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大青嶺上忙碌得像一座被捅開的蜂巢。趙振山帶著人把營地往山腰上移了半里地,選了一處背風、靠近水源又視野開闊的台地。
幾個老獵戶出身的游擊隊員用圓木和松枝搭了簡易棚子,傷員和老人先搬了進去。鐵算盤領著人在外圍設了三道暗哨,把上山的路都盯死了。
蘇勇忙了兩天,右肩的傷反覆了幾次,被蘇晚罵了一頓,按在草棚里休息了半天。他閒不住,靠在草鋪上幫趙三擦槍。趙三的腿已經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下雨天還會發酸。兩個人一邊擦槍一邊說話,從石谷聊到大青嶺,又從大青嶺聊到以後的打算。
「你以後去哪?」趙三問。
「不知道。」蘇勇把槍機裝回去,拉了拉槍栓,「趙振山說大青嶺要建根據地,讓我留下。我想先看看。」
「留下好。」趙三把匕首插回鞘里,「這裡需要人。你打仗有腦子,趙振山也信你。」
蘇勇沒接話,把槍靠在牆角。下午的陽光從棚子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得人犯困。他閉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經暗了。棚子裡點了一盞油燈,蘇晚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卷布在縫什麼東西。蘇勇撐起身子,肩膀還有點酸,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醒了?」蘇晚頭也沒抬。
「嗯。」
「趙振山來找過你。說有重要的事,讓你醒了就去大隊部。」
蘇勇站起來,披上外套。蘇晚把針線收好,抬頭看了他一眼。
「把藥換了再走。」
蘇勇坐下來,讓她換藥。這次的傷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周圍的紅腫基本消了。蘇晚換了新藥,重新包紮好,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
蘇勇走出棚子,沿著山路向上走。大隊部設在台地北面的一間大木屋裡,原先是獵戶的住處。門口站著兩個哨兵,看見蘇勇,點了點頭讓他進去。
趙振山正和孫良在桌邊說話。桌上攤著一張新地圖,比之前那張更大更詳細。蘇勇走過去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了大青嶺周邊十幾個村鎮的位置,還用紅藍鉛筆勾了幾條線路。
「來了?」趙振山抬起頭,「有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興隆鎮據點昨天撤了一半人。今天早上,朴翻譯和周麻子都跑出來了。他們帶出來一批藥和一台小功率電台。」
蘇勇眼睛一亮。
「電台?」
「對。藏在藥鋪後院的地窖里。朴翻譯說,是坂田之前放在他那兒的備用台,功率不大,但能收能發。他怕被據點發現,一直沒敢用。」
「人呢?」
「在下面休息。」趙振山指了指地圖上興隆鎮的位置,「朴翻譯說,據點剩下的鬼子不到三十個,偽軍還剩七八十。但偽軍人心散了,不少人想跑。」
蘇勇看著地圖。
「如果能爭取偽軍倒戈,興隆鎮可以不戰而下。」
「沒那麼簡單。」趙振山搖頭,「偽軍裡頭有幾個死硬分子,是鐵了心跟鬼子的。但大部分都是被抓壯丁抓來的本地人,家裡有老有小。如果能讓他們相信我們不會清算,他們願意投。」
「那就要有人進鎮子去談。」
趙振山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
「我去。」蘇勇說,「朴翻譯和周麻子都認得我。他們能幫我牽線。」
趙振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但別急,等兩天。等你的傷再好一點,等我們把電台架起來,和外面聯繫上再說。」
蘇勇同意了。他在桌邊坐下,和趙振山、孫良一起研究興隆鎮的地形。三個人商量到半夜,定下了幾套方案。核心只有一個:爭取偽軍,孤立日軍,讓興隆鎮和平易手。
接下來兩天,蘇勇沒有再去南口,留在營地里協助整編隊伍。鐵算盤和周明把願意留下的人編成了兩個小隊,一個由鐵算盤帶,一個由周明帶。趙三的腿還沒完全好,暫時代理後勤。白秀蘭被編入周明的小隊,但她大部分時間都跟在蘇勇身邊,像個影子一樣。
第三天早上,蘇勇正在山坡上教幾個新兵擦槍,蘇晚從山下跑上來,臉色有些怪。
「有人找你。」她說。
「誰?」
「你自己去看。」
蘇勇跟著她走到營地入口。一個穿著破舊日軍大衣的人站在哨卡外,被兩個游擊隊員攔著。那人瘦得脫了相,臉色蠟黃,左臂用一塊髒布吊著。他看見蘇勇,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蘇勇認出他來。
「坂田?」
