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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侏儒

2026-06-11 03:23:12 作者: 越千山兮

  最終,離開君臨的隊伍完全超乎了蘭斯的預想。

  長長的一列鐵箍馬車排出城門外圍,馱滿糧食水囊的備用騾子、幾十個騎在馬上三三兩兩說話的貴族,全部跟在蘭斯和奈德身後,穿過爛泥門的陰影,踏上了國王大道。

  蘭斯和他的侍從,奈德和他的兩個女兒——小狼重新騎上了一匹小馬,而珊莎坐進了一輛帶帘子的馬車,帘子放得密不透風。守夜人尤倫和他一路從君臨地牢和跳蚤窩貧民窟里搜羅來的一堆候補黑衫軍,那批人像一箱子悶在貨艙里太久的雜魚,走在隊伍最末尾,沒人說話。還有——

  「謝天謝地!感謝蘭斯爵士——「

  雷德溫家的雙胞胎已經重複了無數遍他們的感謝。蘭斯很尷尬地發現,自己仍然沒記住這兩兄弟叫什麼名字,更不用說分辨哪一個是誰。他每次對上他們其中一位的眼神,都會給出同一個含糊的點頭。

  甚至要求瑟曦釋放這些貴族人質的主意,還是珊莎提出來的。那個剛經歷過人生最大羞辱和恐懼的少女給她父親說,還有其他人——那些被蘭尼斯特關在紅堡里、哪也去不了的別家的少爺小姐們。她報了一串名字。

  奈德覺得這是削弱敵人的好機會:這些貴族少年扣押在紅堡,許多家族就不得不站在瑟曦這一邊。

  現在這些獲釋的年輕貴族都打算到了北境之後,再從白港搭船走水路各自回家。他們顯然都達成了共識:跟著喬弗里這道護身符走,比繼續待在瘋太后的屋檐下要安全得多。

  離開君臨城門的時候,奈德回了一次頭。

  他騎在馬背上,那條瘸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搭在皮革馬鐙上。身後的城牆在晨光中拖出很長很寬的影子。他南下時帶著的那批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現在只剩下他自己。他盯著那座城池的輪廓,看了比蘭斯預計的要久。然後他夾了夾馬肚子,朝北走,沒有再回頭。

  蘭斯驅馬上前與他並排。

  「奈德大人——你盡力了。「

  「……希望如此。「

  

  奈德轉過頭。

  「蘭斯爵士——當我被按倒在地面、伊林爵士舉起劍的那一瞬間,我真實地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我已經認定了自己——會帶著無比的遺憾和痛苦,回歸舊神懷抱。「

  他抬起手,手指指向蘭斯背後的大劍。

  「蘭斯爵士——可以把你的劍拔出來一下嗎?「

  「劍?「蘭斯愣了一下,他伸手摸到背後那把從處刑台上撿來的巨劍的劍柄,往外一抽。「當然——「

  這把劍確實和他之前在這個世界用過的各種武器大不相同。輕、銳,而且堅固。整把劍在揮過的空氣里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風聲。劍刃上流淌著一圈又一圈深到不透光的鋼紋,像水面下層疊的墨痕。

  「……這是我們史塔克家祖傳的瓦雷利亞鋼劍——寒冰。「

  奈德雙手接過那把大劍。

  「此劍在史塔克家族已經傳承了四百年。我的祖先用它的劍鋒暢飲寒冬中的敵人之血,我用它來履行身為領主和北境守護的職責。「

  蘭斯的臉上發了一陣熱。他還以為自己這是打怪掉神裝了呢。原來是自帶所屬權的。瓦雷利亞鋼劍——這個名號他在路上已經聽很多人讚嘆過,說它是世界上最好的鋼鐵,舉世無雙,無數貴族家族以擁有一把傳世的瓦雷利亞鋼劍為傲……原來就是長這樣子的。

