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何慰慰踩著點滑進了辦公室。
她從不遲到,也從不早到。
張主任同樣踩著點走到她工位,放下密封保鮮盒,「喏,給你加餐,以形補形。」
何慰慰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欣然接受,「哎喲喂!主任您真是我們上海好男人的天花板!就您這黃豆燉豬腳的水準,退休了要是開個私房菜,妥妥滬上頂流。」
張主任雙手抱臂,表情波瀾不驚。
何慰慰這套馬屁功夫,他聽了八百遍了,每次都是措辭華麗、節奏流暢、情緒飽滿……走不了一點兒心。
他大拇指和食指虛空一掐,做了個「收」的手勢。
何慰慰秒懂,瞬間收起嬉皮笑臉,立正站好。
「等會做工服的來,你接待一下,定個款。」
「得令!」
前一天打網球,老王總說張主任在上海日子太好過了,「驕奢淫逸雖然是談不上,但小資產階級情調還是很濃的嘛……」
何慰慰聽得一愣一愣的。
小資產階級?
雖然在他們大國企,這種大詞沒少聽,但……在網球場上冷不防聽到……還是破了次元壁了。
不過雖然不懂,何慰慰還是憑著她人間清醒大混子的直覺,抓住了奧義。
在供應商拿來的一摞工服方案里,她選了面料最舒服、顏色最中規中矩、剪裁最松垮的。
保准張主任穿出去就是最質樸的人民公僕。眼裡只有工作,心裡只有群眾,衣櫃裡只有組織統一採購的、絕對不可能被任何人解讀出「小資產階級情調」的標準化制服。
而他們這些小的,都是一水兒公僕的公僕。無論男女,無論身高體重三圍,在工服面前,人人平等。
張主任看著供應商新鮮出爐的樣圖,聽著何慰慰匯報,滿意拍板,「沉穩,大氣。」
說著,他從抽屜里拎出個紅包。
「老王總給你的教練費。」
何慰慰從裡面抽出兩百。
「幾個意思?還給我抽頭中介費?」
「場地費應該我出的,」何慰慰一臉正氣。
「收著吧你!場地費老王總當場就付掉了。」
她嘿嘿一笑,「那我就欣然接受了,謝謝主任給我介紹生意。」
何慰慰正準備撤退,張主任刻意地「咳咳」乾咳。她毫不遲疑,轉了個一百八十度,乖巧歸為,作洗耳恭聽狀。
「剛才開會的時候,」張主任開口,聲音稍微壓低了。
何慰慰知道,這是他要說不太適合在公開場合說的話了。
「那誰……」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平時老跟你一塊兒吃飯,咋就沒得點你的好作風呢。」
何慰慰不接茬,靜待下文。
「什麼叫民主集中。民主完了,就是集中。集中完了……」他頓了一頓,」就沒他民主了。」
何慰慰懂了,張主任是要她去點點她的飯搭子。
從主任辦公室到自己工位的短短几步路,何慰慰在心裡嘆了一百口氣。
她理解她的飯搭子,真的理解。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的方案更好,但是……一個已經寫進會議紀要、蓋了章、走了流程、在法律和組織意義上都已經定了的事情……他就真沒必要再翻出來、從頭論述一遍為什麼他覺得不對、哪裡不合理、如果按照他的方案來會有什麼好處了。
換做她是主任,她也不高興。
再說了,例會是幹嘛的?
例會的核心功能是讓所有人坐在一起,用集體的沉默完成對決策的背書。他們這些社畜在例會中,要做的,就是坐在那裡。因為問題在會前就已經被討論過了、決定過了、甚至執行過了。
她這個飯搭子,怎麼就學不會這招閉口禪呢?
