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來得又急又猛。連著下了三天,大青嶺的山路上到處是黃泥漿,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南坡地里的玉米被風吹倒了一片,周明帶著人冒雨去扶,折騰了一整天,還是折了十幾棵。蘇勇站在台地邊上,看著石谷湖的水位往上漲,湖面比之前寬了一圈,原先露在水邊的幾棵柳樹現在只剩下樹冠。
好在第四天雨停了。太陽一出來,地里的水汽蒸騰上來,整個大青嶺像一個大蒸籠。趙振山讓人把倒伏的玉米扶正、培土,又補種了一些晚豆子和蕎麥。蘇晚帶著衛生所的人在營地周圍撒了一圈石灰粉,防止雨後發疫病。
雨後的第五天,孫良從南口帶回來一個人。那人穿了一身破舊的偽軍制服,褲腿撕到膝蓋,腳上的鞋磨穿了底,臉上全是泥。孫良說是在南口外圍巡邏時發現的,這人從南面跑過來,說要找大青嶺的蘇勇。
蘇勇走進大隊部時,那人正蹲在牆角喝水,一碗水灌下去,嗆得直咳嗽。他抬起頭,看見蘇勇,眼睛一下子亮了。
「蘇隊長!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小梁,梁德貴。以前在保安團二連,你給過我一袋乾糧。」
蘇勇盯著他看了幾秒,想起來了。保安團被打散前,有一批人被送到後方整編,小梁就是其中一個。當時蘇勇在渡口收編保安團潰兵時,這小子還是個半大孩子,瘦得像根竹竿。
「你怎麼跑回來了?」蘇勇問。
小梁放下水碗,喘了幾口氣。
「保安團整編之後,我被分到南面的區小隊。上個月,日軍對南面根據地進行第二次掃蕩,區小隊被打散了。我跟著十幾個人往北撤,路上被鬼子追了兩天兩夜。其他人都跑散了,就我一個人摸到了這裡。」
蘇勇在他對面坐下。
「南面的情況怎麼樣?」
「不好。」小梁的臉色沉下來,「鬼子這次下了狠心,調了兩個聯隊,從東、南、西三面合圍。根據地的幾個主要據點都被占了,大部隊撤進了山里。但鬼子還在搜,每天都有飛機偵察。」
蘇勇皺起眉。上次他們打掉了日軍的運輸隊,迫使南面的掃蕩推遲了一個月。但日軍顯然沒有放棄,反而加派了兵力。
「你是怎麼繞過鬼子的防線的?」
「我從南面的山裡穿過來的,走了七天。」小梁低下頭,「路上沒吃的,就啃樹皮和草根。後來遇到一個打獵的老鄉,他給了我一雙鞋和幾個紅薯。我沿著山脊一直往北走,看見石谷湖才認出方向。」
蘇勇沉默了一會兒。小梁能活著走到這裡,已經算是命大了。
「你先休息。」蘇勇站起來,「我讓人給你弄點吃的。」
他走出大隊部,去找趙振山。趙振山正在和李長河商量南面的防務。聽了蘇勇的匯報,趙振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南面根據地的壓力比我們預想的大。」趙振山說,「如果他們頂不住,鬼子下一步就會騰出手來對付我們。」
李長河想了想。
「我們能不能再往北打一次,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蘇勇搖頭:「上次打運輸隊管用,是因為鬼子只有一條補給線。現在他們調了兩個聯隊,補給線有好幾條,光靠我們這點人打不過來。」
「那怎麼辦?」
蘇勇看著地圖。南面根據地在大青嶺南邊兩百多里,中間隔著好幾道山和幾條公路。直接派兵支援不現實,他們兵力不夠。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等日軍收拾完南面,回頭就會集中力量對付大青嶺。
「我有一個想法。」蘇勇說,「南面的日軍主力都在山區搜剿,後方據點肯定空虛。如果我們派一支小隊插到南面,專打他們的後方據點和補給線,就能逼他們分兵回援。」
趙振山看著地圖上的南面區域。
「路太遠,補給跟不上。一支小隊深入敵後,風險太大。」
「我帶人去。」蘇勇說。
趙振山和李長河同時看向他。
「你的身體——」
「我身體沒問題。」蘇勇的語氣很平,「這條路我走過。從石谷湖南岸往南,沿老獵道穿過去,七天能到南面的敵後區域。到了那邊,有根據地的游擊隊接應,補給可以由他們提供。」
趙振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蘇勇說得有道理,也知道這個任務非他莫屬。大青嶺的人里,只有蘇勇走過南面的路,也只有他有足夠的戰鬥經驗帶領一支小隊在敵後獨立行動。
「帶多少人?」趙振山最終問。
「十五個。精幹就行,不要多。」
「讓白秀蘭和鐵算盤跟你去。」
蘇勇想了想,點頭。
「行。明天準備,後天出發。」
他走出大隊部時,天已經暗了。營地里點起了火堆,食堂的方向傳來飯菜的香味。小梁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正坐在火邊狼吞虎咽地吃粥。周圍圍了幾個年輕人,聽他講南面的情況。
蘇勇沒有過去。他走到衛生所門口,蘇晚正在裡面收拾藥櫃。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又有什麼事?」
蘇勇靠在門框上。
「後天出發,去南面。」
蘇晚放下手裡的藥瓶,轉過身看著他。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更長。」
蘇晚沒有說話。她把藥櫃關好,走到蘇勇面前。
