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輕步塵與共,終見青山入眼中。
「到了…」
紀微明同蘇晚晴自那之後,便再也沒遇到過修士,因而一路化虹,在暮色近至時感到了青山縣。
雖名為青山縣,實則也頗為壯觀,群山環繞間,一座青石古城依山而築,城牆斑駁,覆著厚厚一層苔痕,遠望如蒼龍盤踞。
城外山脊層層疊疊,似臂彎般將整座城郭攬入懷中,氣勢巍然,如臨天闕。
哪怕天色不早,城門處仍是車馬往來,商旅絡繹不絕,人聲鼎沸,自有一派俗世繁華的氣象。
紀微明立在城門外,望著眼前這座青山縣的繁華景象,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絲好奇。
蘇晚晴說到了青山縣便能通知本家派人過來,可這方世界的傳訊手段,他雖聽聞過一些,卻未親眼見過多少。
蒼梧觀中用的是仙鶴傳書,藏靈修士能以神識隔空遞訊,更有那些修仙世家以魂燈,命牌感應族人生死,可蘇晚晴只是連修為都沒有的普通人,她拿什麼傳訊?
「還望前輩…稍候一二。」
蘇晚晴咬破中指,一滴精血懸於空中,昏黃的血液緩緩旋轉,化作一枚奇特的符文。
那符文似道纂又非道纂,形制更為古樸厚重,卻又稍遜道意,散發出一股玄妙而莊嚴的氣息。
符文在空氣中鋪展,凝成一幅極淡的畫面,一個人影手持天平,立於天地之間,隨即沖天而起,化作一個端端正正的【蘇】字,凝而不散。
「前輩,這便是我們蘇家的傳訊秘術了。」
蘇晚晴的臉色有些蒼白,催動這枚符文耗費了她不少精力。
「蘇氏嫡脈流淌著【坤元載物體】的血,先祖明景時立下的宏願乃是【證吾誠】。」
「血脈為憑,宏願為約,二者結合,便是蘇氏獨有的傳訊之法,以嫡血為引,即便相隔萬里,本家也能收到訊息。」
「蘇氏以【證吾誠】為祖訓,歷任族長皆以此證道,又受其縛,因而定下的規矩,主家無論如何都會遵守,絕不敢違約,否則便與其宏願相悖,道途崩殂。」
「這既是束縛…也蘇氏賴以存活的規矩。」
紀微明聞言,心中波瀾漸起,蘇氏嫡脈以【證吾誠】為世代傳承之道,族中子弟自幼便以此為根基,修煉突破自然比別人容易。
畢竟此宏願是前人走過的路,照著走便是了,只要心性契合,明景可期,但這條路走得太順,也未必是好事。
【證吾誠】既是階梯,也是鎖鏈。
若有一日,宏願所縛之事與自己真正所求相悖,便是進退兩難。
守誓則違心,違願則道途崩殂,況且…世間之事,哪有絕對的誠信可言?
今日的承諾,也許到了明日便成了困住自己的繭。
…
到此時,他也明白了為何劉家寨為何留下蘇晚晴性命,倒非劉榮成心慈手軟,而是他不敢殺。
坤元載物體的嫡系血脈太過稀罕,殺一個尚未覺醒的蘇家嫡女,固然能滅口,卻也是絕了自己的後路,有人會藉此發難。
歸根結底,劉榮成只是蘇氏博弈之下的一枚棄子罷了,他的結局,無論如何都是死亡罷了,自己只是加速了這一進程。
「原來如此…」
紀微明輕笑一聲,心如明鏡,蘇晚晴能活到現在,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有人在她身上押了注。
那個人或許是一位長老,或許是她父親蘇昊,或許是某個旁人,但不管是誰,那人都在賭。
賭她能在青山縣站穩腳跟,賭她有朝一日能覺醒坤元載物體,賭她能成為本家手裡一枚可用的棋子。
每一分看似幸運的生機,其背後都是旁人算過無數遍利益的博弈。
「前輩…走吧,我以釋放符文,青山縣所有人皆知蘇氏商行要在此開設分行了。」
蘇晚晴當眾釋放符文,卻另有一番考量,她既要在青山縣立足,日後免不了與本地商行交惡。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亮出蘇氏的血脈印記,便是告訴所有人,蘇氏商行的人已經來了。
既打消一部分人的覬覦之心,也藉此看看能否結識當地的人,為自己日後發展鋪路。
「可以,另外我叫紀微明,你不用一直稱呼我為前輩。」
…
兩人並肩步入青山城。
青石鋪就的長街兩側,商號林立,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此起彼伏。
蘇晚晴傷口還未癒合,仍一瘸一拐,然腳步卻輕快了幾分,目光在街巷兩側的鋪面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心中已開始盤算分家選址之事。
「前輩,天色不早,我們先尋個客棧落腳,待本家派遣的人員來此,便可著手籌備分家事宜了。」
她說完,便領著紀微明往城中一間不大不小的客棧走去,步履雖跛,方向卻極篤定。
看來在來青山縣之前,她對此做了一番了解。
…
蘇晚晴在雲來客棧門外站定,仰頭望了一眼那塊古舊的牌匾,輕聲念道:「雲來客棧。」
紀微明停在她身側,也掃了一眼那匾,微微頷首,兩人便一前一後踏了進去。
大堂不大,收拾得頗為乾淨,掌柜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見來人一個是氣度沉穩的青衣修士,一個是一瘸一拐的年輕女子,連忙堆起笑臉招呼。
蘇晚晴上前一步,將一小塊碎銀擱在櫃檯上:「掌柜,兩間上房,挨著的,住三日,勞煩再送些熱水和乾淨布帛到我房裡。」
掌柜利索地應了一聲,從牆上取下兩把鑰匙,又探頭朝後院喊了一嗓子,吩咐夥計去燒水,這才將鑰匙雙手遞過來。
蘇晚晴接過,將其中一把輕輕擱在紀微明掌心,低聲道:「前輩,先歇一晚,本家的人最快也要三日才到,明日我再去城中看看鋪面。」
紀微明點了點頭,將鑰匙握在手上,隨後與她一齊上了樓。
兩人打開各自的房門,紀微明打量了一番裡面的環境。
室內陳設素雅,一幾一榻,窗下置著一張青竹涼榻,榻旁小几上供著一隻青瓷瓶,斜插三兩枝新折的桂子,幽香細細。
他行至窗前,推開半扇,憑欄望去,夜色初臨,街上燈火漸次亮起,遠處隱隱有絲竹聲隨風飄來。
「環境不錯。」
紀微明低語一聲,在榻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