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府守了三日。
城牆上的血洗不干。
箭矢用完了一批又一批,滾木礌石也快見底。
城裡鐵匠鋪日夜不停,百姓把家裡的鐵鍋、鋤頭、菜刀都送到官府,重新打成箭頭和短矛。
沒人再問能不能守住。
所有人都知道,後路已經沒了。
方正平三天沒合眼。
他站在城頭,看著遠處妖潮,聲音啞得厲害。
「傷亡多少?」
副將低聲道:「守軍折了四成,武者折了三成,東門那邊最慘,昨夜虎妖親自沖了一次,趙副使帶人擋回去了。」
方正平轉頭:「趙前呢?」
「還在東門。」
方正平沉默片刻:「讓他歇一會兒。」
副將苦笑:「卑職勸過好幾次,他不肯。」
東門。
趙前坐在牆根下,肩頭纏著布,布上滲著血。
秦月璃在給他重新包紮。
「你再這麼撐下去,不等妖族攻破城池,你自己就先倒了。」
趙前道:「我還撐得住。」
秦月璃氣得罵他:「你以為自己是鐵打的?」
趙前看向城外。
「那頭虎妖還沒死。」
秦月璃手一頓。
她知道趙前在想什麼。
昨夜黑鱗虎妖沖城,方正平被另一頭八境妖族牽制,東門差點被攻破。
趙前帶人堵住缺口,硬接了虎妖一爪。
如果不是他懷裡那顆木珠碎開,放出一道清光擋了大半力道,他已經死了。
秦月璃低聲道:「你爹給你的東西,還剩最後一顆木珠和那張黃符。」
趙前點頭。
「嗯。」
秦月璃看著他:「你別什麼敵人都自己硬扛,真到撐不住的時候,就用護身之物。」
趙前道:「我知道。」
可他心裡清楚。
木珠和黃符是保命的。
不是用來守城的。
一件護身物能救他一次,救不了整座平陽府。
午後,妖族退了。
城內卻沒人高興。
因為有斥候拼死回來,帶來一個更壞的消息。
平陽府東、西、北三面,都出現了妖潮。
南面雖還沒被圍死,但路上也有妖族游騎。
方正平把趙前叫到府衙。
地圖攤在桌上。
方正平指著南面一條小路。
「今晚你帶一隊人,從南門出去。」
趙前一怔:「方大人什麼意思?」
方正平道:「平陽府多半守不住了,你是青州武院的天才,不能死在這裡。」
趙前臉色沉下:「我是平陽府鎮守副使。」
「所以我命令你突圍,去求援。」
趙前看著他:「方大人,青州現在還有援兵嗎?」
方正平沒說話。
趙前繼續道:「武院被牽制,附近府城自顧不暇,宗師勢力一個接一個被滅,你讓我去求援,只是想讓我活著離開。」
方正平拍桌:「活著有什麼錯?」
趙前沒有退。
「我爹說過,活著最重要,但他也說過,真到了不能退的時候,就不能退。」
方正平怒道:「你爹是誰?他能替你守城嗎?」
趙前沉默了一下。
「能。」
方正平愣住。
趙前又道:「但這是我的職責,我不能什麼事都等我爹來。」
方正平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些武院出來的天才,一個比一個犟。」
趙前道:「方大人,我不會走的。」
方正平擺手。
「滾回東門。」
趙前抱拳,轉身離開。
他剛走,副將進來。
「大人,真不讓他走?」
方正平疲憊道:「他堅持不肯走,我有什麼辦法?」
副將低聲道:「那趙前家裡那位……」
方正平皺眉:「你也聽說過?」
副將點頭:「青州都傳遍了,趙前的父親是隱世宗師,兩年前幾斧頭打死了魏承岳。」
方正平搖頭:「十境金身宗師,救不了現在的平陽府。」
副將臉色更沉。
因為這一次,妖潮里已經不止一頭十境大妖。
傍晚時,天邊傳來低沉獸吼。
城牆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妖潮分開。
一頭巨大的青背牛妖走了出來。
它比城門還高,鼻孔噴著白氣,每一步都讓地面發震。
方正平臉色變了。
「十境大妖!!」
黑鱗虎妖跟在牛妖旁邊,腦袋垂得很低。
青背牛妖開口,聲音震得城牆上的灰土往下掉。
「人族,打開城門。」
方正平提刀站上牆頭。
「做夢。」
青背牛妖沒有再廢話。
它低頭,直接撞向城門。
轟!
城門劇震。
內側抵門的木樁斷了兩根。
士卒驚慌大喊。
「頂住!」
「快頂住!」
趙前從東門趕到主門時,第二次撞擊已經來了。
轟!
城門裂開縫隙。
方正平從城頭躍下,罡氣爆發,一刀斬向青背牛妖。
牛妖抬頭,硬接一刀。
刀鋒砍進它額頭半寸,便再也進不去。
方正平臉色大變。
青背牛妖頂著刀鋒往前一撞。
方正平倒飛出去,砸在城牆上。
趙前衝過去扶他。
「方大人!」
方正平吐出一口血:「別管我,守住城門!」
趙前起身。
青背牛妖已經撞開城門一角。
妖獸瘋了一樣往裡擠。
趙前抽刀衝上去。
七境真氣灌入刀鋒,一刀斬斷最前面狼妖的脖子。
他帶著幾十名武者堵在門口。
可妖獸太多了。
黑鱗虎妖也動了。
它盯上了趙前。
「人族小子,你真的讓我很討厭。」
趙前沒說話。
虎妖一爪拍來。
趙前揮刀格擋,整個人被震退。
七境和九境差距太大。
更何況他已經受傷。
虎妖再次撲來。
趙前咬牙,懷裡最後一顆木珠發熱。
他沒猶豫。
木珠碎開。
清光擋住虎爪,又反震回去。
虎妖慘叫一聲,一條前爪炸開。
趙前抓住機會,一刀刺入虎妖眼睛。
虎妖瘋狂翻滾,撞死了幾頭低階妖獸。
城頭上士卒大喊:「趙副使斬了虎妖!」
短暫的士氣剛起來,青背牛妖便再次撞門。
轟!
城門徹底塌了。
牛妖低頭看向趙前。
「青州學院的天才?你身上的護身之物,用完了嗎?」
趙前握緊刀。
懷裡只剩那張黃符。
他不知道黃符能不能保命。
可他知道,沒有退路了。
牛妖一步步走來。
秦月璃從側面衝來,劍光刺向牛妖脖頸。
牛妖隨意一甩頭,秦月璃便飛了出去。
趙前眼睛一紅。
「月璃!」
牛妖抬蹄,踩向趙前。
趙前體內真氣全部爆發,長刀上亮起青光。
他準備拼命。
就在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還是來晚了。」
城門廢墟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粗布衣男子。
手裡提著一柄缺口斧頭。
趙前喉嚨發堵。
「爹。」
許長青沒有回頭。
他看著青背牛妖。
「十境妖族?」
牛妖低頭看他:「你是誰?」
許長青道:「你沒必要知曉。」
牛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
「又來一個送死的。」
許長青抬手。
一拳打出。
沒有恢宏的氣勢,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拳。
嘭地一聲!
青背牛妖的頭顱當場炸開。
龐大身軀轟然倒地,堵住了半個城門。
城牆上下,所有人都安靜了。
許長青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妖潮。
「倒還真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