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中，玉虛宮內的仙氣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元始天尊端坐於雲床之上，往日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靜面容蕩然無存，五官扭曲。
雙目之中寒意翻湧如實質，周身聖威失控般外泄，震得整座玉虛宮都在微微發顫。
祂的雙手死死攥住雲床扶手，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氣息沉重得如同揹負了整座崑崙山。
「師兄！這不公平！」
祂猛然抬首，目光穿透萬里虛空，投向三十三重天深處太清天的方向，聲音嘶啞如裂帛：
「那該死的姜雲憑什麼將我的弟子推出去祭旗！」
「南極仙翁是我座下弟子，隨我修行無數會元，兢兢業業，不曾有過半分懈怠」
「他憑什麼！憑什麼被姜雲當成試陣的棄子！」
元始天尊越說越怒，整座玉虛宮的靈氣都隨著祂的怒意劇烈翻湧，殿中符文明滅不定，連殿外崑崙山巔的積雪都在微微震顫，簌簌墜落。
那些雪塊滾下山崖，發出沉悶的聲響，彷佛崑崙山本身也在因這位聖人的暴怒而戰慄。
「量劫殺伐，各憑本事，我無話可說。」
「可姜雲分明就是故意拿我闡教弟子開刀！」
「祂明知南極仙翁是我的弟子，卻偏要將他推入萬仙大陣之中，當著天下眾生的面將他磨成齏粉！」
元始天尊猛地起身，道袍被聖威鼓盪得獵獵翻卷，周身清氣與怒意糾纏，面容在光影交錯間明暗不定。
祂望向西方那片血色瀰漫的天穹，目光之中殺意幾欲化為實質：「姜雲……你欺人太甚！」
太清無奈嘆了口氣，聲如古鐘餘韻，在玉虛宮震動的靈氣中勉強壓下一絲波瀾。
祂端坐於三十三天之上的太清聖境，隔著重重虛空望向崑崙山，目光之中既有無奈也有隱忍。
「師弟，你著相了。」
祂又如何不知姜雲的心思？
那姜雲尚且不成氣候之時，便敢廢祂人教，斷了人教道統，如今成了氣候，又豈會在意區區闡教弟子？
何況量劫之中，生死各憑天命，聖人弟子入了劫中便與尋常修者無異，姜雲把南極仙翁推出去試陣，於理不合卻於劫無礙。
「你我皆知，量劫之下，聖人亦不可肆意插手。」
「姜雲便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拿你弟子開刀。」
「你若當真出手，便正中祂下懷，屆時天道反噬、業力加身，你我不說萬劫不復，也至少要削去數會元道行。」
太清說到此處，語氣微微一頓，眼底深處浮現一抹極淡的冷色：
「那姜雲……從廢我人教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揉捏的後生了。」
「祂敢這麼做，就是在逼你我出手，逼聖人入局，把水攪得更渾。」
元始天尊站在殿中，面色鐵青，周身聖威仍未完全收斂，可太清那番話終究像一盆冷水，緩緩澆在了祂翻滾的怒意之上。
祂咬牙沉默了片刻，嘶聲道：「難道就這麼算了？」
太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隔著重重虛空望向西方那片血色漫天的方向，良久，才緩緩道：
「算了？當然不能算。但不是現在。」
祂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絲極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寒意，「姜雲以為祂贏了，可量劫還沒有結束。祂能推闡教弟子祭旗，你我便不能推別人祭旗麼？」
玉虛宮中，靈氣終於緩緩平復下來。
元始天尊緩緩坐回雲床之上，面色依舊陰沉如淵，卻不再說話了。
崑崙山巔的積雪也停下了顫動，一切彷佛重歸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分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凝聚。
太清收回目光，重新闔上雙眼，聖境之中再度恢復沉寂，只有那句「不是現在」在虛空之中留下細微的迴響。
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表面平復，漣漪卻還在不斷向外擴散。
太清聖境之中，青煙裊裊，古燈微明。
太清端坐於蒲團之上，目光穿過重重雲靄，望向西方那片尚未散盡的血色天穹，面色雖沉，卻並未失了分寸。
祂指尖輕輕叩了叩膝前的拂塵柄，默然片刻後，緩緩鬆了一口氣。
急什麼？
如今太清一脈，終究還留著一個青兕。
那青兕雖非玄都那般天資卓絕、承繼人教衣缽的首席弟子，卻也兢兢業業，不曾有半點怠慢。
大戰之間，姜雲將闡教、佛門弟子一一推出祭旗，卻偏偏未曾動青兕分毫。
太清雖不知姜雲是刻意留手，還是另有算計，但無論如何青兕還活著，太清一脈便還有火種。
待量劫平息，人皇殺劫終結，天道自會清算功德。
屆時太清一脈憑藉青兕在劫中存續之功，未嘗不能分得一份氣運功德。
玄都是太清親手培養出來的弟子，道心純正、根骨絕佳，最為適合繼承太清的無為之道。
若非被捲入量劫之中，本應是人教大興的關鍵人物。
太清只要等到量劫結束，便可徐徐圖之。
「急不得。」太清低聲自語，指尖在拂塵柄上緩緩摩挲，語氣平淡如深潭靜水。
「只要青兕還在，人教便未絕。待功德到手，玄都歸來之日，該還的帳，慢慢還也不遲。」
說罷祂闔上雙目，繼續入定，彷佛西方大地上那滿目瘡痍的戰場，只是一場過眼雲煙。
兜率宮之中，太清闔目靜坐，指尖輕叩拂塵柄，面容之上不見半分憂色。
青兕會不會反叛？
太清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
並非祂對青兕有多信任，而是祂攥著那張讓青兕絕對不敢動彈的底牌——青兕的孩子！
那牛犢子此刻還關在兜率宮深處。
那幼獸自出生起便被太清以禁制封住靈智，困于丹房之後的一處隱秘空間之中，終年不見天日，只靠靈丹續命。
青兕每一次外出執行任務歸來，總會偷偷繞到丹房之後遠遠望上一眼，卻連走近都不敢。
太清對此一清二楚，卻始終不曾點破。
都說為母則剛，可這世間最堅硬的骨頭，往往也是最容易被折斷的。
青兕可以不怕死，可以不在乎自身道途，可那孩子是它的軟肋。
太清不需要青兕忠誠，只需要它不敢背叛。
太清緩緩睜開一線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血色的天穹，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青兕不會反。它的孩子在兜率宮，它的命脈在吾手裡。量劫之中，它只要乖乖活著，替人教掙一份功德，待玄都歸來，吾自會將那孩子放了。」
說罷又闔上雙目，彷佛談論的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崑崙山——
沒了太清的安撫，元始更為暴躁。
此番量劫的算計，分明是玄門與西方的共同謀劃，甚至那仙庭得了天道的幫助。
「憑什麼！」
元始雙目泛紅，眼底滿是殺意，在祂不曾察覺的角落，竟有縷縷魔氣正潛入玉虛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