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是小事。」
巴卡爾語氣隨意，直接越過身後倆頭幼龍，邁開寬大的龍爪。
「走吧，去我的礦谷看一看。」
可道格拉沒動彈。
他渾身繃得直挺挺的，肌肉發僵，喉結上下滑動。
這副模樣明擺著在做心理建設。
「大人，還有一事，黑石礦谷最近遇到些問題。」
道格拉一開口，語速極快，字跟倒出來的一樣。
那顆猙獰的紅龍腦袋緩緩轉過來。
暗赤色的豎瞳鎖定在這個從屬身上。
他沒說話，等著道格拉的下文。
「最近有一支自稱'石錘氏族'的矮人隊伍逼近了礦谷。
他們手裡拿著一張蓋著人類伊斯塔公國大印的抵押契約。」
道格拉咬牙切齒。
脖子周圍的鱗片氣得根根倒豎。
「那幫矮人蠻橫得很，硬說整座黑石礦脈是人類抵押給他們的合法財產，叫囂著要接管礦區！」
他喘了口粗氣，拳頭攥緊。
「營地里的兄弟們和對方爆發了數輪血拼，部落的弟兄們死傷慘重。
蘇琳娜大人自從去了那處雷電高地，基本就不怎麼管我們了。
最後，還是靠著魔龍貝里斯克大人這才守住礦洞。」
聽到道格拉話中的信息，躲在巴卡爾身後的賽蘭妮渾身一個激靈。
人類？矮人？！
這兩個詞，剛好踩中了她傳承記憶里的雷區。
《綠龍生存警示錄》里的記錄在腦子裡瘋狂刷屏。
人類就是這片大陸上最不講武德的種族。
壽命短，成長速度卻離譜到沒邊。
巨龍苟了幾百年攢出的實力，人類中的天才，靠天賦二三十年就能追平。
而且這幫傢伙最喜歡組團刷龍。
重甲騎士前排頂著，屠龍弩後排瞄準，角落裡還蹲著一堆法師。
專治各種不服的惡龍。
傳承記憶中有不少龍類都是死於人類之手。
矮人比人類也好不到哪去，脾氣又臭又硬，招惹了就是不死不休。
更有各種各樣的強悍獵龍武器，都是從矮人手中打造而出。
賽蘭妮四條腿打擺子，拼命往後縮。
一雙翠綠色的眼珠子轉個不停，已經在測算最佳逃跑路線了。
天崩開局！
剛出生的綠龍拿頭打？
潤！必須趕緊潤！
不過，魔龍是什麼龍？
在賽蘭妮在腦子裡的搜索魔龍一詞的時候。
站在最前方的巴卡爾的腦子也在飛速轉動。
傳承記憶和前世的認知同時湧上來。
人類在這個世界的統治地位，他清楚得很。
他現在是很強，但也只是一頭生命等級為8級的幼龍。
可能對付同等級的人類冒險者，他能做到一打五、一打十。
但是正面對抗成建制的人類鐵騎，那是嫌命長。
雖然只是一個公國，但是也不是他一個幼龍能對抗的。
巴卡爾的爪尖在碎石上無意識地劃出幾道深溝。
要不乾脆撤？
高地那邊還盤著個心心念念當女皇的蘇琳娜。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這破事甩給她多省心。
但他沒有立刻下令撤退。
而是居高臨下，繼續盤問面前冷汗直冒的道格拉。
不然，光一點信息就把身為紅龍的自己嚇退了，也太丟龍臉了。
「石錘氏族？伊斯塔公國？」
巴卡爾身軀前傾，寬大的龍翼向兩側微微張開。
「把他們的底細，給我仔細講講。」
「大人，那石錘氏族不是矮人王國的正規軍。」
道格拉趕緊抬頭，伸手指向西北方。
「他們是一群從黑石荒原外，從西北部，一個名為鐵峰矮人王國里，被放逐的一支部族，大概兩百人左右。」
聽到這裡，巴卡爾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
傳承記憶里，矮人的性子最是看重榮譽與部族羈絆的。
放逐是矮人一項非常重的懲罰。
被王國放逐，便意味著他們觸犯了矮人最不可饒恕的禁忌。