坂田站在哨卡外,身體微微發抖。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比離開大青嶺時縮了一圈。他身後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
「你怎麼來的?」蘇勇問。
「走來的。」坂田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從興隆鎮。走了兩天。」
蘇勇打量著他。坂田的鞋已經磨破了,腳上纏著布條。他的左臂骨折還沒好,吊在胸前。整個人像一盞快要被風吹滅的燈。
「你來幹什麼?」
坂田抬起頭,看著蘇勇。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傲慢和冷笑,只剩下一種東西:絕望。
「他們知道了。」坂田說。
「知道什麼?」
「我被俘的事。」坂田靠在哨卡邊的木樁上,喘著氣,「我回去之後,什麼也沒說。但周麻子送信的事被據點的人知道了。有人告了密。趙家堡派了人來審我。我沒撐住。」
蘇勇看著他。
「他們怎麼處置你?」
「撤職,關押,等候軍法。」坂田苦澀地笑了一下,「我在禁閉室里待了兩天。昨天晚上,看守喝醉了,我跑了出來。」
「你跑出來,他們不追?」
「追了。但我走的是山路,他們車進不來。」坂田低下頭,「我沒地方去了。」
蘇勇沉默了一會兒。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收留你?」
「不是收留。」坂田看著自己的腳,「是給你送個信。」
「什麼信?」
「趙家堡要動手了。」坂田抬起頭,「他們從北面調了一個大隊,加上趙家堡原來的守軍,一共五百多人。三天後從北面壓過來,目標是大青嶺。」
蘇勇的眼神一沉。
「你怎麼知道?」
「審我的時候,他們把我關在聯隊部旁邊的屋子裡。我聽見他們打電話。」坂田說,「他們以為我昏迷了,其實我一直醒著。」
蘇勇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朝大隊部快步走去。坂田站在哨卡外,沒有動。
「帶他進來。」蘇勇回頭對哨兵說,「給他找個地方坐,別讓他跑了。」
蘇勇推開大隊部的門時,趙振山正在和孫良研究電台的事。蘇勇把坂田的話複述了一遍。趙振山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五百多人?」
「一個大隊。三天後從北面來。」蘇勇說,「如果這是真的,我們現在的兵力守不住。」
趙振山在屋裡走了幾步。
「電台。必須馬上聯繫外面。」他看向孫良,「朴翻譯帶來的那台電台能用嗎?」
「能收能發。但需要密碼本和頻率。」
「我們有密碼本。」蘇勇從懷裡摸出之前在礦道倉庫里繳獲的那本日軍密碼本,「頻率呢?」
「得試。」孫良說,「給我兩個鐘頭。」
「快。」
孫良拿著密碼本跑出去。趙振山在桌邊坐下,看著地圖。蘇勇站在旁邊,腦子裡飛速盤算。五百多人,從北面來,攜帶重武器。大青嶺的地形雖然險要,但面對這麼多兵力,守不住。
「能撤嗎?」趙振山問。
「往哪撤?」
「南面。南口在我們手裡,過了石谷就是大青嶺的南坡。那邊還有幾條溝可以藏人。」
蘇勇搖頭。
「南口剛穩住,一撤就全丟了。而且五百多人從北面來,我們如果往南撤,正好撞上他們的前鋒。」
趙振山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麼辦?」
蘇勇看著地圖,忽然問:「北面那條路,是不是經過石谷北口的舊礦道?」
「對。」
「舊礦道里有炸藥嗎?」
趙振山愣了一下。
「你是說——」
「礦道里全是煤塵和廢棄的支架,如果點燃,能炸塌半座山。」蘇勇說,「我們之前從倉庫里搬出來的炸藥還有多少?」
「還有十幾箱。」
「夠把礦道北口封死。」蘇勇說,「如果他們從那條路來,我們就封路。礦道一塌,他們得繞道,至少多走兩天。」
趙振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我派人去礦道埋炸藥。但得有人守在那裡,萬一他們提前到了。」
「我去。」蘇勇說。
趙振山看著他。
「你的傷還沒好。」
「不礙事。」蘇勇說,「我帶鐵算盤和白秀蘭去。你再給我幾個人。」
趙振山沉默了一陣,最後點了點頭。
「好。我給你八個人。孫良那邊一有消息,我就派人通知你。」
蘇勇轉身走出大隊部。外面,坂田坐在哨卡邊的石頭上,低著頭。蘇勇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坂田抬起頭。
「趙家堡北面的聯隊部,有沒有電台?」蘇勇問。
「有。」
「頻率是多少?」
坂田猶豫了一下,報了一串數字。蘇勇記下,轉身朝孫良所在的方向走去。坂田在後面喊了一聲。
「蘇勇。」
蘇勇停下腳步。
「我沒地方去了。」坂田說,「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蘇勇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先活著。」他說,「別的事,等打完這一仗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