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化開，周明就帶著人開始翻地。今年種的地比去年多了一倍，南坡新開了十畝荒，東面坡上種了果樹苗。
日子過得快，春耕沒忙完，南面根據地就來了人。來的還是老鄭，背著一隻舊皮包，眼鏡換了一副新的，臉比上次更黑了些。
「大青嶺打得好。」老鄭坐在大隊部的木凳上，從皮包里取出一封信，「根據地對你們的評價很高。去年冬天的防禦戰，牽制了日軍一個旅團的兵力，南面的壓力減輕了不少。」
趙振山接過信看了看，遞給蘇勇。信上除了嘉獎，還有一條新的任務：根據地準備在夏收前後發動一次局部反攻，希望大青嶺配合，從北面牽制日軍，阻止他們向南增援。
「反攻？」趙振山問，「目標是什麼？」
蘇勇看著地圖上安平的位置。從大青嶺到安平直線距離一百多里，中間隔著兩道山和一條公路。如果要配合反攻，他們需要在大青嶺北面製造足夠大的動靜，把日軍可能增援安平的兵力吸引住。
「具體怎麼配合？」蘇勇問。
「根據地希望你們在北面公路上打幾場伏擊，切斷安平北面的交通線。另外，如果可能的話，佯攻一下北面的一個據點，讓日軍以為我們要北上。」
蘇勇想了想。北面公路是安平通往省城的唯一通道，如果切斷這條公路，安平的日軍就得不到增援。大青嶺離公路不遠，打伏擊條件很好。
「可以做。」蘇勇說，「但需要彈藥和炸藥。」
老鄭笑了笑，從皮包里掏出一張單子。
「根據地給你們準備了三十箱炸藥、一批子彈和兩挺重機槍。另外，還有一部新的無線電台，比你們現在用的功率大，可以直接和安平前線的指揮部通話。」
趙振山看完單子，拍板定了。老鄭臨走前，把蘇勇叫到一邊。
「有件事單獨跟你說。」老鄭的聲音低了下來，「根據地的情報部門查到一件事。你爹，蘇老錘，當年在石谷開石鋪的時候，給南面的游擊隊做過交通員。他幫我們傳遞過情報，掩護過我們的人。後來鬼子占了石谷，他帶著你跑了。但在那之前，他把一份重要的情報藏在了石鋪里。」
蘇勇愣住了。
「什麼情報？」
「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他藏了。當時他通過一個交通員傳了話出來，說東西放在『石磨底下』。後來石谷被淹了，那份情報也就找不到了。」
蘇勇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石谷南口那間被燒毀的石鋪，想起那截刻著「蘇記石鋪」的木頭。他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些事。
「你是說，我爹是你們的人？」
老鄭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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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外圍交通員。不算正式編制，但做過事。根據地的老同志還記得他。這次讓我告訴你，是想讓你知道，你爹不只是一個石匠。」
蘇勇把那截木頭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手心看了很久。木頭上的字已經快磨平了，但他還是認得。他想起小時候在石鋪里，他爹彎腰打石磨的樣子，想起他娘在旁邊做飯的炊煙。那些日子早就沒了，但有些東西比石鋪活得更久。
「石鋪已經淹了。」蘇勇把木頭收好。
「淹了就淹了。」老鄭說，「人還在就行。」
老鄭走後，蘇勇一個人在南坡的地頭坐了很久。周明過來叫他吃飯，他擺擺手，讓周明先走。天快黑時，蘇晚從衛生所出來，遠遠看見他坐在地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老鄭跟你說什麼了？」
蘇勇把事情說了一遍。蘇晚聽完，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從地里拔了一根剛冒頭的雜草，放在手裡搓了搓。
「你爹要是知道你還在打鬼子，會高興的。」她最後說。
蘇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吃飯。」
四月初，根據地的物資運到了。蘇勇把三十箱炸藥分存到三個地方，重機槍配給了鐵算盤的三中隊，新電台架在了大青嶺最高處。通訊兵試了試通話，和安平前線的指揮部聯繫上了，聲音很清楚。
隨後，蘇勇帶著鐵算盤和白秀蘭，把北面公路重新走了一遍。去年打伏擊的兩處地點還在，地形沒有變。蘇勇又選了一處新地點，在公路轉彎處的一片密林里，射程剛好覆蓋整條公路，撤退路線也很隱蔽。
「這次要打就打個大的。」蘇勇對鐵算盤說，「根據地反攻開始後，我們至少要在公路上堵住日軍三天，不讓他們從北面增援安平。」
鐵算盤拍了拍身上的子彈袋。
「放心。來多少打多少。」
五月初，根據地傳來消息：反攻準備完畢，預計五月中旬開始。蘇勇把出擊時間定在了五月十二號。提前三天，他帶著鐵算盤的三中隊和一部分二中隊的人，進入了北面公路的伏擊位置。
五月十二號拂曉，安平方向的槍炮聲隱隱傳來。蘇勇伏在公路邊的密林里，聽見了遠處的爆炸聲。根據地的反攻開始了。
上午九點，北面公路上出現了第一支日軍車隊。五輛卡車，兩輛裝甲車，大約兩百人。蘇勇等車隊全部進入伏擊圈後，按下了起爆器。埋在路面的炸藥轟然炸開，頭車和尾車同時被掀翻。重機槍從兩側密林中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公路上的日軍。
戰鬥持續了一個鐘頭。兩百多名日軍被全殲，五輛卡車全部擊毀，裝甲車被炸藥炸翻在路溝里。蘇勇讓所有人迅速打掃戰場，把能用的彈藥搬走，然後撤進密林深處。
下午，第二支日軍車隊從北面趕來。這次他們謹慎得多，先派了搜索兵沿公路兩側搜索。但蘇勇的伏擊位置選得刁鑽，搜索兵沒有發現藏在密林里的機槍陣地。日軍車隊緩緩進入伏擊圈後，蘇勇再次打響。這一次用了不到半個鐘頭，全殲了這支百人的增援部隊。
兩天之內，蘇勇在北面公路上打了三場伏擊，殲滅了五百多名日軍和大量車輛。公路被徹底切斷，安平方向的日軍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五月十五號，安平前線傳來捷報：根據地的主力攻下了安平縣城，全殲守軍一個大隊和兩個偽軍團。消息傳到大青嶺時，營地里一片歡騰。鐵算盤把帽子扔到天上，趙三在火堆旁蹦了起來，王老四帶著人敲起了鍋碗瓢盆。
蘇勇坐在老松下，看著火堆旁熱鬧的人群。蘇晚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安平拿下了。」
「拿下了。」
蘇晚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蘇勇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雙新做的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天暖了，換雙薄的。」蘇晚說。
蘇勇把鞋換上，大小剛好。他把舊鞋收起來，看著遠處的石谷湖。月光灑在湖面上，像一層銀紗。湖東岸的工事在夜色中沉默著，松林在風裡輕輕搖晃。
「你爹的事，你想怎麼辦？」蘇晚問。
蘇勇想了想。
「等打完仗，我想回石谷看看。石鋪淹了，但水底下的東西還在。如果有機會，我想潛下去看看。」
蘇晚看著他。
「我陪你去。」
蘇勇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安靜的星。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遠處，火堆旁的人還在唱。鐵算盤的嗓門最大，唱的是家鄉的小調，調子跑得沒邊。趙三在笑，王老四在鼓掌，周明在火邊靠著睡著了。
大青嶺的夜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松脂和湖水的味道，也帶著遠方安平方向的硝煙味。但硝煙遲早會散，湖面遲早會平靜。那些沉在水底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被人重新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