早已被剝奪了正統矮人的身份，淪為部族的恥辱，沒有直接全殺了，都是矮人王仁慈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兩百個失去王國庇護的放逐矮人，根本不足為懼。
因為他們能被魔龍貝里斯克攔住，說明也沒有什麼高端戰力。
「至於那個伊斯塔公國，我只了解到它是人類的一處公國，遠在荒原東邊，隔著一片汪洋。」
道格拉拍打著腰間的刀鞘，滿臉憤憤不平。
「這黑石礦洞幾十年前的確有不少人類待過。
可他們早被礦洞底下的怪事和石化妖物嚇破膽，跑得沒影了！」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那張契約，八成是人類騙這幫流亡矮人過來當替死鬼的廢紙！是真是假都沒地方去查！」
巴卡爾暗赤色的豎瞳里，掠過一道冷光。
遠隔重洋的人類公國。
外加一支無人問津的流亡殘兵。
對方根本沒有後台。
大洋彼岸的勢力，絕不可能為了一座廢棄十幾年的礦坑跨海遠征。
剛才那點退避的念頭，當場煙消雲散。
跑？跑什麼跑。
矮人天生比普通人強壯能幹。
把這兩百號矮人全抓回來當免費的挖礦勞力，說不定還能爆一大波名望值。
而且還能順道往荒原外擴張版圖。
這個黑石荒原實在是太貧瘠了。
也不知道之前發生過什麼，地面上幾十厘米厚的灰土下全是堅硬的黑石，根本長不出什麼像樣的植被。
想要發展領地，壯大眷族勢力，得找一塊更加肥沃的領土。
就算退一萬步講，真惹出人類強者順藤摸瓜找上門來，高地上不是還有個自封的「藍龍女皇」在待機嗎？
合理調用上級資源，到時候報上「藍龍帝國蘇琳娜·希瑞里斯」的名號就跑。
剛被人類帝國覆滅的希瑞里斯藍龍帝國餘孽，肯定比他一個幼年期的紅龍吸引力大。
想到這，巴卡爾不在猶豫。
「砰！」
他粗壯的右爪重重跺在地面上。
黑色的岩層當場崩碎出一個深坑。
碎石朝四周崩濺。
他昂起頭顱。
龍吻大張，咽喉深處亮起刺目的紅光。
「轟！」
帶著極高溫度的硫磺濃煙夾雜著暗紅色火星噴涌而出，在營地上空翻滾激盪。
蠻橫的紅龍威壓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壓下去。
「人類的廢紙，在我的領地上，就是垃圾！」
巴卡爾的聲音大得出奇，聲浪將周圍的石牆震得簌簌掉灰。
「巨龍的利爪，才是這片荒原上唯一的契約！」
他咧開嘴角，露出森然的獠牙。
前肢的肌肉大塊暴起，整條龍的殺意毫無遮掩。
「而我，紅龍巴卡爾，將帶領你們肅清一切來犯之敵！」
周圍鴉雀無聲。
營地里，沒出來的狗頭人們被龍威壓在地上，連呼吸都停了。
只有道格拉不一樣。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迸射出無法抑制的狂熱。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高舉雙臂，喉嚨里爆發出嘶啞的吼聲！
在這聲嘶吼的帶動下，藏在矮牆後的兩百來個狗頭人全部涌了出來。
他們狂熱地跪伏在地，用粗糙的爪子把自己的胸膛捶得砰砰作響。
「巴卡爾大人無敵！」
「撕碎那幫矮人矬子！」
整個營地全鬧騰起來。
有巨龍在場，這群壽命短暫、怯懦的蜥蜴人，全員陷入了癲狂的好戰狀態。
賽蘭妮蹲在角落，看傻了。
三兩句話，就讓這幫狗頭人嗷嗷叫著準備往上沖，一個比一個積極。
雖然看狗頭人們情緒激動，但是賽蘭妮可沒被洗腦。
對於她這個剛破殼的雛龍來說，矮人依舊危險。
