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積雪中顛簸前行,車燈不斷掃過路邊的斷木和碎石。遠處的紅光越來越明顯,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潮濕的焦味,混著硝煙和煤塵。
蘇勇把車速壓到最低,緩緩靠近水壩下游。兩側山坡上依稀能看見幾處塌方,泥石衝垮了半邊小道,車輪碾過時,車身猛烈地往下一沉。
「路要斷了。」通信兵死死抓著車門把手。
「還沒斷。」蘇勇打正方向盤,後輪在泥漿里空轉了兩圈,終於重新咬住硬地。
車廂後面傳來蘇晚的聲音:「馬六醒了一下,又在燒。」
「還有多遠能過河?」
「水壩就在前面。可是橋——」蘇晚沒說完,一陣轟響突然從頭頂傳來。幾道探照燈光從北面山脊掃下,把下遊河谷照得慘白。
「有車追來了。」白秀蘭在車後低聲說。
蘇勇從後視鏡里看到兩束雪亮的燈光在後方山路拐角處閃動。不是日軍大隊,更像一輛小型吉普,速度快得驚人,已經咬到他們身後不足三百米。
「只來了一輛。」蘇勇說道。
「可能是傳令車。」通信兵忽然開口,「他們追過來,是為了確認我們身份。」
「你確定只有一輛車?」
「如果少尉要抓人,不會只派一輛。」通信兵咽了口唾沫,「車上可能有兩三個人。」
「我們也有兩三個人。」蘇勇猛打方向盤,卡車拐進一條岔路,向河灘方向駛去。車尾甩出一大片雪泥,險些翻進路邊淺溝。
後面的吉普緊追不捨,同時有人從副駕駛位置探出身,朝他們射擊。子彈打中車尾,帆布上立刻多了幾個窟窿。
「停車!」白秀蘭在車廂里喊。她半蹲著,一挺繳獲的輕機槍架在車尾擋板上。鐵算盤在旁邊替她穩住槍帶。
蘇勇沒有減速,反而往河灘更深處沖。河面上原本有一座石橋,現在只剩兩端的殘墩。中間一截被水壩下泄的水流沖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水流不算寬,但衝擊力極大,雪水混著碎石,轟隆隆地灌向下游。
「車過不去!」通信兵驚恐地看向前方。
「我就是要讓車過去。」蘇勇把油門踩到底,同時朝後面喊道,「白秀蘭,開火!」
白秀蘭扣下扳機。機槍噴出火舌,密集的子彈射向後方吉普。那輛車猛地一偏,撞上路旁半截枯木,前輪爆開,車身翻倒在雪地里。幾個人影從車中爬出,立即被機槍壓得抬不起頭。
蘇勇借著這個間隙,將卡車從河灘上斜切過去。車頭朝向上游,在離水邊十幾米處突然橫停,後輪被水流漫過。他拉開車門,跳進冰冷刺骨的雪水。
「把人背下來!快!」
白秀蘭和鐵算盤從車廂里跳下來,一個背起馬六,另一個扶住那摔傷的老人。蘇晚抱著藥箱,跟兩個年輕人一起涉水向前。
水流沒到膝蓋,像刀子一樣割人。蘇勇走在最前面,拉著一條從車廂上扯下來的麻繩,繩子另一端綁在岸邊一截凸起的岩石上。
「過不去!」通信兵站在水中,雙腿打顫。
「不想餵魚就走!」鐵算盤迴頭吼了一嗓子。
通信兵咬牙跟在後面。
後方翻倒的吉普車旁,幾名日軍已經爬起來,朝河灘上開槍。蘇勇回頭看了一眼,白秀蘭正站在水中半蹲著換彈匣,子彈擦過她的袖口。
「白秀蘭,快過!」
「你們先上!」她裝好彈匣,轉身又是一串點射。河灘上濺起一片水花,日軍被壓到翻倒的車後。
水流越來越急,河底的碎石鬆動,人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會被衝倒。蘇勇扶著一名老人,幾乎是拖著對方前進。老人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快接近對岸時,右側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斷裂聲。上游水壩被炸出的缺口再次擴大,一股新的洪流沖了下來。水面在幾秒內上漲到大腿,白秀蘭被沖得後退兩步。
蘇勇回頭,朝她伸出手。
「抓住!」
白秀蘭拼力向前撲,手剛碰到蘇勇的手指,一道浪頭打來,把她整個人拍進水裡。蘇勇猛撲出去,左手抓了個空,右肩傷口被水一激,痛得他差點失去知覺。
「白秀蘭!」
