章凜。
不是她以為的楊樂樂。
那個鬼畜視頻連結,並沒有像她以為的那樣發給楊樂樂。
縮略圖里戴著墨鏡金鍊子的倒立人影正以極其挑釁的姿態瞪著她。
「微信你有病吧!系統升級後界面怎麼變了?這還有沒有人性啊?一個幾個禮拜都沒聯繫過的聯繫人,為什麼會出現在置頂位置上被我默認轉發啊?!」
「那你趕緊撤回啊!」
「早過了兩分鐘了。」
「那人誰啦?」
「反正不是你!社死。徹底的社死。」
「清明節我給你掃墓。」
「先去給我小紅書點讚。」
電話掛了。
微信看不到已讀狀態。
何慰慰的大腦里自動生成了八百種狗血劇本。
公開處刑版。
他正在實驗室開會,手機連上投屏。
下一秒,《恐龍扛狼》響起,一群搞仿生步態控制的工程師,集體沉默地看著她的臉,在大屏幕上反覆卡點。
高冷機器人教父當場社死。
一鍵判死刑版。
他點開,看不到三秒,眉頭甚至都沒動一下,在心裡給她打了個標籤:精神狀態不穩定。
然後,刪除,拉黑。
歸檔為異常樣本。
流程乾淨利落,連情緒波動都沒有。
系統崩潰版。
他確實看了。
但那個只講邏輯和算法的大腦短路了,因為這段內容,既不符合常識,也不符合任何已知分類。
他試圖理解,失敗。
他嘗試建模,還是失敗。
最後,只能擱置,把她丟進一個「待解釋現象」的文件夾。
還有一個版本。
這個版本里沒有章凜,只有她何慰慰。
他其實什麼都沒做。
沒有看,也沒有不看,只是剛好在忙。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大腦已經接管了解釋權。
「他為什麼還沒回?」
「是不是覺得我太用力了?」
「是不是我剛才那個卡點不夠自然?」
「是不是他已經看穿我在故意讓人上頭?」
她開始反覆回想那條視頻。
每一個剪輯點,每一個表情……統統被拉出來逐幀復盤。
原本只是「有點用力」的地方,在她腦子裡被放大成了:刻意,用力過猛,low。
她甚至能替他在心裡補一句評價:「太明顯了。」
於是她又開始自我修正:
「其實也還好吧?」
「現在不都這樣嗎?」
「上頭一點才有傳播力……」
她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她抖著手,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試圖進入工作狀態,打開一封郵件,視線掃過三行,內容沒留下。
腦子裡循環播放的,不是別的,正是她親自嚴選的那魔性的《恐龍扛狼》。
她正在被自己苦心經營的上頭機制反噬,旋律在腦子裡一圈一圈打轉,根本閉不了麥。
她挖了半天的注意力陷阱,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更離譜的是,還自動加載了畫面。
章凜那張冷淡、禁慾的臉卡在節奏上閃出來,一下一下。
花字也自動跟上了:我不會參與這種低級趣味的哦。
救命!
她現在終於理解那些評論區里說「停不下來」「被洗腦了」的人了。
原來不是他們誇張,是她低估了自己。
她又忍不住把手機翻過來。
還是沒有回覆。
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關掉了電腦端的微信。
鴕鳥怎麼過日子的,她現在就怎麼過。只要我不看,就什麼也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