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卡爾查看了自身發現沒什麼遺漏，準備離開前往自己那個1級的小領地。
賽蘭妮蹲在靠牆的角落裡。
她低著腦袋，舌頭正一下一下舔著前肢，動作極為認真。
蛋液在鱗片縫隙里乾涸後會結成硬殼，這會嚴重影響雛龍的鱗片生長，及時清理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
旁邊半米外的地面上，散落著一小堆蛋殼粉末。
幾分鐘前那裡還是成塊的碎片。
白龍莎娜坐在粉末旁邊，嘴角掛著兩塊綠色的碎渣，她伸出舌頭卷了一圈，碎渣全部落入腹中。
她眯起眼睛，滿臉都是吃到好吃食物的滿足感。
賽蘭妮喵到白龍的動作，她停頓了一下。
扭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地面。
翠綠色的豎瞳里閃過肉疼的神色。
隨後她重新低頭舔舐鱗片。
巴卡爾沒有多問。
他清楚這兩個小傢伙在自己休息時達成了某種交易。
賽蘭妮這綠龍腦子確實好使。
剛出生不到半個時辰。
就已經懂得用資源換取情報了。
不過看賽蘭妮那副懊悔的模樣。
她套出來的情報顯然很不理想。
事實正是如此。
賽蘭妮此刻心情跌入谷底。
覺得自己是個純純大怨種。
她耗費小半個蛋殼作為籌碼。
從那頭只認吃不認人的白龍嘴裡摳出了一點當前的處境信息。
結果讓她大失所望。
什麼藍龍帝國、什麼藍龍女皇，全都是假的！
完全是不存在的虛構產物。
一條自命不凡的逃難藍龍，在這裡搭了個草台班子。
整個勢力的全部家當少得可憐。
連她在內一共五條龍、一個蛋。
外加一個兩百來號狗頭人的小部落。
這就叫帝國。
賽蘭妮覺得極其絕望。
她在心裡的生存法則上重重記下一筆。
以後遇到任何自稱女皇或者霸主的傢伙。
必須先把水分擠干再信。
這種開局極其糟糕。
頂多比傳承記憶里那些出生在冰原上的龍好一點。
那些倒霉蛋睜眼就得跟雪狼搶生肉吃。
她現在的處境也就比那好一絲。
可以說前途是一片完犢子。
「走。」
巴卡爾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賽蘭妮立刻抬起腦袋。
巴卡爾站在洞穴中央，目光平靜地掃視過來。
「我出去一趟，你們兩個跟我一起。」
賽蘭妮後背的鱗片瞬間豎起。
出去？去哪裡？
她才從蛋殼裡出來不到一個小時。
身上的蛋液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翅膀的骨架也處於疲軟狀態。
現在就要被一頭強悍的紅龍帶去不知名的地方。
綠龍生存守則第七條：
「陌生環境等於死亡陷阱。不熟悉的路絕對不走。不明底細的洞絕對不鑽。」
賽蘭妮本能地想要拒絕。
但她的目光滑過巴卡爾兩米多高的強壯肩線。
隨後瞥了一眼角落裡的戈洛克。
那頭紅龍依舊躺在地上沒有甦醒。
半邊胸口的鱗片徹底碎裂。
嘴巴半張，舌頭耷拉在灰塵里。
全靠惡龍強悍的身體素質才保住一條命。
賽蘭妮把到了嘴邊的拒絕咽進肚子裡。
惹不起，真惹不起。
跟著這位爺走好歹不用挨頓毒打。
苟命要緊。
莎娜一直坐在蛋殼粉末旁邊搓著嘴角，在考慮是不是把地上那堆粉末舔完。
聽到出去兩個字。
這頭白龍整個身體抖動了一下。
「外面有吃的嗎？」
莎娜仰起圓滾滾的腦袋，眼神中充滿渴望。
「有。」
巴卡爾沒有回頭。
腳步沉穩地走向洞口。
莎娜立刻站了起來。
她展現出了今天最快的速度。
四條短腿發力撐起渾圓的身體。