就在這時,一條布帶從後面甩進水裡。蘇晚把藥箱上的背帶拆下來,一頭扔進水中。白秀蘭從浪里探出手,抓住布帶。鐵算盤和兩個年輕人同時用力,把她拉了上來。
白秀蘭趴在岸上,劇烈咳嗽,吐了好幾口水。她的左手仍死死抓著那挺輕機槍。
「你不是說你沒事?」蘇晚喘著氣看向蘇勇。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剛才那麼瘋,我還以為你沒受傷。」
蘇勇沒接話,轉頭清點人數。所有人都過了河,雖然狼狽,但沒有被水沖走。馬六被抬到岸邊後,蘇晚立即檢查他的脈搏和傷口。水流重新封住了河面,對岸的槍聲終於停下了。那幾名日軍沒有追過河,反而退回吉普旁,像在等待援兵。
「這條河暫時擋得住他們。」蘇勇說,「但水壩還在繼續裂,我們得往高處走。」
「趙三還沒過來。」鐵算盤看向對岸黑沉沉的山影。
「趙三知道路。他不會從原路出來。」蘇勇抬頭望了一眼遠處,「他會在西面碎石坡等我們。」
「你確定?」
蘇勇點頭,帶著眾人往山坡上走。水壩的紅光仍在背後閃動,河面的咆哮聲像從地底湧出來,震得人心口發緊。
走了大約一里地,前方出現一條窄窄的礦工小道,沿山壁蜿蜒而上。路邊扔著幾隻破舊的竹筐和斷鎬,還有一塊被子彈打穿過的木牌。蘇勇用手電照了照,木牌上寫著「西坡舊巷,禁止通行」。
「西坡舊巷,是老礦區。」蘇勇說,「以前日本人開礦時挖過幾條短巷,後來封了。趙三如果繞出來,一定從這裡過。」
「這裡有地方躲嗎?」蘇晚問。
「有。以前的老窯口,能避風,也能生火。」蘇勇帶著他們爬上一段碎石坡,果然在幾塊大石頭後面找到了一處半塌的窯洞。洞口用鐵皮和木條遮著,裡面不算深,但足夠容納十幾個人。
鐵算盤用刀挑開鐵皮,探頭進去聞了聞。
「有煤灰味,沒屍體。」他鑽進去,打亮火摺子。窯洞內壁被煙火熏得漆黑,地上鋪著一層發霉的乾草,角落裡還有幾根生鏽的鐵軌。
「就這裡。」蘇勇指揮大家進去。蘇晚立刻在草上鋪開棉布,將馬六放平。白秀蘭抱著機槍坐在洞口,像一尊落滿雪水的石像。
蘇勇走到通信兵面前。通信兵渾身濕透,縮在牆邊,臉色白得嚇人。
「你有話沒說。」蘇勇看著他。
「我……沒有。」
「你剛才在河邊看了一眼對岸,眼神不對。」蘇勇蹲下來,「你在等人追你。為什麼?」
通信兵喉頭動了動。
「他們不會放過我。不管我是被俘還是逃跑,都是叛國。」
「所以你想死在河裡?」
通信兵沒有說話。
「你想死,我不攔著。」蘇勇把匕首插進腰間的刀鞘,「但在那之前,你得把北面中隊的情報全告訴我。他們有多少人,帶什麼重武器,什麼時候會到水壩。」
通信兵盯著地面,呼吸急促。
「一個加強中隊,兩百多人。兩門九二步兵炮,三門迫擊炮。還有一個從東線退下來的工兵小隊,會沿途架橋。」
「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他們要重新堵住水壩缺口,把石谷里的水引回去。」通信兵抬起頭,「如果堵不住,就炸掉西坡舊巷,讓洪水改道。」
蘇勇眼神一沉。
「所以趙三現在走的西坡舊巷,也是他們的目標之一。」
「他們不知道有人。他們只是要炸山。」
蘇勇站起身,看向窯洞外。
對岸的天際線上,幾道車燈已經越過山脊,沿北面公路向水壩方向移動。一個移動的日軍中隊,攜帶著火炮和工兵,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水壩、舊巷、整條石谷。
蘇勇回頭,看向眾人。
「天快亮了。」他說,「天亮前,我們必須把趙三接出來,再去石谷南口和坂田做個了斷。」
白秀蘭抬頭看著他。
「怎麼接?」
蘇勇拿起地圖,攤在膝蓋上,手指點向西坡舊巷上方一個極小的點。
「這裡有個舊閘口,能通到西坡最高處。只要日軍還沒到,我們就能先繞過去。」
「如果他們已經到了呢?」鐵算盤問。
「那就從他們背後打。」
蘇勇看向洞外。風雪未停,遠處的山谷像一團被攪動的濃墨。槍聲從南面隱隱傳來,像許多把鐵錘,反覆敲打在這片被戰火犁過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