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圈?」
「換你開。」
「原路返回?」
「No no no,走南浦大橋回去。」
「我也喜歡那個大圈。」
何慰慰和章凜擊掌,「走起!」
一開始,何慰慰還能做到乖乖坐著,真有點安靜的都市美少女的意思,直到前方一輛特斯拉慢悠悠地壓著左側快車道……
她抬頭,盯住,然後慢慢坐直。
章凜的餘光掃到這個動作,嘴角已經有點壓不住,這是她即將進入戰鬥狀態的前置預警。
他故意說反話:「也許人家只是新手。」
「那你更要超他了大哥!」
「你要搶方向盤嗎?」
她叉手在胸前,非常真誠地搖頭。
「我就看看。」話是如是說,氣是咽不下,口氣也陰陽怪氣起來,「合著這喇叭到你這兒就是個擺設唄。」
「他……」
她一下離開椅背,側過身盯著他,「他怎麼了?」
「他……操作不規範,破壞了當前路段的流量均衡。」
「你是不是心裡其實已經罵完一輪了,只是不說出來?」
「沒有。」
「沒有?」她拖長了音。
前車又輕微晃了一下。
「你看,又來了。」她指了指前面,語氣開始帶節奏:「這種你在實驗室里,是不是直接判 fail?連回收價值都沒有的那種?」
他被她堵得詞窮,閃了兩下大燈。
她大腿一拍,「這就對了!再沒素質一點。」
「哥們在兩條車道之間反覆橫跳,既不超車也不回位,邏輯這麼混亂,就是個冗餘代碼。」
她的頻道調到了浮誇譯製腔,「嘿!這位夥計!你是在用你的底盤和馬路調情嗎?還是說你的方向盤裡塞滿了十萬個為什麼,不知道往哪裡轉?你的左右轉向燈是擺設嗎?它們孤獨得快要得抑鬱症了你知不知道!」
他認輸,「你這是降維打擊。」
「那你倒是支棱一個我看看啊。」
他側頭瞥她,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在對我做行為實驗?「
她大方承認,「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這個系統,能不能從高冷科研模式,切到正常人類模式。」
他眼神一凜,猛地一打方向,完成了一個完美的切線超車。
超車的瞬間,他降下車窗:」Bro,你的駕駛證是充話費送的嗎?太他媽un-fucking- believable了!」
他轉頭,沖何慰慰眨了眨眼,夾子音,「小姐姐,剛才人家的表現夠及格了嗎?」
她忍著笑,「將將。繼續努力啊 bro!拿出你揮劍鬼泣的架勢啊!」
他似乎來了靈感,直接搖下車窗,講日語。
何慰慰只聽懂了「八嘎呀路」,但仍不妨礙她臉上堆滿了自家孩子終於出息了的慈母笑。
「你都罵了啥?」
「傻逼,不服過來呀,混帳王八蛋,有本事單挑……」
「真的?」
「假的。」
「蛤?」
「我沒那麼多詞彙量。」
他重新把車窗升起來,恢復了那副斯文敗類的模樣。
「敢情剛才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表演課?」
「生動嗎?」
「被你騙得……就……真信了。」她拍拍他肩膀,「今天調試成功。」
「你很享受這個過程。」
「把你帶壞一點,很有成就感。」
章凜難以抑制心中的得意,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拉過何慰慰的手,親了一下。
「今天的油費我出,租車費也我出。」
「我請你體驗課,你請我兜風,fair enough!」
還了車,兩人走路回南昌路。
章凜本來攬著何慰慰的肩,忽然垂下手臂握住她的手,並且十指相扣,伸到自己嘴邊親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怎麼了?」
「其實,是我一直在擔心你的閾值。」
折騰了這一晚上,她的電池已經從滿格掉到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至少半拍,但她還是在三秒之內處理完了他這句話。
「是擔心我對你沒有長性?」
她抬手,指腹在他的顴骨上輕撫,他在她的指尖下幾不可感地咬了下牙齒。
「怕你是一時興起。」
他輕輕撩開她額頭上被春夜涼風吹亂的碎發。
「畢竟我不像你,可以隨時翻出新花樣。」
她看著他。
他沒有看她。
他的眼睛焦距在三米開外的某個不存在的點上,這是他在處理高負荷情緒信號時的迴避行為。他的系統正在全力運轉著某個讓他不舒服的程序,所以他切斷了外部視覺輸入來釋放處理資源。
她覺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個什麼東西在膨脹,太滿了,讓她想深呼吸卻覺得空氣不夠。
她放開了他的手。
在她的手指抽離的那個瞬間,章凜的手指本能地、極其快速地收緊了一下,試圖抓住她。
她感覺到了,反手再握住。
她轉到他正面。
「你知道我小時候練球,一天要練多長時間?」
未等他回答,她自顧說下去,以她不太有的嚴肅認真。
「上學的時候每天三小時,放假的時候,每天八小時,從我 10歲一直到 18歲。後來因為是體育生自主招生進了大學,必須要參加校隊,也是每天固定訓練至少兩個小時。所以,重要的事情不需要有新花樣,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哪怕很枯燥,哪怕日復一日,就是重複。」
他終於把目光從虛空中移了回來,定在了她臉上。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濕的,又讓她覺得是在看著外公家的大黃狗了,明明那麼大一隻,卻總是用那種把全副真心都掏給你的委屈巴巴的眼神看人。
「哼哼,說明你認識我時間不夠長,如果對我足夠了解,就會知道,對於喜歡的,我沒有那麼容易變的。」
她張開手臂,擁抱住他,以她從未對他展現過的溫柔。
「對不起,平常太沒正形了。沒想到一句玩笑話,倒讓你沒有安全感了。」
他抬起手臂環住了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她知道他在整理情緒。
「以後不安全了就跟我說,不用憋著。你那個系統裝不下太多情緒,硬裝會過熱的。」
「我的散熱系統……」
「你的散熱系統是我,」她打斷他,「以後有什麼要處理的後台進程、溢出的緩存、懸而未決的bug,通通丟給我。我幫你跑。」
「你的CPU夠用嗎?」
「開玩笑,我一百個網頁同時開都不帶卡的。」
她放開他,後退一步。
路燈下,他看著她叉腰,勝負欲掛在臉上。
他逗她,「如果卡了呢?」
「卡了就重啟唄,」她昂起頭,「多大點事兒?」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朝她走近一步,右手從她的後背移上來,覆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手掌貼著她的頭髮,指尖觸到了髮際線的位置,把她的頭輕輕按回了他的肩窩裡。
她笑意盈盈,「而且,你新花樣很夠用,不要妄自菲薄了北鼻。」
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南昌路的一棵梧桐樹下,兩個人站著、抱著。
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