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江上一片靜謐。
四周是無邊的江面,只有陰冷的月光照在船上。
「鍾老弟,您先進去休息吧,有我老何看著沒啥大問題。」
看著這老翁蒼老的身影,雙腿肌肉萎縮,走起路來極為妖嬈,實在可笑,根本放不下心。
「這次深夜走鏢我不放心啊,盒子裡到底是什麼,值得他讓我們兩人秘密送往蒼州。」
這趟鏢王老爺本是想讓這老何頭單獨護送,後來不知為何,讓鍾通與老翁結伴了。
按理來說,他才走過一次鏢,不應該被如此信任與重用,處處透露著古怪,所以一路上十分謹慎。
忽然,一片蘆葦出現在眼前。
明明四周已經看不到岸了,蘆葦卻扎堆出現,自然引起了兩人的注意。
水面突然開始沸騰,頓時一陣白霧籠罩住二人。隨著船隻的移動,白霧越發的濃稠。
直到看不見彼此的身影,腳下忽的出現一盞盞白色花燈,順著水流從遠處飄來。
天空中出現密密麻麻的孔明燈,全都閃爍著忽明忽暗的紅光。
當光線穿過白霧,兩人感覺隱隱約約能看到對方的位置。
隨著燈越來越多,白霧也被染成了血紅色,霧裡傳來天真爛漫的童聲。
「第一盞,順水漂
阿姐彎腰輕輕笑
紙蓮不沉也不遠
打個轉兒不見了…」
聽著這怪異的民謠,霧中兩道身影頓時抖如篩粒,緩緩向著對方靠近。
「第二盞,水上搖
阿弟指著拍手叫
蓮花芯里燭火跳
照著河底有人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
聽著這歌詞,鍾通感覺前面的人影根本不像是緩緩的靠近,而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他狂奔而來。
離得越來越近了,徹底感受到那身影周身瀰漫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個子也高的嚇人,哪怕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與船帆幾乎持平。
自從看了那本無名之書,對鬼怪的誕生有些了解的他也根本想不到,鬼的能力居然這麼強。
眼看著就要與那東西貼臉,當即向著身後狂奔。
那東西似乎愣了一下,隨後以更快的速度追趕。
距離在慢慢縮短,腳步聲不斷逼近。
「噠,噠,噠…」
如同玉柺敲著棺槨的聲音傳來。
鐵鏽味充斥著鼻腔,四隻手臂撫上他的背。
「第三盞,離岸去
阿娘牽我往家跑
她說夜裡別看燈
燈里有手在招搖…」
砰的一聲,那東西爆開,化為一團霧氣。
孔明燈中出現一個個的影子,明明沒有臉,卻讓鍾通有感到一股注視感。
在如此詭異的環境下,他根本不想被人注視,這些影子也根本不是人。
隨著船繼續飄蕩,那行影子也在逐漸脫離孔明燈。
啪嗒啪嗒,一陣濕漉漉的腳步聲傳來,緊張的氣氛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血霧漸漸散去,船漂到了岸邊。
帶著粗重的喘息聲上岸,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著迷,頓時癱倒在地上,心中卻有一絲怪異感。
「大哥哥,你也是來找我娘的嗎?」
這問詢的聲音很像民謠里唱歌的小女孩。
環顧四周,明明霧氣已經散去,卻看不到任何一個人影。
鍾通終於明白怪異感來自於何處。這裡根本沒有煙火氣。
雖然有碼頭,有街巷,門口也都掛著通紅的燈籠,但是卻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哪怕是鳥叫聲也聽不見。
面對看不見的存在,他根本不敢做出任何回應。
「第四盞,不點著
空殼子往天上飄
我問爹爹誰放的
爹爹說沒人放怎會高…」
童聲落下,天空中頓時出現一片沒點著火的孔明燈。這燈極高,有些甚至被雲所遮掩。
站起身子,四下一片黑暗,高大的樹木擋住了月光,哪裡都不能讓他產生安全感。
「第五盞,孔明燈
紙皮子鼓鼓像吃飽
裡頭的蠟燭早滅了
怎麼還往上飛得老高…」
天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身上傳來粘膩感,他感受到了絕望,這片世界永遠按照歌聲發生著變化,永遠被那存在戲弄,或許也永遠都出不去。
「第六盞,像月亮
照得滿河白寥寥
阿姐阿弟都不見
水面上只有蓮花搖…」
一道白色的河流出現在鍾通面前。
認命似的跳入河流,觸感卻不是他想的那樣,從河中爬起才發現,這白色的河流竟是由沙子組成。
陰風呼嘯而過,這些沙子便順著風流的方向,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第七盞,天上燒
第八盞,水裡泡
第九盞沒點亮也飄
第十盞是誰自己猜
猜不著就跟我一道。」
四個紙人從樹後走出,空洞的黑色瞳孔盯著他。
它們站在那裡,像是一張張被空氣吹起來的皮,臉上畫著紫紅色的腮紅,永遠保持著最大程度的微笑,嘴角不斷被撕裂。
其中一個身上燃起火焰,全身由紙組成的身體發出肉香,隨後向天空中飄去。
白色的河流再次浮現,裹挾著剩餘的紙人,隨著沙子的流動,紙人逐漸消散。
天空中失色的孔明燈緩緩落下,原以為張牙舞爪的黑影細看之後,反而覺得更像是在掙扎。
「鍾…」
一個模糊的聲音從那群黑影中響起,隨後緩緩歸於平靜。
鍾通感受著身子逐漸虛弱,血液流失的感覺讓他有些感懷。
十六年的掙扎求生,習武之後縣試、會試榜首的輝煌,如今都變成了煩惱,心中湧起無限的恐懼。
「鍾哥!」
記憶消散前,或許張辰的聲音最能勾起他內心深處的溫柔。
「鍾哥,你醒啦。」
恍惚之間,仿佛他體內的力量都回來了,聽著玩伴的碎碎念,睜開了雙眼。
「張辰?我還以為你死了!」
要不是剛醒,身子還虛,或許會忍不住衝上去給他一個擁抱。
「我也以為我死了,靈魂飄到了西邊懸崖下,哪知再次遇見了那仙人。」
搖了搖頭,感慨命運的捉弄,未婚妻慘死,就倒在他不遠處,如今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得到了平復怨氣的手段。
「平頭縣你可別回了,甚至雲州都別回了。」
「我如今住在雲州的深山裡,每日挺瀟灑的,若是等鍾哥你當了官,我就當你門客去。」
聽聞此言,鍾通頓時哈哈大笑,當即承諾道:
「我對天發誓,一定帶你過上好日子,可以以真面目示人。」
隨即二人從荒廢的碼頭上找到一個木筏。
王老爺給的盒子早已找不到了,兩人的口袋中卻是多了一株草藥。
相互對視,頓時傳出爽朗的笑聲,不斷在碼頭上方徘徊。
修整片刻後,踏上了去滄州的路途。
……
破敗的小院裡到處都是染血的白綾,破碎的玫瑰花與泥土混雜,唯有一面完好的銅境立在牌位中。
鏡子中多出了兩團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