「進來。」
蘇勇跟著她走進裡間。蘇晚讓他坐下,解開他右肩的繃帶。傷口已經完全不腫了,但皮膚下的肌肉仍有些僵硬。蘇晚用手指按了按,蘇勇沒出聲。
「你這次去,我不攔你。」蘇晚一邊給他貼新藥一邊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別逞強。打不過就跑,別硬撐。」
蘇勇看著她。蘇晚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好。」他說。
蘇晚貼完藥,站起來。
「我去給你準備藥包。這次多帶一些,南面不一定有。」
她轉身走出裡間。蘇勇坐在凳子上,聽見她在外面翻找藥瓶和繃帶的聲響。過了一會兒,蘇晚走回來,手裡多了一隻鼓鼓囊囊的布包。
「止血的、消炎的、退燒的、止疼的,都分好了。每包上面寫了用法和用量。」她把布包遞給他,「讓白秀蘭背,她知道怎麼用。」
蘇勇接過來,掂了掂,至少有五六斤重。
「謝了。」
蘇晚沒答話,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蘇勇挑了十五個人。除了白秀蘭和鐵算盤,還有趙三和小梁。小梁雖然剛回來,但他熟悉南面的路,帶著當嚮導正好。其餘的人是三個中隊裡最能跑、最能打的。每人配一支步槍、一把匕首、兩枚手雷,子彈儘量多帶。
蘇勇把隊伍分成三組,每組五個人,由白秀蘭、鐵算盤和趙三各帶一組。他自己居中策應。出發前,趙振山把蘇勇叫到一邊,遞給他一隻油布包。
「裡面是南面根據地的聯絡暗號和幾個游擊隊的接頭地點。到了那邊先找他們,別自己蠻幹。」
蘇勇接過去,塞進貼身的口袋。
「大青嶺交給你了。」
趙振山拍了拍他的肩。
「活著回來。」
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蘇勇帶著十五個人從大青嶺南坡下去,沿石谷湖東岸向南。湖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蘆葦已經長到一人多高,風一吹沙沙作響。走了大半天,他們在湖南岸的淺灘涉水過去,進入了南面的山地。
這一帶的地形比大青嶺複雜得多。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很多時候根本沒有路,只能靠小梁的記憶和指南針辨認方向。走了三天,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大山,進入了日軍控制區的邊緣。
第四天傍晚,他們在一片密林里休息時,小梁忽然壓低聲音說:「前面有動靜。」
蘇勇伏在地上聽了一會兒。林子裡確實有聲音,像有人在說話,說的還是中國話。他讓所有人散開隱蔽,自己帶著小梁摸上前去。走了幾十步,透過樹叢,看見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間生了火,火邊坐著七八個人。他們穿著雜色衣服,手裡有槍,但槍都放在地上,沒有戒備。
蘇勇觀察了一會兒。這些人看起來很疲憊,衣服破舊,有的人身上還纏著帶血的繃帶。不是日偽軍,倒像是打散了的游擊隊。
「自己人。」蘇勇低聲說。
他從樹後走出來。火邊的人猛地一驚,紛紛去抓槍。蘇勇舉起手。
「別緊張。大青嶺來的,找南面根據地的人。」
一個中年人站起來,打量著蘇勇和他的隊伍。他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神很銳利。
「大青嶺?」中年人問,「趙振山的人?」
「對。我是蘇勇。」
中年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蘇勇?大青嶺那個蘇勇?」
「是我。」
中年人放下槍,快步走過來。
「我們是南面區小隊的,被打散了。我是隊長周大柱。」他握住蘇勇的手,「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
「來幫忙的。」蘇勇說,「南面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周大柱嘆了口氣,讓眾人坐下,把情況說了一遍。日軍兩個聯隊的兵力從東、南、西三面合圍,根據地的主力已經撤進了山里,但鬼子的搜剿很緊,每天都有隊伍在山上轉。區小隊被打散了三股,他是其中一股,剩下的都躲進了深山。
「鬼子的後方據點呢?」蘇勇問。
「空虛。」周大柱說,「主力全調到前面搜剿了,後方只留了少量守備隊。南面的幾個大鎮子,每個只有幾十個鬼子和一些偽軍。」
蘇勇想了想。
「如果我們打他們的後方據點,能不能逼他們回援?」
周大柱眼睛一亮。
「能。鬼子的補給全靠後方那幾個鎮子。如果打掉一兩個,前線就得斷糧。」
「哪個據點最合適?」
周大柱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南面有三個主要據點:一個叫石橋鎮,駐了五十多個鬼子;一個叫柳河集,駐了四十多個;還有一個叫雙廟,駐了三十多個。石橋鎮最遠,但守軍最多。柳河集最近,守軍也少。
「柳河集。」蘇勇指著那個點,「先打這裡。」
周大柱點頭:「柳河集有個偽軍中隊,中隊長是我以前的熟人,可以做內應。」
「能聯繫上嗎?」
「能。今晚我派人去。」
