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勇帶著鐵算盤、白秀蘭和八名游擊隊員連夜出發，趕往石谷北口的舊礦道。山路難走，夜裡更看不清腳下，一行人只能靠著手電筒微弱的光和記憶中的地形摸索前進。蘇勇走在最前面，右肩的傷在冷風中隱隱作痛，但他沒有放慢腳步。
走了將近三個鐘頭，天邊泛起灰白時，他們到達了舊礦道北口。礦道入口藏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下，周圍長滿了枯黃的藤蔓和灌木。洞口上方還殘留著日文標記和一塊鏽蝕的鐵牌，上面寫著「立入禁止」。洞口旁邊的地面上，散落著之前戰鬥留下的彈殼和碎石。
「就是這裡。」蘇勇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洞內。礦道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盡頭。從洞口往裡吹出來的風帶著潮濕的煤塵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
鐵算盤從背上卸下炸藥箱，放在洞口旁邊。這些炸藥是他們從礦道倉庫里繳獲的，有黃色炸藥塊和幾箱手榴彈，足夠把洞口炸塌。
「怎麼埋？」鐵算盤問。
蘇勇走進礦道，用手電照著洞壁。礦道內壁是裸露的煤層和頁岩，頂部用粗大的木柱支撐著，年久失修，許多木柱已經腐朽開裂。地面上鋪著鏽蝕的鐵軌，鐵軌間堆積著厚厚的煤渣和碎石。
「在洞壁兩側的承重柱上綁炸藥。」蘇勇說，「把最裡面那排支撐柱也炸掉。只要塌一段，上面的岩層就會跟著垮下來，整條礦道都會被堵死。」
鐵算盤點頭，帶著人開始布置。蘇勇繼續往裡走了一段，檢查礦道的結構。走了約莫五十步，礦道忽然變寬，出現了一個分岔口。岔口左側是一條向上傾斜的斜井，右側是繼續向北的主礦道。斜井口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通風井」三個字，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箭頭指向北面。
蘇勇停下來。他想起之前從倉庫繳獲的地圖，那條從舊礦道通往北面山坳倉庫的路線，似乎就是從這個分岔口開始的。如果日軍從趙家堡方向過來，走公路到石谷北口，再進入礦道，他們最可能走的就是這條主礦道。而通風井連接的是另一個方向，通向石谷內部。
「鐵算盤。」蘇勇喊道。
鐵算盤從洞口走進來。
「怎麼了？」
「這裡有個分岔。」蘇勇指著斜井，「通風井通石谷。主礦道通北面。如果鬼子從北面來，他們走主礦道。但如果他們從石谷方向來，可能會走通風井。」
鐵算盤看了看分岔口，撓了撓頭。
「那就兩個口都埋。」
「通風井那個口不用全炸，留一半。」蘇勇想了想，「如果全炸了，通風井一堵，石谷里的空氣就不流通了。萬一以後我們還要用這條礦道，就麻煩了。」
「行。留一半，能擋人就行。」
兩人分別在主礦道和通風井的承重柱上綁好炸藥，接上引線。蘇勇把引線沿著礦道壁拉到洞口，和鐵算盤一起檢查了兩遍。引線是用普通電線接的，外加一段導火索，可以用手電筒的電池點燃，也可以直接用火柴。
「引線夠長，從洞口點火，跑到外面綽綽有餘。」鐵算盤說。
蘇勇點頭，讓所有人撤到洞口外。他安排兩名游擊隊員留在洞口附近警戒，其餘人退到礦道北口外兩百米處的一片松林里隱蔽。
天已經大亮了，但山間的霧氣還沒散。蘇勇蹲在松林邊緣，朝北面公路方向觀察。公路上空蕩蕩的，沒有車輛，也沒有人影。但空氣中隱約傳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遠處有大批車輛在行駛。
「你聽見了嗎？」白秀蘭湊過來。
「聽見了。」蘇勇眯起眼，「是汽車引擎。不止一輛。」
聲音從北面傳來，越來越清晰。蘇勇爬到一棵松樹上，從樹冠間向北望去。公路的盡頭，幾輛卡車正緩緩駛來，車廂里坐滿了戴鋼盔的士兵。卡車後面跟著兩輛牽引車，拖著兩門九二步兵炮。再後面是更多的步兵，排成四列縱隊，沿著公路兩側行進。