但現在前面有巴卡爾頂著。
真要出事，自己再跑也來得及。
賽蘭妮默默把對巴卡爾的評價又拔高了一截。
拳頭硬，腦子也快。
這種組合是最可怕的。
而一旁的白龍莎娜，壓根沒管什麼矮人人類。
她正呆呆地盯著被巴卡爾剛才那一腳踩碎的岩層。
那幾塊石頭，原本是她物色好準備啃兩口的。
全成粉了。
「沒東西吃了……」
莎娜委屈地夾緊短尾巴，小聲嘟囔。
兩隻短胖的爪子在胸前糾結地搓著。
巴卡爾環視著面前這群狂熱的狗頭人。
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紅龍的傳承里確實有不少好東西。
剛才那番動員話術就非常實用。
這全是他從某位擅長統御眷屬的紅龍老祖記憶里抄來的。
用在這裡效果還不錯。
這些怪物氏族很吃這一套。
他收攏了寬大的雙翼。
翼膜緊緊貼合在粗壯的軀幹兩側。
那股壓抑的龍威也被他徹底收束起來。
「把所有能喘氣能拿武器的，全體叫上。」
巴卡爾壓低了聲音。
語氣中帶著絕對的沉穩。
他暗赤色的豎瞳鎖定著前面的道格拉。
「石錘氏族既然趕著倒貼送上門，那就把他們統統扔進坑裡，挖礦挖到死。」
道格拉的紅眼珠里布滿了瘋狂的血絲。
他猛地站直身體。
乾癟的胸腔里發出一聲極為尖銳的戰吼。
「誓死追尋巴卡爾大人！」
「殺光那群矮子！」
營地里的狗頭人們紛紛高舉著粗糙的骨棒和石斧。
他們的情緒瞬間陷入了絕對的癲狂。
這些傢伙揮舞著武器毫無保留地宣洩著戰意。
此時所有狗頭人口中狂熱念叨的只有巴卡爾的名字。
根本沒誰提起蘇琳娜這個明面上的藍龍女皇。
這就是藍龍蘇琳娜長久以來不管這群狗頭人死活的最終結果。
只要有強大的巨龍拋出利益和庇護。
這群蜥蜴人轉投陣營的速度賊快。
賽蘭妮老老實實地蹲在巴卡爾投下的陰影里。
她的翠綠色豎瞳縮成了極細的一條縫。
她把身子往陰影深處又貼緊了些。
生怕自己暴露在別人面前。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群狗頭人的效忠對象已經徹底轉移。
雖然那頭藍龍蘇琳娜平時也懶得管這個營地。
但如果有誰敢明目張胆挖她的牆角。
惡龍的脾氣絕對會原地爆炸。
賽蘭妮可不想承受發狂母龍的怒火。
她只得拼命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暗自祈禱以後要是翻車了千萬別殃及她這條池魚。
片刻後，安撫好激動的族人，道格拉帶著眾龍來到了黑石礦谷。
巴卡爾站在谷口，掃視發生了巨大變化的礦谷外圍。
十二年前那個勉強能容下兩頭雛龍並行的窄裂縫，被擴寬了足足三倍。
谷口兩側的岩壁上鑿出了整齊的階梯狀台階，每隔一段就嵌著一個鐵環火把座。
外圍立著一圈削尖的木柵欄。
柵欄之間用獸筋絞纏加固。
做工粗糙，但對付普通野獸足夠了。
道格拉領著他們往裡走。
谷道兩側每隔十步就有一個挖出來的壁龕，裡面堆著工具、獸皮和乾糧。
巴卡爾龍眠前記得清楚，這條谷道三十多米就到分岔口。
現在走了快六十米，兩側還在接連出現新開鑿的支洞。
道格拉幹了十二年，硬是把一座廢棄礦洞經營成了一個地下工事。
轉過最後一個彎道，巴卡爾的腳步停了。
那條十二年前被石化蜥蜴堵死的甬道，如今已經完全清理乾淨。
整段通道被改造成了一間寬敞的儲藏室。
儲藏室里堆著一座小山。
銀礦石，一塊摞著一塊。
經過簡單的冶煉、切割，切面泛著冷白色的金屬光澤。
旁邊是大半人高的硫晶礦堆。
半透明的琥珀色在火把的照耀下流轉著暖色調的紋路。