  奈德輕輕地撫過劍脊。他的拇指停在劍格上方的第一圈波紋紋路——那是任何一個見過這把劍的人都不會忘記的深度和色澤。

  然後他鄭重地平舉寒冰,兩端分別托在兩隻手掌上,朝蘭斯遞了過去。

  「此劍——從此歸蘭斯·卡利亞爵士所有。象徵史塔克家族的感激——和永恆的友誼。「

  小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蘭斯。

  他有點受不了了。

  這一路上——從君臨到國王大道,穿過那片被戰火燒過的河間地——別人看他,全是又敬又畏的目光。奈德對他客客氣氣,雙胞胎對他崇拜得話都說不利索,連那些在紅堡里當過瑟曦人質的年輕貴族,在篝火邊上偷看他的眼神,也像是在打量在營地里踱步的龍。

  只有艾莉亞·史塔克看他,還是像他住在首相塔里的時候。那種目光沒有任何附加物。就是一個精力過於旺盛的小女孩,在盯著某個她覺得有趣且危險、拒絕假裝不感興趣的大傢伙。

  「你為什麼這麼厲害啊?「


  幼狼騎著她的小灰馬,踢踢踏踏地轉到蘭斯前面。馬蹄在碎石子路面上踩出一片凌亂的節拍。她騎馬的姿勢從來不正——不是那種貴族千金被嬤嬤們訓練出來的橫鞍斜坐,而是雙腿劈開、膝蓋夾緊馬肚子、上半身隨著馬步晃來晃去。

  「你真的是巨龍的轉世嗎?「

  她不等蘭斯回答,又放慢了馬速,退到他肩膀旁邊。她的脖子往上仰著,整張臉在陽光下是一個沒有多少陰影的角度。

  「你為什麼背兩把劍呀?「

  蘭斯不理她。

  艾莉亞等了一會兒。然後她從自己的馬鞍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兩隻腳分別踩在小灰馬極不合作的脊背上,朝蘭斯的方向探出一隻沾滿了泥土和草汁的手——她試圖去夠他後腦勺那束被風吹亂的銀髮。

  「艾莉亞!「

  奈德洪鐘般的聲音從後方劈過來。他從隊伍中間直衝上來,一把將女兒從小矮腳馬上撈起來,摁在自己馬鞍的前橋里。艾莉亞掙扎了一下——被摁得更緊了——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臉剛好對著父親腰間那顆冰冷的冰原狼銀扣,於是放棄了。

  「抱歉,蘭斯爵士。「

  「沒事。「蘭斯抬起一隻手,手背朝外揮了揮。「她恢復得很快。這很好。「

  蘭斯把目光投向隊伍後方。

  一百名金袍子整整齊齊地跟在車隊屁股後頭。領頭的正是守備司令傑諾斯·史林特,那個奈德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一敗塗地的關鍵因素——他承諾站在首相這一邊,但最終選擇了王后。於是現在王后派他把國王完好無損地帶回去。

  「奈德大人——我聽說,令郎在奔流城下,贏了一場大勝。「

  羅柏·史塔克——奈德·史塔克的長子——在奔流城北方的密林里伏擊了詹姆·蘭尼斯特的主力。大獲全勝,弒君者本人被俘。緊接著,年輕的狼又和他的舅公布林登·徒利爵士一起趁夜突襲了西境軍圍困奔流城的大營。城裡的河間殘兵同時開門出擊,西境軍的軍營被三叉戟河切成無法互相支援的三塊,於是一敗塗地。

  「但波頓在綠叉河也敗給了泰溫大人。「

  奈德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多大變化。

  「所以,北境和河間的聯軍已經把西境軍隊切成了兩截。現在泰溫大人有兩個選擇——「雷德溫家的霍拉斯策馬趕上來搭話。蘭斯終於能記住他的名字了:霍拉斯比霍柏的頭髮稍微深一點。或者反過來。

  霍柏補充了下半句:「——要麼回守君臨,要麼退回西境。「

  羅柏·史塔克在戰場上的名號已經從「奈德·史塔克的兒子「變成了「少狼主「,這個外號順著渡鴉和旅人的舌頭一路傳遍河間地。

  「派克斯特大人有何看法?「奈德側過頭。

  青亭島的雷德溫家族為了保護其繁榮的海上貿易,掌握著七國上下唯一能和王家海軍正面抗衡的艦隊,而王家海軍正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目前最大的軍事資本。青亭島的選擇關乎著君臨會不會在海陸兩條線上同時受敵。