歪歪扭扭地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硬是擠到了巴卡爾身後。
賽蘭妮看著莎娜那副拼命的模樣。
心裡只覺得一陣無語。
只要在這頭白龍前面放一塊肉。
這傢伙估計能一直跑到世界盡頭。
與這等白龍為伍，實在是有損綠龍的顏面。
三頭龍魚貫走出洞穴。
荒原上的陽光直射下來。
賽蘭妮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她出生至今見過的最大空間就是那個破洞穴。
此刻猛地站在開闊的高地平台上。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
狂風吹打在她還沒有干透的翼膜上。
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巴卡爾走在最前面。
他四肢穩健有力。
暗赤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深沉的光澤。
那條粗壯的龍尾自然地拖在身後。
步伐不急不緩。
透著絕對的從容。
賽蘭妮緊緊貼在巴卡爾投下的陰影里。
她極力壓低身形，四肢半蹲著向前挪動，恨不得當個隱形龍。
莎娜走在隊伍最後。
四條短腿邁著細碎的步子。
圓滾滾的身體上下顛簸。
走出了一種極為滑稽的節奏。
他們很快來到高地邊緣。
下方是十幾米的懸崖落差。
狗頭人營地就建在崖底不遠處。
巴卡爾沒有絲毫停頓。
寬大的龍翼猛然展開。
翼膜完美捕捉到上升的熱氣流。
龐大的龍軀從崖邊滑翔而出。
飛行的軌跡極度流暢。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無聲無息地降落在下方的碎石地面上。
四爪穩穩抓牢地面。
這次可不是之前雛龍時期了，再無可能發生那種落地都差點翻車的局面。
賽蘭妮蹲在崖邊往下看。
十幾米的高度。
換作成年龍自然不算什麼。
但她的翼膜剛離開蛋殼。
骨架還沒硬朗。
膜面依舊濕漉漉的。
綠龍生存守則第十二條。
不確定自身能力時，絕不作死！
如果不跳下去，順著陡峭的岩壁慢慢爬。
那肯定會脫離巴卡爾的視野範圍。
脫離大佬保護區也是極高風險。
賽蘭妮一咬牙，拼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
賽蘭妮暗自咬牙。
這位大佬總不至於看著她摔死。
她強忍著恐懼。
努力撐開翼膜。
後腿用力一蹬跳了下去。
風立刻灌滿翼膜。
賽蘭妮的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
左翼受風面積過大。
整頭龍向一側歪斜過去。
她驚恐地在空中胡亂蹬動四肢。
勉強在落地前穩住姿態。
爪尖在碎石上劃出半米長的痕跡。
總算是站穩了。
賽蘭妮心跳極快。
她極力控制呼吸，也學著巴卡爾的樣子，若無其事地拍打爪子上的灰塵。
懸崖上方，莎娜往下瞅了一眼。
她與賽蘭妮的謹小慎微不同，她壓根沒有猶豫，直接眼一閉。
嘴裡嘟囔著「肉肉我來了」，化身肉彈戰車直挺挺砸了下來！
沒開翅膀，沒做緩衝。
「砰！」
一聲悶響，地面砂礫炸開。
莎娜的身體在地面上反彈了一下。
隨後連續翻滾了兩圈。
極其自然地停了下來。
她慢吞吞地爬起身。
短胖的前爪拍了拍肚子上的灰土。
巨龍本身就是皮糙肉厚的種族。
加上莎娜那層遠超同齡幼龍的厚實脂肪層。
這點高度對她完全沒有傷害。
在莎娜的小腦瓜里，省點力氣去乾飯才是硬道理，費那勁拍動龍翼飛下來幹嘛？