巴卡爾的豎瞳放大了一圈。
「臥槽……這麼多？」
龍語發音讓這句話成了一聲低沉的龍吟。
但語氣里的震驚藏都藏不住。
龍之貪慾從骨髓深處湧上來，攔都攔不住。
全身的鱗片同時輕微豎起。
前爪不受控制地往前探了半步。
身側，賽蘭妮和莎娜同時出現了同樣的反應。
賽蘭妮的翠綠豎瞳瞪得渾圓。
修長的龍頸不自覺地往前伸了兩寸，舌頭不自覺的舔過龍吻。
莎娜更直接。
她圓滾滾的身體朝礦石堆挪了三步，整個龍都趴了上去。
兩隻短爪搓在礦石堆上，口水拉出一根晶瑩的絲線。
龍之貪慾面前，五色龍一律平等。
「偉大的巴卡爾大人，這些全是屬於您的財產。」
道格拉弓身站在一旁。
「我帶領族人靠著礦洞中人類丟下的冶煉高爐，將這些礦石進行了簡單的精煉，希望您能滿意。」
語氣里壓著難以掩飾的得意。
作為狗頭人，就算有人類丟下的現成的高爐，能掌握冶煉技術，他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巴卡爾甩了甩頭，穿越者的理智和龍之本能纏鬥了片刻。
理智險勝。
巴卡爾把視線從礦石堆上拔下來，轉向賽蘭妮。
「賽蘭妮。」
小綠龍的身體繃了一下，勉強從礦石上轉過頭，眼神卻還是止不住瞟向那一堆亮晶晶的硫晶礦。
「你之前說要效忠於我，還記得嗎？」
這才是今天來領地的主要原因，將兩隻小龍收入麾下，並且經過系統的認定鎖死忠誠度。
賽蘭妮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從蛋殼裡被掏出來到現在，她已經冷靜了不少。
一路上的觀察讓她對當前局勢有了基本判斷。
巴卡爾是強。
但明面上，藍龍蘇琳娜才是這片地界的最高權力者。
自己只要老老實實當個乖雛龍，蘇琳娜照樣會提供基本的庇護。
沒必要在一個正在密謀造反的紅龍身上壓全部籌碼。
先口頭答應，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綠龍生存守則第三十五條：承諾是最廉價的貨幣，說貶值就貶值。
「紅龍巴卡爾，我願意效忠於您！」
賽蘭妮低下頭，露出側頸。
臣服姿態標準，語氣誠懇，好似忠誠的臣子再向君王行禮。
然而，巴卡爾卻只是盯著她。
一秒。
兩秒。
三秒。
面板紋絲不動。
之前在洞穴里，賽蘭妮剛破殼被嚇得半死的時候，系統明明彈出過收服提示。
現在呢？
什麼提示都沒有。
巴卡爾的豎瞳微微眯起。
這個小綠龍，在跟他演戲。
賽蘭妮保持著露出側頸的姿勢，餘光偷偷往上瞟。
巴卡爾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那雙暗赤色的豎瞳安安靜靜的，讀不出任何情緒。
賽蘭妮後背開始發毛。
他看出來了？
不會吧？
他不是幼龍嗎？
又沒有就職心靈術士之類的職業，怎麼可能看穿她的心思？
不至於吧？
「賽蘭妮。」
巴卡爾的聲音沉下去半個調。
賽蘭妮的尾巴尖抽搐了一下。
「你知道我剛才在外面，是怎麼打趴戈洛克的嗎？」
巴卡爾沒等她回答。
他抬起右前爪，對準旁邊一塊凸出來的岩壁，隨手拍了一下。
整面岩壁從接觸點開始龜裂，裂紋向四周蔓延出去一米多遠，碎石簌簌往下掉。
「戈洛克覺醒了祖代血。」
巴卡爾的爪子從碎石面上收回來，語氣平淡。
「紅鐵龍正向混血，幼龍期生命等級達到七級的天才。」
他頓了一下。
「我一尾巴把他抽進了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