「他們來了。」蘇勇從樹上滑下來，「至少五百人。」
鐵算盤罵了一聲。
「不是說三天後嗎？這才第二天。」
「他們提前了。」蘇勇看著那支隊伍，心裡迅速盤算。日軍提前行動，說明他們知道大青嶺在準備防禦，想打一個措手不及。如果讓這五百人進入礦道，穿過北口，就能直插大青嶺南坡。到那時，趙振山的營地就暴露在日軍的正面攻擊下。
「準備點火。」蘇勇說。
鐵算盤從懷裡掏出火柴。蘇勇朝洞口的兩名游擊隊員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撤回來。等所有人到位後，蘇勇接過火柴，蹲在引線末端。
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礦道北口外。幾名士兵跳下卡車，端著槍朝礦道方向搜索前進。蘇勇看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在礦道口，用手電往裡面照，又回頭喊了幾句。
「他們發現了。」白秀蘭端起了槍。
「別急。」蘇勇劃著名火柴，引線點燃。火花沿著引線飛速向礦道深處竄去。他站起來，大喊一聲：「撤！」
所有人向松林深處跑去。身後，礦道內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整個地面都在震動，洞口噴出一股濃煙和煤塵。碎石和木塊從洞口飛濺出來，砸在公路上的日軍卡車旁。緊接著，礦道上方的岩層轟然塌陷，巨大的石塊和泥土傾瀉而下，將北口徹底封死。
煙塵像一團黑雲升上天空，遮住了半邊天。
蘇勇跑出兩百多米，回身望去。礦道北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巨大的碎石和泥土。日軍的先頭部隊被塌方截斷在礦道外面，幾個士兵被飛石砸傷，正趴在地上往後拖。後續的卡車和步兵停在公路上，一片混亂。
「成了。」鐵算盤喘著氣。
蘇勇沒有鬆氣。他看見日軍軍官在公路上揮舞著軍刀，命令士兵向兩側散開。炮車開始掉頭，步兵從卡車上跳下來，向公路兩側的樹林展開搜索隊形。
「他們不打算回頭。」蘇勇說，「他們要從別的地方繞。」
「大青嶺北面還有別的路嗎？」白秀蘭問。
「有一條。從北面繞道西坡，多走一天。但路窄，炮車過不去。」
「那他們的炮就上不來。」
「對。」蘇勇點頭，「但他們有五百人，就算沒有炮，光靠步兵也能壓垮大青嶺的防線。」
鐵算盤急了：「那我們怎麼辦？」
蘇勇看著公路上散開的日軍，冷靜地說：「我們打他們的尾巴。他們人多，但隊伍拉得長。後面還有一半人沒到，補給和彈藥都在車上。如果我們切斷他們的尾部，前面的人就沒有後援。」
「怎麼打？」
蘇勇看向松林南側。那裡有一條淺溝，從礦道北口一直延伸到公路後方。溝里有灌木和碎石，可以隱蔽移動。
「鐵算盤，你帶三個人沿這條溝繞到公路南側，打他們的最後一輛車。白秀蘭，你帶兩個人從東面插進去，打中間那輛彈藥車。我帶兩個人打頭車。三處同時開火，打完就撤進溝里。」
「彈藥車？」白秀蘭問。
「對。我剛才看見第三輛車，車廂上蓋著油布，下面堆著彈藥箱。打中它，能炸掉他們一半的補給。」
眾人分頭行動。蘇勇帶著兩個游擊隊員沿淺溝向南摸去。日軍的隊伍還在混亂中調整，士兵們在公路兩側散開，但後面的車輛仍然停在原地，沒有完全展開。蘇勇看見最後一輛卡車停在公路拐角處，車上的士兵剛跳下來，正在車旁列隊。車頭前，一名軍官正對著地圖指指點點。
蘇勇架起步槍，瞄準油箱。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子彈擊中油箱，柴油泄漏出來，但沒有立即起火。他又補了一槍，這次打中了車頭旁的油桶。火焰騰地竄起，很快蔓延到整輛車。
幾乎同時，白秀蘭的方向傳來爆炸聲。那輛彈藥車被擊中後，車廂里的炮彈和子彈連鎖爆炸，火光沖天，碎片飛濺。公路上的日軍士兵被氣浪掀翻，許多人倒在地上慘叫。鐵算盤也從南側開火，將最後一輛卡車的輪胎打爆，車廂里的士兵跳下來倉皇逃散。
公路上頓時一片混亂。日軍軍官的喊聲、士兵的叫聲、汽車的爆炸聲混在一起。蘇勇趁機帶著人沿淺溝後撤，回到松林里。