她替她的飯搭子,嘆了第一百零一口氣。
隨即,她又想到,還要去做主任和飯搭子之間的人形緩衝墊,她又替自己嘆了第一百零二口氣。
哪天,如果有機會,她也得「點點」主任,這應該寫進她的KPI考核里,給她多發點年終獎。
她一屁股癱進椅背,兩條腿毫無形象地蹬在工位橫檔上,整個人進入了活人微死的半離線狀態。
就在這時,電腦屏幕一閃,微信電腦端彈出一條新消息。
楊樂樂:工作坊報名費我付了。你別又鴿我![滴血菜刀]
何慰慰像被人按了一個電擊復活鍵,彈起上半身,飛快地打字。
歪歪頭:我也付了。絕不鴿你。
歪歪頭:鴿你是狗
歪歪頭:我已經請好假了。[哼哼]
鍵盤噼里啪啦,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文思如泉湧在給領導寫匯報材料。
楊樂樂是何慰慰這輩子甩不掉的「孽緣」,兩人的關係用「根深蒂固」來形容都嫌太輕。
楊樂樂的爸爸是何慰慰爸爸的小學同學,楊樂樂的媽媽是何慰慰媽媽的同事。兩人基本上算是隔著各自老媽的肚皮,在胚胎發育時期就完成了人生第一次非正式會晤。
十歲那年,兩家人自駕游。
高速上一輛騷紅色的法拉利轟鳴著超車,坐在后座的何慰慰趴在車窗上,」爸爸爸爸!我也想要法拉利!」
老何握著方向盤,頭也不回:「我最多送你輛特斯拉。法拉利?那你得找你未來老公送了。」
話音剛落,坐在何慰慰旁邊的楊樂樂「哇」地一聲哭得地動山搖、肝腸寸斷:「我買不起……嗚嗚嗚……法拉利太貴了……」
車裡的四個大人先是一愣,隨即被十歲小孩發自肺腑的絕望逗得大笑。
當然,長大著長大著,兩人各自談了戀愛又分了手,楊樂樂少不更事時的可愛表白,早就成了兩家大人們茶餘飯後愛拿出來講的經典段子。
現如今,他們的交集,就是瑜伽健身館。
何慰慰十幾歲就進了體校打網球,長年的揮拍訓練讓她的右側肌肉極其發達,左側相對薄弱。
楊樂樂不厭其煩卷她,逼她去健身房器械區單練左側。
「對稱美學懂不懂?強迫症看了想報警。」
他還有個愛好,就是拿著筋膜球給她滾足弓,聽她嗷嗷叫。
「你還有沒有人性啊?差不多得了啊楊樂樂,你還是不是人,你這個孽障!」
「忍著。」
楊樂樂這時候就像短劇里故意擺酷的霸總,他獨自帥著,她卻只想點「大叉」關視頻。
「忍你大爺!」
楊樂樂依舊面無表情,「足弓都塌成什麼樣了?你這樣練瑜伽,越練越廢!」
他一直看不上何慰慰那種「大力出奇蹟」的野生亂來派。
「你那叫瑜伽嗎?你那是雜技!眼睛疼。」
「以後上課你別杵我前面,看了鬧心。」
「還有何慰慰,你就是太愛惜你的身體,你看上去勇得一逼,其實根本不敢突破。你那鶴禪,做的啥?我真的沒眼看,整個人是往後縮的。你得弓起背抬起你的屁股,你怕啥呢?你的肌肉太緊張了。」
何慰慰做鬼臉,學楊樂樂的樣子「咩咩咩……」
楊樂樂一個毛栗子敲她頭上。
「你真該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是個囉里八嗦的男媽媽。」
「我這是恨鐵不成鋼,見不得你這種野蠻人來踐踏瑜伽。」
雖然嘴毒手狠,但何慰慰不得不承認,楊樂樂在瑜伽這塊兒,確實有點天選之子的意思,力量和柔韌性兼備。
大課上,他常常被老師請到C位做示範。不管是模仿那種讓全班翻車的錯誤示範,還是教科書級別的順位體式,他都妥妥拿捏。
被楊樂樂碎碎念了大半年,何慰慰終於瞅准了張主任舉家南下三亞的摸魚黃金周,和他一起報了倒立進階工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