兩天後,蘇勇帶著隊伍和周大柱的人一起到了柳河集外圍。柳河集是個不大的鎮子,一條主街走到頭,兩邊是鋪子和民房。鎮子東頭有一個大院,原來是地主的宅子,現在被日軍占著當據點。院牆不高,門口有沙袋和鐵絲網,角樓上有哨兵。
周大柱聯繫的那個偽軍中隊長叫王富貴,已經答應反正。他安排在半夜換崗時打開據點大門。蘇勇讓鐵算盤帶一組人從正面摸進去,白秀蘭帶一組從後牆翻入,他自己帶趙三和小梁在街口策應。
半夜過後,據點大門果然從裡面打開了。鐵算盤帶著人迅速衝進去,沒開一槍就繳了門口哨兵的械。白秀蘭從後牆翻進去,把後院的幾個日軍堵在屋裡,一頓手雷全收拾了。前院的日軍聽到動靜衝出來,被鐵算盤和白秀蘭兩面夾擊,不到十分鐘就解決乾淨。
王富貴帶著偽軍中隊反正,柳河集據點被連根拔掉。蘇勇讓人把倉庫里的糧食和彈藥搬走,剩下的放火燒了。
柳河集一丟,南面的日軍果然慌了。第二天,前線就抽了一個大隊回援。蘇勇沒有等他們到,帶著隊伍和周大柱的人連夜轉移,又摸了第二個據點。這次是石橋鎮。石橋鎮的守軍比柳河集多,但他們已經得到了柳河集被襲的消息,加強了戒備。蘇勇改強攻為偷襲,讓小梁帶著幾個人在鎮外放火製造混亂,主力從側面翻牆進去,打了守軍一個措手不及。
三天之內,南面的三個據點被拔了兩個。前線的日軍被迫抽調更多的兵力回援,搜剿的力度明顯減弱。南面根據地的主力趁這個機會從山裡鑽出來,反打了日軍一個伏擊,殲滅了他們一個中隊。
蘇勇在雙廟附近的山裡休整了兩天。周大柱帶著區小隊的人來會合,帶來了根據地的消息:日軍已經開始從南面撤退,主力正在向北收縮。
「你們的任務完成了。」周大柱說,「根據地讓我轉告你們,感謝大青嶺的支援。下一步,他們打算趁勢反攻,把南面的根據地全部恢復。」
蘇勇點頭。他清點了人數,十五個人都還在,只有三個人受了輕傷。白秀蘭的左臂被彈片擦了一下,已經包紮好了。鐵算盤在後來的戰鬥中扭了腳,但還能走路。
「我們該回去了。」蘇勇說。
周大柱送他們到山口。
「後會有期。」周大柱握住蘇勇的手,「以後有機會,我去大青嶺看你們。」
蘇勇點頭,帶著隊伍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比來時快了一些,因為他們熟悉了地形,也因為心情不同。走到第六天,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石谷湖出現在眼前。湖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岸邊蘆葦開花了,白茫茫的一片。
蘇勇站在山脊上,看著那片湖。走了這麼多天,打了這麼多仗,他終於回來了。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白秀蘭、鐵算盤、趙三、小梁,還有那十一個從大青嶺帶出來的年輕人。他們都活著。
「走。」他說,「回家。」
隊伍沿著湖岸向南,走進了大青嶺的松林。營地里的火堆亮著,炊煙升起來,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唱歌。蘇勇穿過營地,走到衛生所門口。蘇晚正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借著油燈的光在縫什麼東西。她抬起頭,看見蘇勇,動作停了一瞬。
「回來了?」
「回來了。」
蘇晚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她仔細看了看蘇勇,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白秀蘭和鐵算盤。沒有人少了胳膊或腿,也沒有人躺在擔架上。
「吃飯了嗎?」
「沒有。」
蘇晚轉身進屋,端出一隻大碗,裡面是麵條,臥著兩個荷包蛋。蘇勇接過去,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吃。麵條還是熱的,雞蛋煎得剛好。蘇晚坐在旁邊,繼續縫東西。火堆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
吃完面,蘇勇把碗放在地上。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粗布袋,解開,取出裡面的木頭和舊布。月光從松林間漏下來,照在上面。他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布袋系好。
「南面的仗打完了。」他說。
蘇晚抬頭看他。
「那以後呢?」
蘇勇看著遠處的石谷湖。月光灑在湖面上,像一層銀紗。他想起從石谷突圍那天,想起礦道里的煤塵和碉堡,想起南口的舊路和他爹的石鋪。那些東西都沉在水底了,再也看不見了。但大青嶺還在,雙山堡還在,趙家堡還在,這片湖還在。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站起來,「先睡覺。」
蘇晚笑了一下,收起針線,跟著他走進衛生所。
油燈滅了,松林里的風聲很輕,遠處傳來鐵算盤粗聲粗氣的鼾聲。蘇勇躺在棚子裡的草鋪上,把粗布袋放在枕邊,閉上眼。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