「撤！往南撤！」蘇勇喊道。
眾人沿松林向南奔跑。身後，日軍的子彈追著他們打來，但亂作一團的日軍已經失去了統一的指揮，火力分散而盲目。跑出三四百米後，槍聲漸漸稀了下來。
蘇勇停下來喘氣。他回頭望去，公路上濃煙滾滾，三輛卡車和一輛彈藥車已經被徹底摧毀。日軍士兵正在四散奔逃，尋找掩體。那兩門步兵炮也被爆炸波及，牽引車翻倒在路邊，炮身歪斜。
「他們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來。」鐵算盤喘著氣。
「別停。」蘇勇說，「回大青嶺。趙振山那邊還不知道這邊的情況。」
一行人繼續向南。穿過一道山脊後，他們遇上了趙振山派來的通訊兵。通訊兵跑得滿頭大汗，看見蘇勇，連忙站住。
「蘇隊長！趙大隊長讓我告訴你，電台聯繫上了！」
「聯繫上誰？」
「外面的人。南邊的抗日根據地。他們答應派兵增援，但最快也要兩天才能到。」
蘇勇心裡一緊。兩天。日軍的五百人雖然被截斷了後路，但先頭部隊至少還有三百多人，他們從西坡繞道的話，一天就能到大青嶺北坡。大青嶺的防禦頂多撐一天。
「還有別的消息嗎？」蘇勇問。
「趙大隊長說，他派了人去興隆鎮，找朴翻譯和周麻子，爭取讓偽軍倒戈。如果能把興隆鎮的偽軍拉過來，我們手裡就能多出七八十人。」
蘇勇想了想。興隆鎮的偽軍如果倒戈，確實能壯大力量。但時間太緊，兩天之內要同時完成聯繫增援、爭取偽軍、部署防禦，幾乎不可能。
「走。」蘇勇對通訊兵說，「回大青嶺。」
一行人加快腳步。回到大青嶺時，已經是下午。營地里比之前更加忙碌，趙振山把所有能拿槍的人都召集起來，分派到各個哨位。傷員被轉移到更深的山溝里，蘇晚帶著幾個婦女和老人在那裡照顧他們。
蘇勇走進大隊部，趙振山正在地圖前和孫良說話。看見蘇勇，他抬起頭。
「炸成了？」
「炸成了。礦道北口封死了。他們的炮車過不來，只能從西坡繞。」蘇勇把情況簡要匯報，「但他們還有三百多人，一天內就能到。」
趙振山點頭，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
「西坡這條路，從這裡下來，經過一道石樑。石樑下面是一條窄谷，兩邊都是陡壁。如果我們在石樑上設伏，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石樑能守多久？」
「最多半天。」
「夠了。」蘇勇說，「我們只要拖到明天晚上。南邊的增援最快明天夜裡到。」
趙振山看著他。
「你有把握？」
「有。」蘇勇說，「但需要有人去興隆鎮，催偽軍儘快動手。」
「我已經派孫良去了。」
「他一個人不夠。」蘇勇說，「我去。興隆鎮的偽軍里，有一部分是保安團的老兵。我認識他們。我去比孫良管用。」
趙振山沉默了一會兒。
「你剛回來。」
「我沒事。」蘇勇說，「你把石樑的伏擊安排好。我去興隆鎮，明天中午之前帶人回來。」
趙振山看了他半天，最終點了點頭。
「好。但你要帶白秀蘭和鐵算盤一起去。還有，如果明天中午之前回不來，我就帶人撤進深山，不等你。」
「行。」
蘇勇轉身走出大隊部。白秀蘭和鐵算盤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蘇勇看了他們一眼。
「去興隆鎮。」
鐵算盤啐了一口。
「又去？這地方我都跑三趟了。」
「這次是最後一趟。」蘇勇說，「要麼把偽軍帶回來，要麼就都別回來了。」
鐵算盤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走。」
三人沿著山路向南，消失在暮色中。大青嶺的北坡上，趙振山帶著人連夜趕往石樑布防。
營地里的火堆一盞盞熄滅，只留下哨位上微弱的燈光。蘇晚站在草棚門口，看著蘇勇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處，一言不發。風從北面吹來，卷著雪粒和硝煙的氣息，拍打在她臉上。她轉過身，回到草棚里，繼續給傷員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