  「上次收到渡鴉時——家父說,我們將聽從封君的意見。「

  河灣地的高門貴族們和他們名義上的封君向來不是一條心,提利爾血脈太淺,淺到無法讓那些動輒能追溯到「青手」嫡系血脈的老貴族們低頭稱誰一聲主君。

  拿封君出來搪塞外人,本質上就是還在觀望風向。

  史坦尼斯自不必說,藍禮也正在風暴地集結封臣,他動向可疑——更重要的是,藍禮在逃出君臨前曾經和奈德長談,那一次奈德開始看到藍禮的野心。再加上君臨那個坐在鐵椅子上的黃毛小子——奈德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後面囚車裡那團縮著不動的身影——現在七國就要有三位國王了。

  該是史坦尼斯。血脈上、法理上、順序上——都是史坦尼斯。但他同樣明白,那個人無論在朝堂上還是在戰場上,都會親手把每一個可以爭取的盟友推開,推得乾乾淨淨。

  勞勃啊勞勃……你看——你留給七國的,是多大的一個爛攤子。

  「蘭斯爵士怎麼看?「霍拉斯——或者霍柏——從側面拐過來,眼睛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崇拜。

  「我?我對政治——沒有了解。「

  準確地說,毫無興趣。

  蘭斯的腦子裡現在盤踞著的是一張他正在慢慢拼湊的地圖。臨冬城。絕境長城。森林之子。魚梁木和舊神。他今晚想在奈德那裡再多問一些關於那道牆的事情——那道據說八千年前由魔法築成的、比任何城堡都要古老的冰壁。如果絕境長城找不到魔法的痕跡,他就得認真地把瓦雷利亞放在下一站了。


  臨近神眼湖的時候,一支意料之外的部隊追上了蘭斯。

  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

  「所以,泰溫大人決定任命你為新的國王之手?」

  奈德面無表情地看著提利昂,但小惡魔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無盡的疲憊。

  「嘿,奈德大人,你知道的,您兒子驍勇善戰,讓我這個半人去對付他怕是有點過分,鑑於現在蘭尼斯特家只剩兩個男人——可能是一個半——總之,只能辛苦我那拉金子的老爹去應付您的兒子,而讓我去君臨擦我老姐的屁股了。」

  提利昂在七國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這不是因為他特別的武勇或者位高權重,全賴他那三尺不到的身高和蘭尼斯特家響亮名聲造成的反差:

  蘭尼斯特家的雄獅窩裡出了一隻侏儒。

  所有人都畏懼蘭尼斯特,如果有一個可以盡情鄙視雄獅的機會,沒有人願意錯過。

  更何況其他雄獅也鄙視這個侏儒族人。

  「提利昂大人……」

  「我不是大人,蘭尼斯特家的家督永遠是我老爹,他死了也還有詹姆,請叫我小惡魔就好,就像你們背後叫的那樣。」

  奈德沉默片刻。

  「那麼,提利昂,據我所知,國王之手只能由國王親自任命,從來沒聽說過首相把自己的職權交由他人代掌的,泰溫大人曾經擔任過多年的國王之手,不可能不知道這樣的道理。」

  「奈德大人說的有理,我非常希望您能派一隻渡鴉和我父親好好講講這個道理——我的話於他如耳旁風——我是一個,哦不,半個蘭尼斯特家的男人,我沒有辦法拒絕我家督的指示,即便我這個半人會在君臨撞得頭破血流,腦袋被掛在長矛上或者被我老姐和她的白袍子們當球踢,我也不得不踏上這條路。」

  奈德居然從提利昂的醜臉上讀出了一絲和自己南下君臨時候一樣的無奈。

  家族,親情,羈絆,榮耀。

  男人們無從選擇,只能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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