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道真名後,
冷郎講了一段往事。
李長安聽了幾句閒話。
江淮煙雨,正值初冬。
書生冷苓撐著半舊紙傘,在磅礴大雨中遇到了那隻白虎。
山神廟前,它後腿陷在刻著奇怪符咒的青銅獸夾中後,傷口化膿,皮毛染血,卻依舊豎眼怒目,威風不減。
冷苓手無縛雞之力,卻並沒有逃走。
白虎眼中露著不甘,就像銅鏡中冷苓自己的眼神。
他出生江南世家,卻生母早亡,又遭繼母欺凌、兄弟排擠,偌大一個家,竟無他容身之處。
冰涼大雨澆透了他的薄衫,笑話一般的冷家少主,衣服中竟然絮的是蘆花。
他與這落難山君,又有何不同?
冷苓不顧虎爪威懾,撬開那長滿綠鏽的銅夾。
白虎吃痛低吼,卻未傷他分毫,只用一雙豎眼,沉沉地盯著他。
冷苓從包袱里翻出一瓶金瘡藥,扯下內衫胡亂給它裹上,又把一半乾糧留在它身邊:
「虎兄虎兄,這世態炎涼,冷某也沒肉食,你就湊合湊合……來來來,到這亭子裡來躲躲雨。」
老虎看他就像看個傻子,猛然一抖,雨水瞬間甩飛,倒是糊了冷苓一臉。
冷苓哈哈一笑:「有趣有趣,與虎兄相處倒是比我那幾個兄弟舒心。」
他絮絮叨叨,對著一隻老虎說了半宿的話。
說寒窗苦讀,要平那天下離亂。
說一朝登科,要助凡人遠離仙魔妖鬼。
第二日雨停,老虎悄無聲息地走了,只在他包袱邊,放了一隻剛死的山雞。
冷苓自是接著上京趕考,卻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
夜行遇匪,賊人剛要拔刀,便被一道黑影撲殺……
荒村缺食,總有野果野兔,靜靜落在他腳邊……
寒冬臘月風雪大作,他凍得瑟瑟發抖,醒來時懷中竟抱著幾隻柔暖羊羔……
冷苓會心一笑,知道是他虎兄,行至洛川畔高喊一聲:「都說這洛川四須鯉魚,天下最為肥美!若有嘉友豪客共品幾尾,豈不妙哉?」
虎兄未至,卻遭山匪……冷苓被一刀劈中胸口,洗劫一空,滾落山崖。
意識模糊之際,那道白影終於奔至他身前,化為人形,手中還提著幾尾鯉魚。
「姑娘……一直喊你虎兄,倒是冒昧了……」冷苓氣若遊絲,胸口的鮮血不斷往外滲,已是風中之燭。
「別說話!」女子一身素衣,眉眼凌厲,肌膚勝雪。
她本是山中修行母虎,百年苦修,方得化形,不通人情世故,卻獨獨記住了這個月下訴衷腸的窮書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美人在側……豈有閉嘴之理……」
冷苓還想再說幾句,卻張不開嘴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
她抱著冷苓,杏眼微紅,胡亂渡著自己身上妖氣給冷苓,卻不得章法。
虎妖修行不易,剛入七品,雖有御氣化形煉寶之能,卻難觸及逆天續命之法……
只有一術。
一個自古聞名,虎妖家傳之術……
為虎作倀!
此術以自身妖氣為引,鎖其殘魂,縛其肉身,將人化作倀鬼,終身聽命於虎妖,倀鬼者雖不人不鬼也沒有意識,卻能留住性命。
此法損她修為,污他神魂,受永世陰陽割裂之苦。
可若想救下他,卻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虎妖在山中畫下法陣,以妖身為引,妖丹為媒,一滴滴將自己鮮血滴入冷苓嘴中。
一夜之後,倀鬼冷苓醒了。
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鮮活的書生。
肉身半潰,五脈皆漏,行走如飄,身帶死氣,苟延殘喘。
「虎兄……不,再叫你虎兄倒是唐突了,你叫什麼啊?」
虎妖愣住了……從她爺爺、爹爹到伯伯叔叔,從來沒有聽說過倀鬼能言的。
這是虎妖第一次施展化倀之術,昨夜誤渡了大量妖氣給冷苓,硬是把他化成了半妖之骨。
誤打誤撞,這天下第一具非人非鬼非妖之體就這麼誕生了。
優點是冷苓保住了自己的神魂與意識。
缺點是他的神魂還是會慢慢崩潰,最多留存數載便會煙消雲散,終生不入輪迴。
「是我害了你。」虎妖銳氣喪盡,把這些如實相告,低著頭不願看冷苓。
冷苓卻輕輕搖頭,面帶笑容:「不重要,我現在最關心,姑娘你姓甚名誰,總不能還叫你兄弟吧?」
「真是怪人……妖怪哪有名姓,你隨口叫就是了。」
「那今天開始你就叫山無棱了。」
「山無棱?聽不懂。」
「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我冷苓能多陪你一段時日,便不算虧。」
山娘從此不再歸山。
她要尋那逆天改命之法。
與大妖苦戰,昏迷七日,奪得鬼畫舫,遊蕩於寒江迷霧之中,收攏山精水怪,開設賭舫。
殺人越貨,出賣美色,出千設局,敲詐勒索,無所不用其極。
寧可錯殺,不願放過。
昔日清高山君,為了一書生,甘願墮入魔道,滿身腥膻。
此間精怪只知山無棱兇狠貪利,卻不知她已在江畔立冢。
冷郎若亡,山娘不歸。
故事講完,畫舫上沉默了。
「李兄?我這故事是否講得太無聊了?」冷苓輕咳兩聲。
他的失魂症已經越來越嚴重,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李長安雙手捏住冷苓肩膀,眼淚刷一下流出來:
「太特麼感人了!嫂子,來來來,坐這兒,我錯怪你們了!」
山無棱噗嗤一笑:「你們人類倒是都一樣好笑。」也不推辭,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李長安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藥遞給山無棱,正是剛才蛇妖放在桌上的還魂丹:「趕緊看看這能不能幫上你們。」
山無棱滿心歡喜,拿起細看,又湊近聞了一聞,表情漸冷,抬手就扔進江中:「那長蟲呢,竟拿污泥丸子誆騙老娘!看我不把他剁成三截煲湯!」
李長安也猜到了,一個連本命法寶都造假的貨色,能有什麼神藥就見鬼了。
連忙揮手安撫:「使不得使不得!這貨現在可是我的重要素材!再說你燉了他,冷兄也長不出二兩肉來。」
李長安看向冷苓,這傢伙失魂症又犯了,此刻面色煞白,與屍體也沒啥兩樣。
李長安與山無棱面面相覷,各自嘆氣……
李長安突然一錘手!
「我倒有個辦法!」