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家裡,只有一點令「四眼」不太習慣和不喜。這就是讀書,特別是閱讀和數學,最惱火的就是打算盤。不管他怎麼自己努力,還是反覆教育,基本上近乎於對牛彈琴。
但是說來奇怪,他對英語,特別是英語口語倒不是很排斥,甚至於可以說是有一種心裏面誠心誠意接受的自然歡喜。
說著說著就講起來最近學習上的一些事情。
等外公和小姨都講過,姨夫這才開口說道:「剛才你們小姨說的每個人都要好好著學習外語,我也想和你們說說掌握一門外語的重要性。」
小毛他們介個小孩邊吃邊看著姨夫往下說。
為什麼講學好外語很重要?他說道,其實道理很簡單。你們要知道,上海自開埠以來就一直都是中國的經濟中心,更是一個有世界主義國際化格局和傳統的城市。現在全國上下都在開始改革開放,要是能熟練掌握一門外語,你們以後絕對不吃虧的。
說到後來,姨夫問:「曉得伐,在上海話里有「洋涇浜」這個詞語。你們誰來告訴我,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洋涇浜」這個說法,小毛在生活中經常聽有人說。他也知道,大概意思就是外地人說上海本地話不標準。比方講,蘇北人說上海話,話音裡帶著蘇北腔,上海人就會說他們說的是「洋涇浜上海話」。
可是,從姨夫現在的表情看來,他說的「洋涇浜」的意思顯然不止於此。那----,難不成還和英語有什麼關聯?
小毛不響。自己靜靜地等著姨夫往下說。
見幾個小孩都不做聲,姨夫只好自己最後揭開答案:「洋涇浜」現在的意思就是指學得不倫不類的人或語言。實際上上海人以前把中國化的英語也稱為「洋涇浜」英語的。
小毛他們還是似懂非懂。
姨夫接著說道,講起來洋涇浜原來是上海舊時浦西的一條小河浜,也是英法租界上的分界河,所以洋涇浜也泛指洋場和租界。租界裡來來往往的生意人自然要和洋人打交道,於是就生成了一種以滬語結構為主,夾雜著英文詞彙的pidgin English,也就是「洋涇浜英語」。
實際上「洋涇浜」並不像人們一般理解的那樣是下三濫的語言,而是曾經風光一時的商業用語。說好洋涇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說,進入二十世紀後,洋涇浜英語在上海的主流社會淡出,但其對我們學習外語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特別是在普通百姓之中,不少洋涇浜英語又蛻變為上海的日常用語。
如「老虎窗」(roof window)、「拿摩溫」(No. one)、「槍勢」(chance)、「癟三」(beg say)、「蹩腳」(bilge)、「拉三」(lassie)、「嘎三壺」(gossip)、「窩塞」(worse)、「邋遢」(litter)、「拉司卡」(last car)等等。
姨夫還講了一個笑話:一個說洋涇浜的男廚子,找工時對外國女主人說:「Twenty dollar one month,eat you,sleep you.」其實他的意思是說:「月薪二十元,吃你的,住你的。」
小毛他們被逗得哈哈大笑。
姨夫最後說道:「對於我們來講,英語頂頂重要。比如生活中遇到的外語資料,家用電器及儀表上面的英語標註等等。所以講你們一定要好好著把英語學習好的。」
吃完西瓜,小孩們看會兒電視。因為是鄉下,信號不好,黑白顯示的電視機滿屏的雪花閃爍,還有嚴重的噪音,孩子們都覺得沒有什麼好看頭。於是外婆招呼他們開始洗澡睡覺。
這些弄完,大人門繼續坐在院子裡乘風涼,一邊說說話。
小姨說道:「我們大家庭目前來看,只有小毛讀書的底子要好一些,心性不錯,沉得住,應該是一個讀書的料子。」
「也是奇怪,姐姐她們大家庭的孩子,還有小毛的堂哥聽說讀書也結棍的。」小姨呵呵笑道,「想想當初他們阿爺一介頭逃難到上海的狀況,現在看來這就是要真正的鹹魚翻身嘍。」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們兩家也就只有這兩男小娃,還有阿好那個女小囡,大毛和二毛就差很多了。」外公說道。
姨夫往竹椅靠背上一躺,不做聲。
外公掏出香菸,他看看小姨,稍微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給了小姨一支。小姨倒是沒有顧慮地就接了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來金屬打火機給父親點菸。
「前年全國放開了高考,我覺得現在知識和文憑可能又要吃香了的,小孩子們都趕上好時候了啊。」外公抽一口,想了想,吐出煙圈後接著說道,「露露的學習一定要抓抓緊。她現在還是農村戶口,要是以後能考上好學校,能轉為城鎮戶口,吃上國家糧就最好了。」
外婆第一個接話:「是的呀。女孩子嘛,要是能考上大學,以後能有一份正經的工作,再找一個好的對象,安安穩穩的過過小日子,就很好了呀。」
「我們肯定會抓緊的。」姨夫搭話,「只是現在露露成績,看來還得要話大力氣的。」
外公抽菸。
小姨抽一口煙,笑笑,卻岔開話題問道,「那,生產隊裡的事情,這次阿爹你去了縣城一趟,找到好路子了吧?」
外公看看小姨,喝一口涼茶,手搖蒲扇。不響。
「依我看啊,生產隊的事情我們還是少管為好。」過一歇歇,外婆笑笑,有些抱怨地囔道,「本來這些事情和我們家也沒有多少關係,事情還不太好辦不說,老頭子你現在又剛剛才退下來,都工作一輩子了,在家裡安安靜靜想享清福不好嗎?」
外公只搖蒲扇。
外婆看一眼老頭子,嘆一口氣,又嘟嘟囔囔:「你要是閒不住想找活干,在家帶帶孩子,輔導輔導露露功課,再幫我家裡做做飯菜,不是也蠻好的嘛?」
外公笑著看向外婆,不說話。
外婆也瞪外公一眼,知道外公心裡的意思。她嘴唇動了好幾下,心裡雖有不滿,但她知道外公的性格脾氣,多說無益,也就不再嘟嘟囔囔說話了。
小姨夫看向小姨,小心地笑笑,繼續躺竹椅凳上低頭不響。小姨看姨夫一眼,倒像沒事人一樣,抽一口香菸。站起身拿西瓜的時候,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踢了姨夫一腳。姨夫張眼看小姨,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