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宮中,元始天尊的怒意仍在翻湧,聖威激盪如潮,將殿中符篆震得明滅不定。
可就在祂攥緊雙拳、欲再度開口嘶吼的瞬間——一個聲音忽然在祂識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如蛛絲般細,如夜霧般輕,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幽邃。
彷佛從開天闢地之前的混沌裂隙中緩緩滲入!
「好孩子,加入吾。」
元始身軀驟然一僵。
那聲音繼續在祂識海之中迴響,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幾乎讓人感到戰慄的溫和:
「只要你肯加入吾,任祂造化祖巫,任祂天道鴻鈞,皆是螻蟻。」
殿中靈氣仍在翻湧,崑崙山巔的積雪仍在簌簌墜落,可元始天尊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定住了。
祂面容在明滅的光影中凝固了一瞬,眼底的怒意被一絲極深的震驚取代,隨即又轉為警惕、審視與遲疑。
祂的神識如潮水般掃過整座玉虛宮、整座崑崙山,甚至連三十三重天都探查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那聲音彷佛憑空出現在祂識海之中,無根無源,不可追溯。
「誰?」元始沉聲開口,聲音乾澀而警惕。
殿中空無一人,只有祂自己的回聲在玉虛宮高大的穹頂之間碰撞迴響。
可那聲音沒有回答,彷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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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它留下的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在元始的心間——任你造化祖巫,任你天道鴻鈞,皆是螻蟻。
元始立於殿中,雙手緩緩鬆開又握緊,面色在暴怒與猶疑之間來回變換,遲遲沒有動。
殿外,崑崙山巔的積雪不知何時又開始了新的顫動,簌簌的落雪聲中,彷佛有一道細不可聞的低笑,被風卷向了天穹盡頭。
元始站在那片明滅不定的光影之中,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望向西方那片血色天穹,終於沒有開口回應那個聲音,卻也沒有將它的痕跡從識海中抹去。
那粒種子就那樣安靜地躺在祂心間,等待著下一次被喚醒的時刻。
元始站在玉虛宮明滅不定的光影之中,識海深處那句話仍在迴響,如細針懸於耳畔,揮之不去。
祂眉頭緊鎖,聖念急速轉動,頃刻間便掠過無數可能。
能無聲無息潛入聖人識海的,洪荒之中屈指可數。
祂第一個想到的,是魔界。
可隨即,元始便否定了這個答案。
魔祖羅睺早已隕落,那是道祖親證、天道蓋棺之事。
羅睺隕落後,魔界群龍無首,殘餘魔眾被天道壓制在界域裂隙深處,永世不出。
就算魔祖羅睺還活著,也絕無可能將聲音直接送入一尊聖人的識海之中。
畢竟按照道祖鴻鈞所言,鴻鈞才是洪荒天地之間第一位聖人。
如此,羅睺有何實力?
元始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可那聲音帶來的餘韻卻在祂心間像一抹暗色般緩緩洇開,怎麼也擦拭不乾淨。
「羅睺已死,絕不會是祂。」元始低聲開口,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話音剛落,祂又停住了。
那道聲音中的古老與幽邃,確實與祂記憶之中關於魔祖的記載隱隱重合。
只是祂不願承認,也不敢承認。
元始緩緩握緊雙拳,目光沉沉地望著殿外翻湧的雲海,那粒被埋進心間的種子。
雖然未能立刻生根,卻已經在祂的沉默中獲得了一絲微弱的滋養。
玉虛宮中,余怒未消。元始天尊坐回雲床之上,呼吸仍有些沉。
方才那道憑空出現的聲音,祂確確實實聽到了。
可當祂再次以聖念仔細探查整座崑崙時,卻什麼也找不到。
那聲音消失得乾乾淨淨,彷佛只是暴怒之下神識動蕩產生的一瞬幻覺。
元始揉了揉眉心,將那股無端的煩躁歸咎於南極仙翁之死帶來的震動。
聖人也是生靈,也有喜怒哀樂,偶爾心神失守之際出現一絲雜念,並非什麼稀奇之事。
祂這樣想著,便將那聲音從心頭揭過,不再深究。
可祂沒有察覺的是,自那聲音離去之後,祂心底那團怒火便再也無法真正平息。
往日以秩序與冷靜自持的聖人之心,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底下悄悄灼燒著。
每當祂試圖靜坐入定,思緒便會不由自主地滑向闡教弟子死絕的慘狀、滑向姜雲那張冷漠的臉、滑向太清那句「不是現在」的勸告。
越想壓下去,便越是翻湧得厲害。
元始以為這只是正常的憤怒與不甘。
一尊聖人,親眼目睹自己的得意弟子被人當成祭旗的棄子,若無怒意反倒不正常了。
祂沒有懷疑過別的,畢竟魔祖羅睺早已隕落,魔界殘存的氣息連天道都不屑一顧,又怎麼可能潛入聖人的道心?
這念頭在祂腦海之中一閃而過,隨即被祂自己輕易否決。
於是,元始依舊端坐於雲床之上,試圖以聖人的定力將那股煩躁一點點壓回心底。
祂闔上雙目,默誦道經,運轉清光,將道心之中那些翻湧的雜念逐一梳理歸位。
一切看起來都像往常一樣,聖人終究是聖人,心境再動盪,也總能恢復如常。
可那粒細如塵埃的魔種,已經安靜地落在了祂道心的角落之中,既不生根,也不發芽。
只是靜靜地伏在那裡,等待著祂下一次心緒動盪的時機。
而元始對此,一無所知。
此之謂:道心魔種!
真魔界——
暗紅的天穹緩緩翻湧,如一層凝固的血幕覆在虛空之上。
魔宮深處,兩道身影對坐於一方案幾兩側,案上陳著兩隻黑玉酒盞。
盞中酒液赤紅如熔岩,冒著細密的氣泡,像是半凝固的血液在緩緩沸騰。
魔祖羅睺拈起酒盞,指尖在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祂的面容依舊俊美如昔,卻比當年更為蒼白,眉眼之間沉澱著歲月磨不去的陰鷙與從容。
祂沒急著飲酒,只是垂眸望著盞中那片翻湧的赤紅,淡淡道:「區區一粒魔種罷了,不值一提。」
對面坐著的,正是魔尊計都。
計都身軀魁梧如山,膚色暗赤,雙目開闔間魔光灼灼,周身氣息深沉如淵。
祂舉起酒盞朝羅睺一敬,面露欽佩之色,聲音低沉如滾雷碾過大地:
「道友高明啊!」
「不曾想道友如此輕而易舉便使得元始道心入魔。」
羅睺冷哼一聲,目光幽幽落入洪荒大地,祂僅是遠遠看了姜雲一眼,並不敢直視。
因為羅睺總有種感覺,那副混元之軀體內,似乎藏著一具混元金仙圓滿級別的真靈。
若是直視窺探對方的話,姜雲定然會有所察覺。
羅睺冷笑一聲:「便讓這枚變數棋子,替吾等將這洪荒的水攪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