她毫不在意地走到賽蘭妮身邊。
賽蘭妮在旁邊看得龍眼都直了。
這也行？！
三頭龍重新排成縱隊。
向著狗頭人營地走去。
眼前的營地比十二年前擴大了數倍。
外圍砌著一圈堅固的碎石矮牆。
內部的石頭窩棚雖然低矮，但排列得非常整齊，明顯比巴卡爾龍眠之前要井然有序的多。
巴卡爾剛靠近外圍，營地大門內傳出急促的腳步聲。
帶頭的是一隻極其強壯的褐鱗狗頭人。
身高超出同類半個頭。
頭頂戴著骨片和鐵絲拼接的粗糙頭冠，左眼上方留有一道陳舊的爪痕疤。
正是道格拉。
他看到巴卡爾時愣了兩秒。
隨後紅色的眼睛猛地瞪大。
充滿極度的狂熱。
身後的狗頭人還沒有反應過來。
道格拉已經重重跪倒在地。
額頭狠狠砸在碎石上。
發出清脆的響聲。
「偉大的巴卡爾大人。」
道格拉的聲音變得十分沙啞。
十二年的歲月洗去了他嗓音里的尖銳。
多了一份上位者的沉穩。
「您終於醒了。」
後方的幾個狗頭人如夢初醒。
慌忙跟著跪伏在地。
巴卡爾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道格拉。
十二年前那個機敏急智的巡邏兵。
如今已經成了手握權力的營地首領。
狗頭人的壽命極為短暫。
十二年幾乎耗去了他們的大半生。
「起來說話。」
巴卡爾語氣平淡。
道格拉沒有起身，還是保持著跪伏的姿態。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匯報。
「大人，屬下有罪。
您龍眠之後，屬下擅自做了些決定。」
巴卡爾沒有急著開口，暗赤色的豎瞳掃了一圈。
身後，賽蘭妮正躲在他左後方的陰影里，兩隻翠綠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莎娜則歪著腦袋，正嘎嘣嘎嘣嚼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小石子。
再往後，是七八個戰戰兢兢的普通狗頭人。
「其他人，先退下。」巴卡爾微微揚了揚下巴。
道格拉是自己的眷屬，但是明面上，他還是蘇琳娜的人，現在這階段，還是要背著點人。
與巴卡爾聲音一起到的，是真龍威壓。
那些普通狗頭人跟見了貓的老鼠似的，連滾帶爬地麻溜縮回了營地的石牆後面。
道格拉依舊跪著沒動。
巴卡爾看了一眼身後的兩隻小龍。
一個剛出殼，一個腦子裡只有吃，權當是個掛件。
況且今天她倆指定都會被自己收入麾下，不需要藏著掖著。
「說吧。」
巴卡爾把聲線壓低，控制在只有兩三米範圍內才能聽清的低頻震動。
道格拉心頭一跳，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他趕緊調整音量，嗓音貼著地面：
「屬下帶人開採了黑石礦谷的礦脈。」
巴卡爾眼神微動。
黑石礦谷，那是他龍眠前交給魔龍貝里斯克看守的1級領地。
道格拉接著咽了口唾沫，補充道：
「十二年，前前後後，我們累計從中掏空了七條支脈。」
三米外，賽蘭妮的耳朵悄悄轉了一下。
綠龍的聽覺遠超其他龍種，哪怕是低頻震動，那些關鍵詞也一個不落地砸進了她的耳朵。
礦谷？七條支脈？十二年？
就這麼一個兩百來號的狗頭人部落，干出了這等產量？
她悄悄抬起下巴，從巴卡爾的腿縫裡偷瞄。
那狗頭人雖然抖得厲害，但條理清晰，字字句嘴一看就是平時背了無數遍的。
綠龍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個精明的角色。
道格拉胸口起伏了一下說道：
「開採出的礦石，屬下分成了兩份。
一小份精選銀礦石……屬下打著黑石部落進貢的旗號，定期獻給了藍龍蘇琳娜。」
聽到這話，賽蘭妮整條龍當場僵住了。
啥玩意？把這頭紅龍的私有財產掏出來，轉手孝敬給另一頭藍龍？
在巨龍的普世價值觀里，這操作簡直是在找死！
傳承記憶里，某些冒險者碰紅龍寶庫一根毛都能被挫骨揚灰，更別說拿去當人情了。
賽蘭妮趕緊調整後腿的角度，時刻準備往側面彈射。
萬一巴卡爾暴怒噴火，可千萬別給波及了。
「屬下未經允許，擅動礦脈資源，還交給了別的龍。」道格拉額頭死死砸在地上，脖子往前一伸，「甘領火刑。」
這就叫引頸待戮。
賽蘭妮在心裡默默給這狗頭人點了一排蠟燭。
然而。
一秒，兩秒……足足五秒過去。
「起來吧。」
巴卡爾的語氣極其平淡，甚至跟聊家常一樣，沒帶半點火星子，沒有兩人想像中的暴怒。
道格拉一愣。
賽蘭妮也傻眼了。
「我說，起來。」
道格拉這才緩緩抬頭，滿臉灰血交加，懵逼地看著巴卡爾。
他腦補了一萬種死法，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態度。
巴卡爾掃了他一眼：
「你明面上是蘇琳娜的下屬，不定期交點東西上去，她才不會起疑心。
如果一毛不拔，以那頭藍龍的脾氣遲早親自下場查。
到時候礦洞暴露，麻煩比現在大得多。」
至於送出去的那些石頭？
巴卡爾到沒當回事。
自己對那些金屬礦石雖然有貪婪的巨龍心理，但是也並不是非拿不可。
蘇琳娜好歹正經八百地替他站了十二年崗，這幾百塊礦石就當是交安保費了。
這麼一算，血賺。
「屬下……叩謝大人！」
道格拉腦袋磕得砰砰作響。
站在後頭的賽蘭妮，此時腦子裡的CPU簡直要干燒了。
這頭紅龍忍住了！
能克制龍之貪慾的紅龍？
查遍了整本《綠龍生存警示錄》，也找不到這麼離譜的記載！
賽蘭妮默默把心裡那條「這頭紅龍是個凶神」的評價劃掉，改成三個字：「是個怪物」。
比凶神危險一萬倍的怪物。
但緊接著，賽蘭妮那繼承自祖先的高智商猛地捕捉到了一個驚悚的盲點。
按照之前那個吃貨白龍給的情報，這片荒原，明明是那頭青少年藍龍蘇琳娜的領地啊！
這裡的狗頭人，也應該是蘇琳娜的眷屬部族！
可為什麼，這個營地的首領會對巴卡爾一口一個「大人」，還卑微地跪地效忠？
不僅如此，他還做了兩本帳！
大頭私藏在礦洞給巴卡爾，小頭拿去糊弄蘇琳娜！
賽蘭妮忽然發覺後背涼風陣陣，從尾巴尖一路麻到了頭皮。
不對！
這頭紅龍有謀反之心！
他居然在一頭十二級以上的青少年藍龍眼皮子底下挖牆腳、囤私房錢、甚至圈養私兵！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一旦被蘇琳娜那頭正值青春期的母龍發現，在場的一狗一龍，有一個算一個，全得被盛怒的風暴龍用閃電劈成骨灰盒裡的渣渣！
賽蘭妮絕望了。
她原以為跟著巴卡爾出來是抱大腿，搞了半天，自己特麼的是踩上了一艘遲早會大爆炸的賊船！
還有，這個紅龍巴卡爾他竟然不背著我？
讓我知道這麼敏感的事，我是不是藥丸？
他是不是要帶她出去殺龍滅口？
而旁邊。
全程啥也沒聽懂的吃貨白龍莎娜還在歪著腦袋。
她看不懂巴卡爾他們在幹嘛，她只念著自己的好吃的，她的短尾巴悠閒地拍了拍地。
「不是說出來有吃的呢？」莎娜嘟囔道。
賽蘭妮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毀滅吧，趕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